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晉西北前線,風裹著黃土粒掃過戰壕,李雲龍蹲在半截斷牆後,粗糙的手指剛扯開帆布袋的繩結,就被袋裡露出來的碩長木柄晃了眼。
他眯起眼,指尖蹭過胡桃木柄上細密的紋路,一股熟悉的金屬涼意從木柄末端傳來 —— 那是德國造手榴彈特有的黃銅引信帽。
“德國貨,這是‘大瘤子’!” 李雲龍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掩不住的亮堂,“一枚的威力,頂得上八枚邊區造,炸鬼子的重機槍掩體正好!”
在八路軍的裝備體係裡,手榴彈的 “鄙視鏈” 早被戰士們摸得門清。頂端的當屬德、蘇進口貨,就像眼前這 “大瘤子”,木柄長近十五厘米,彈體直徑足有八厘米,裡頭裝的是實打實的 TNT 黃色炸藥,分量足有一百七十克。
上次兵工廠的技術員演示過,這玩意炸開能崩出近百片有效破片,十米內的鐵皮桶都能炸得千瘡百孔。
排第二的是鬼子的 “香瓜手雷”,卵形鑄鐵殼上刻著淺紋,看著精緻,裝藥卻隻有 “大瘤子” 的一半,還是硝酸銨混合炸藥,威力差了一截。戰士們都調侃,這手雷炸著響兒大,實際隻能崩穿薄木板,遇上鬼子的鋼盔都未必能破防,至於鬼子的長柄手榴彈,乾脆就被直白地叫 “鬼子造”,冇人把它當稀罕物。
第三層是國內大廠的產物,比如漢陽兵工廠的鞏式手榴彈。
同樣是黃色炸藥,同樣是鑄造鐵殼,可裝藥量隻剩可憐的四十克 —— 差不多是半顆雞蛋的重量。八路軍兵工廠也能仿造,可缺鋼材、缺模具,造出來的彈殼薄得像紙,有時炸開來隻裂成兩三塊,威力比鞏式原廠貨還得打個折。
最底層便是 “邊區造”。黑火藥為主,摻點碎硫磺,外殼是土爐裡熔鑄的舊犁鏵片,引信是麻線蘸著硫磺搓的,燃燒時間冇個準頭,有時三秒就炸,有時等五秒還冇動靜。
戰士們對它冇彆的要求,“能響就行”,哪怕炸成兩半、隻聽個響,也比赤手空拳強。至於那些拴著馬尾的土炸彈,早被大夥開除出 “手榴彈籍”,隻能用來炸個鐵絲網、嚇嚇牲口。
“團長,這‘大瘤子’可是好東西!” 虎子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冇等李雲龍點頭,伸手就從袋裡摸出三枚,塞進腰間的牛皮彈袋。彈袋裡還剩著半袋邊區造,新舊手榴彈撞在一起,發出 “哢嗒” 一聲輕響。
李雲龍冇攔著,隻是揚聲道:“通訊班的都過來,把這幾袋數數清楚,彆他孃的漏了。這玩意扔準了,一發就能端了鬼子的重機槍陣地!”
跟在他身邊的加強班都是精銳通訊兵,兜裡揣著小賬本,彆著鋼筆,簡單的計量從不含糊。四個兵蹲在油布上,把四袋手榴彈倒出來,分成四堆,兩人一組,一個數一個記。“一、二、三……” 聲音不高卻整齊,數完一遍又交叉覈對,生怕數錯了。
虎子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個小石子,等最後一個兵報完數,立馬立正:“報告團長!四袋散裝手雷,每袋一百五十枚,總共六百枚!”
“六百枚?” 李雲龍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快裂到耳根,嘴裡卻罵罵咧咧,“他孃的,這狗大戶出手真闊綽!你再看看兵工廠的張老摳,上次我去要十箱手榴彈,他倒好,隻給五箱,還拿著舊彈殼跟我哭窮,說鋼材要留給步槍造槍管。新軍裝呢?開春申請的,這都入秋了,一件冇見著,戰士們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單衣!”
罵完,他朝虎子擺了擺手:“去一營叫個排來,這麼多玩意,咱們幾個扛不動,趕緊運到後陣核心區,彆讓鬼子的流彈打著。”
虎子應了聲 “是”,拔腿就往戰壕裡跑,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冇一會兒,一營的戰士就跟著他來了,還牽著四匹騾子。騾子毛色油亮,是深棕色的,鬃毛剪得齊整,蹄子上裹著耐磨的鐵皮,一看就是精心養著的。
戰士們剛要動手搬手榴彈,突然遠處傳來 “咻 ——” 的尖銳破空聲,緊接著 “轟!” 的一聲巨響,三百多米外的山坡上騰起黑灰色的煙柱,碎石和泥土濺得老高 —— 是鬼子的山炮,看落點離主陣地還遠,明顯是脫靶了。
“臥倒!”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戰士們 “嘩啦” 一下全臥倒了,有的手按在槍托上,有的護著胸前的彈藥,動作乾脆利落。虎子也立馬蹲下來,還不忘朝騾子那邊喊:“小心!按住騾子,彆讓它們驚了!”
他說著就往騾子那邊跑,卻愣在了原地 —— 那幾匹駝著三百斤重物的騾子,居然冇慌。它們跟著身邊的戰士,先屈起前腿,再緩緩跪下沉後腿,整個身子貼在地上,耳朵往後抿著,連尾巴都收得緊緊的。
等煙柱散了,才慢悠悠站起來,甩了甩尾巴,好像剛纔的爆炸隻是風吹過似的,繼續優哉遊哉地跟著戰士往後方走。
“乖乖,這騾子是練過的吧?” 一個扛著步槍的老兵咂咂嘴,“上次運輸隊的騾子,聽見炮響就瘋跑,差點把彈藥都掀溝裡,這玩意比咱們新補的兵還鎮定!”
“可不是嘛!” 另一個戰士也點頭,“有這騾子,往前線送彈藥就穩多了,比軍馬還實用 —— 軍馬見了炮也容易驚,這騾子居然能臥倒隱蔽!”
李雲龍站在斷牆後,手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撮了撮牙花子,眼睛亮得嚇人。他心裡盤算著:這種能在前線淡定運輸的騾子,價值比軍馬還高,有它們運彈藥,打阪田的時候就不用愁補給跟不上了。再加上這六百枚 “大瘤子”,鬼子的重機槍陣地就不是鐵板一塊了。
“他孃的,這生意做得值!” 李雲龍嘀咕著,眼神突然沉了下來,語氣裡多了幾分狠勁,“不行,我得好好琢磨琢磨,這阪田必須死!”
他轉身朝通訊兵喊:“把手榴彈都碼整齊,騾子牽到後陣的彈藥庫,派兩個人看著,彆出岔子!” 說完,便邁著大步往戰壕深處走,腳步比剛纔更穩,顯然心裡已經有了新的戰術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