蔣芳放下筆,那八個字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微光。她走到窗邊,晚風拂麵,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文華殿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漸漸暗淡,但更遠處的街巷裡,燈火開始次第亮起。那些燈火下,有百姓在吃飯,有孩童在嬉戲,也有讀書人在油燈下苦讀——讀著千年來不變的經義,準備著千年來不變的科舉。但很快,這一切都要變了。蔣芳知道,變革的風已經吹起,而第一場風暴,很快就會到來。她關上窗戶,將漸起的秋風擋在窗外,但窗外的世界,已經無法平靜。
***
五日後,國子監。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監內古柏的枝葉上掛著露珠。周老夫子站在明倫堂前,手裡捏著一份抄本,指節發白。抄本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連夜謄寫的,但內容卻清晰得刺眼——“增設算學、格物、地理、律法諸科……縣學以上皆設女子特科……女子可入學,可參加特定科目考試……”
“荒唐!”
周老夫子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前迴盪,驚起簷下幾隻麻雀。他年近七旬,鬚髮皆白,身穿深青色儒袍,腰束玉帶,此刻氣得鬍鬚都在發抖。手中的抄本被他攥得皺成一團,紙頁發出不堪重負的窸窣聲。
“祭酒大人息怒。”旁邊一名中年官員低聲勸道,他是國子監司業,姓鄭,此刻臉色也極為難看,“這訊息……是從宮中流出來的,據說草案已經擬好了,十日內就要呈報禦前。”
“十日內?”周老夫子猛地轉身,眼中怒火熊熊,“十日內就要把這等敗壞綱常的東西呈上去?女子入學?雜學入科?這……這是要把聖學置於何地?把禮法置於何地?”
他大步走進明倫堂。堂內已經聚集了十幾名官員,都是清流一派的骨乾,有翰林院的編修,有禦史台的言官,還有幾位在京城講學的名儒。空氣裡瀰漫著墨香和壓抑的憤怒,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諸位都看到了?”周老夫子將抄本重重拍在案上,案上的硯台跳了一下,墨汁濺出幾點黑斑。
“看到了。”一名白髮老儒站起身,他是京城有名的經學大家,姓劉,聲音嘶啞,“女子入學,陰陽混淆,此乃大亂之兆。雜學入科,更是要動搖國本。算學、格物,那是匠人之術,怎能登大雅之堂?怎能與聖賢經義並列?”
“劉公說得對!”另一名年輕禦史激動地拍案,“科舉取士,取的是通曉經義、明辨是非的君子,不是會算賬、會造器的匠人!更何況女子——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古訓!讓女子入學,讓女子參加考試,這……這成何體統?”
堂內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鍋煮沸的水。有人引經據典,痛斥此舉“違背天理”;有人捶胸頓足,哀歎“聖學將亡”;有人則已經開始謀劃如何上書諫阻。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在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光影裡塵埃飛舞,像極了此刻眾人紛亂的思緒。
周老夫子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
“光在這裡議論無用。”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裡透著冰冷的決絕,“我們要聯名上書。不止我們,還要聯絡天下士林,讓朝廷看到,這不是一兩個人的異想天開,而是觸犯了天下讀書人的底線!”
“對!聯名上書!”
“我願第一個署名!”
“算我一個!”
堂內群情激憤。有人立刻鋪開紙筆,開始草擬奏章。墨在硯台裡研磨,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急促而沉重,像戰鼓在敲。
***
同一時間,京城各處茶樓酒肆。
“聽說了嗎?朝廷要改科舉了!”
“何止改科舉,還要讓女子入學呢!”
“什麼?女子入學?這……這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我有個親戚在禮部當差,親口說的,草案都擬好了!”
聚賢樓二樓臨窗的位置,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圍坐一桌。桌上擺著一壺清茶,幾碟花生瓜子,茶香混著炒貨的焦香在空氣中飄散。窗外是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叫賣聲、馬蹄聲、人語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說話的是個穿藍衫的年輕書生,姓趙,是國子監的監生。他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激動掩不住:“不止女子入學,還要加考算學、格物、地理、律法!以後科舉,四書五經隻占一半分數!”
“荒唐!”對麵一個穿灰袍的書生猛地放下茶杯,茶杯撞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算學格物,那是奇技淫巧!匠人之術!怎能與聖賢之道相提並論?這……這是要亡我聖學啊!”
“王兄說得對。”另一個書生介麵,他年紀稍長,留著短鬚,神色凝重,“科舉取士,取的是治國平天下的君子,不是會算賬的賬房先生!更彆提女子——女子入學,陰陽顛倒,綱常紊亂,這是取禍之道!”
鄰桌幾個商人模樣的客人也豎著耳朵聽,其中一個胖商人咂咂嘴:“要我說,算學也挺好,做生意用得著。至於女子入學嘛……嘿嘿,我家那閨女要是能讀書識字,將來嫁人也能找個好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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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麼!”灰袍書生扭頭瞪了他一眼,眼神裡滿是鄙夷,“商賈之見!聖學大道,豈是你們這些逐利之徒能懂的?”
胖商人被噎得臉色漲紅,悻悻地轉過頭去。
茶樓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激烈反對,有人好奇觀望,也有人暗自盤算——那些家境貧寒、讀不起經書但擅長算學的書生,那些家裡有聰慧女兒的開明家庭,心裡都泛起了漣漪。但主流的聲音,依然是憤怒和抵製。
訊息像野火一樣蔓延。不到半天,整個京城的士林圈都知道了。國子監外開始有學子聚集,起初隻有十幾人,後來變成幾十人,再後來上百人。他們穿著統一的監生服,站在國子監門前的石獅旁,舉著臨時寫就的條幅,上麵墨跡淋漓地寫著“扞衛聖學”、“反對雜科”、“女子無才便是德”。
秋日的陽光曬得人發暈,石獅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學子們臉上淌著汗,但眼神裡的狂熱絲毫不減。有人高聲朗誦《禮記》中的句子,有人痛心疾首地陳詞,引來路人圍觀。圍觀的人群裡,有好奇的百姓,有搖頭歎息的老者,也有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的各色人等。
空氣裡瀰漫著躁動不安的氣息,像暴雨前的悶熱。
***
皇宮,禦書房。
案上的奏章已經堆成了小山。蔣芳坐在案後,一份一份地翻看。墨香混著紙張特有的微酸氣味撲麵而來,那些奏章用的都是最好的宣紙,紙麵光滑,墨跡工整,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怒火,幾乎要燒穿紙背。
“臣等泣血上奏:女子入學,陰陽失序,綱常淪喪,此乃亡國之兆!”
“算學格物,匠人之術,登科取士,聖學蒙塵,臣等誓死不敢從命!”
“陛下若執意妄為,臣等唯有以死明誌,以全臣節!”
一份比一份激烈,一份比一份決絕。署名的人越來越多,從國子監祭酒周老夫子,到翰林院、禦史台、六部官員,再到各地在京的名儒、致仕的老臣……短短三日,聯名上書的官員已達一百二十七人。
蔣芳放下最後一份奏章,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陽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喧嘩聲——那是國子監外請願學子的聲音,穿過重重宮牆,依然能傳到禦書房。
門被輕輕推開。
蕭逸走了進來。他臉色疲憊,眼下一片青黑,顯然這幾日也冇睡好。他身上還穿著那身靛藍色官服,但衣襟有些皺,袖口沾著幾點墨漬。
“陛下。”他躬身行禮。
“坐。”蔣芳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和周老夫子談得怎麼樣?”
蕭逸坐下,宮女端上茶。茶湯是溫的,他端起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不怎麼樣。”他苦笑,“周老夫子態度堅決,說這是原則問題,冇有商量餘地。他說,聖學是立國之本,禮法是治國之基,女子入學、雜學入科,是在動搖國本、摧毀根基。他還說……還說陛下是被奸佞小人矇蔽,纔會提出這等荒唐之議。”
“奸佞小人?”蔣芳挑了挑眉,“是指你,還是指陳老,還是指李格他們?”
“都有。”蕭逸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說我們這些‘新黨’,為了媚上求榮,不惜蠱惑君心,敗壞千年聖道。話很難聽。”
蔣芳沉默了片刻。禦書房裡很安靜,隻有銅壺滴漏的水滴聲,滴答,滴答,規律得讓人心慌。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微的塵埃在飛舞。
“其他官員呢?”她問。
“分三派。”蕭逸整理著思緒,“一派以周老夫子為首,堅決反對,人數最多,聲音最大。一派是觀望派,不表態,但私下裡也認為此事太過激進。還有一派……人數很少,但確實存在。”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有幾個年輕官員,比如工部的主事方文遠,戶部的郎中陳啟明,他們私下找我,說算學、格物其實很有用,治河、理財都用得上。但他們不敢公開支援,怕被清流攻擊,斷了仕途。”
“女子入學呢?”
“這個……幾乎冇有人公開支援。”蕭逸搖頭,“就連方文遠他們,也說女子入學太過驚世駭俗,建議暫緩,或者隻在小範圍內試點。”
蔣芳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木質的案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窗外的喧嘩聲又隱約傳來,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請願的學子又增加了。
壓力。
空前的壓力。
這壓力不是刀劍,不是軍隊,而是千百年根深蒂固的觀念,是無數讀書人用生命扞衛的“道統”。這種壓力無形無質,卻比刀劍更鋒利,比軍隊更難對付。
“陛下,”蕭逸看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女子特科暫緩?先推行算學格物入科?這樣阻力會小很多。”
蔣芳抬起頭。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深潭,但潭底有火焰在燒。
“蕭逸,”她說,“如果今天退一步,明天就會退兩步。如果因為壓力就妥協,那改革永遠改不下去。女子入學,不是可選項,是必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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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冇有可是。”蔣芳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皇宮的層層殿宇,飛簷鬥拱,在秋陽下閃著金光。更遠處,是京城的街巷,是那些茶樓酒肆,是國子監外聚集的學子,是千千萬萬個家庭,千千萬萬個正在油燈下苦讀、或者根本冇有機會讀書的女子。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堅持女子入學嗎?”她背對著蕭逸,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不是因為我想標新立異,不是因為我要挑戰禮法。而是因為,這個國家有一半的人是女子。如果這一半的人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被禁錮在深閨裡,隻學女紅,隻讀《女誡》,那這個國家就永遠隻能發揮一半的潛力。”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
“治河需要算學,理財需要算學,造器需要格物,斷案需要律法——這些,女子也能學,也能做。蘇瑤的醫術救了多少人?如果能有更多女子學醫,這世上會少死多少人?如果能有女子學律法,那些被欺淩的婦孺會不會多一條申冤的路?如果能有女子學算學,那些守寡的婦人會不會少被賬房欺騙?”
蕭逸怔住了。
這些話,他從未聽過,從未想過。在他的認知裡,女子相夫教子是天經地義,女子讀書識字已是恩賜,女子入學參政……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蔣芳說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當然,彷彿這本就是天地間應有的道理。
“可是……士林反對如此激烈……”他喃喃道。
“那就說服他們。”蔣芳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用道理說服,用事實說服,用時間說服。蕭逸,你繼續和周老夫子他們溝通,不要硬頂,要講‘經世致用’。告訴他們,算學能治河,格物能造器,這些不是奇技淫巧,是實實在在的治國之術。”
“那女子入學……”
“這個,我親自來。”
蔣芳鋪開一張新的宣紙。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潔白如雪,光滑如脂。她拿起筆,蘸飽了墨。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墨汁將滴未滴。
“我要寫一篇文章。”她說,“寫給天下讀書人看,寫給那些反對的人看,也寫給那些猶豫、觀望、甚至內心支援但不敢說的人看。我要告訴他們,為什麼要改革科舉,為什麼要讓女子入學,為什麼要給這個國家一個新的未來。”
蕭逸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臉上鍍上一層金邊,她的眼神專注而堅定,握著筆的手指穩如磐石。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這個女人能從小城走到京城,能從被眾人質疑到君臨天下。
因為她心裡有一團火。
一團燒不儘、澆不滅的火。
一團要照亮黑暗、融化堅冰的火。
“這篇文章……叫什麼名字?”他輕聲問。
蔣芳的筆尖落下。
墨跡在紙上洇開,第一個字是“勸”。
“叫《勸學新篇》。”
她說。
筆尖在紙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禦書房裡,卻像春蠶食葉,像細雨潤土,像種子破殼。
一個字,一個字。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然道非一端,業非一途,惑非一類。今之世,江河氾濫需算學以治之,田畝荒蕪需格物以墾之,訟獄積壓需律法以斷之,四方往來需地理以明之。此皆經世致用之學,非匠人之術,乃治國之器也。”
“至於女子入學,或疑陰陽失序。然天地生人,陰陽各半。女子亦人,亦有心智,亦可明理。昔有班昭續《漢書》,蔡琰辨琴音,謝道韞詠絮才,皆女子之英華。若禁錮其智,埋冇其才,是棄天賜之半壁,豈不謬哉?”
“夫學也者,所以開民智、強國家、利生民也。苟利於國,何必拘於古?苟便於民,何必泥於禮?今設新學,廣開科目,納女子於庠序,非為壞綱常,實為補天地之不全,儘人力之所及。”
她的筆越來越快,字跡卻依然工整。墨香在空氣中瀰漫,混著紙香,混著窗外飄來的桂花香。禦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越來越大的喧嘩。
蕭逸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字一個個躍然紙上。
他看著那些道理,那些他從未聽過、但一聽就覺得本該如此的道理。
他看著那個坐在案前奮筆疾書的女子。
忽然,他明白了。
這場風暴,纔剛剛開始。
但執筆的人,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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