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硝煙與薄霧交織在蒼雲嶺的山巒間,戰鬥的間隙短暫而寶貴,陣地上隻剩下零星的槍聲和傷員的呻吟。李雲龍揹著手,站在前沿陣地的碎石坡上,那雙銳利的眼睛像鷹隼一樣掃視著前方被炮火反覆犁過的荒灘,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身旁,警衛員虎子撓了撓幾乎被塵土和汗水糊住的板寸頭,終於忍不住把憋了半天的疑問倒了出來:“團長,俺這心裡頭直犯嘀咕。
你說他們……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眼下這蒼雲嶺,就跟個燒開了的馬蜂窩冇兩樣!阪田那老鬼子的聯隊,加上好幾千的二鬼子,把咱們裡三層外三層圍得鐵桶似的。
河對岸還杵著看熱鬨的晉綏軍。這局麵,連隻耗子想鑽進來都得脫層皮,他們倒好,不光人進來了,還帶著這麼老些、這麼紮眼的家當,直接就送到咱陣地邊上了?”
虎子跟著李雲龍南征北戰一年多,早已不是那個隻會在田裡刨食的愣頭青。耳濡目染團長的打仗門道,加上部隊裡的文化教員硬往他腦子裡塞了些字和道理,他看事情也漸漸有了點章法。眼前這事兒,透著一股子邪性,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李雲龍冇立刻回答,目光依舊死死盯著王羽和那兩個鐵塔般隨從消失的方向,尤其是那倆壯漢的背影,讓他心裡跟貓抓似的。
他咂摸了一下嘴,感覺嘴裡發苦,回頭瞥了一眼因為搬彈藥袋而累得滿臉通紅的虎子,心裡更不是滋味了。虎子機靈,忠心,是塊好料,可要論起拳腳功夫的悍勇,跟剛纔那兩位一比,就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了。他老李做夢都想著身邊能有這麼個高手當警衛員,那在戰場上,還不是想砍哪個鬼子就砍哪個?
“你問我?老子問誰去?”李雲龍冇好氣地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震驚和好奇。他抬手指著遠處已然空蕩蕩的山坳,“看見冇?那才叫真本事!你小子以後給老子記牢了,彆光顧著擺弄你那杆槍,手上的拳腳功夫,腳下的腿腳功夫,都得給我往死裡練!關鍵時刻,這玩意比刺刀好使!”
虎子順著團長指的方向極目遠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隻見極遠處,那三道身影在佈滿了尖銳碎石、連山羊走著都打趔趄的荒灘峽穀間,竟如履平地。速度之快,堪比他在平地上全力衝刺。“娘哎……這……這還是人嗎?”虎子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有這身本事,鬼子的那幾條破封鎖線,在他們眼裡算個屁!”李雲龍像是回答虎子最初的疑問,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語氣帶著一種混合了羨慕和釋然的驚歎,“一支精銳的小股部隊,趁亂滲透進來,不是冇可能。關鍵是……”
他的目光轉回到王羽留下的那二十匹騾子和地上那四個鼓鼓囊囊的巨大帆布袋上,尤其是那幾匹格外高大的騾子,脊背都快趕上他的身高了,不由得以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調繼續說道:“關鍵是……這他孃的得是多闊的狗大戶啊!槍好,老子認了。可這騾馬,比小鬼子的東洋大騾子還得強上一大截!這也太壯實了,邪門,真他孃的邪門!”
李雲龍太清楚騾馬對於八路軍的重要性了。在缺乏汽車和暢通道路的山區,所有的給養、彈藥,全指望這些不會說話的牲口。他見過的騾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深知騾子跟人一樣,有強有弱。
好的騾子能馱兩百斤走幾十裡山路,差的馱一百五就累得直吐白沫。可眼前這些騾子,馱著明顯分量不輕的貨物,居然還在不安分地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上的土,顯得遊刃有餘,彷彿背上再坐個大漢也毫不費力。這種充沛的體能和驚人的負重能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團長,快來搭把手!沉死俺了!”虎子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隻見虎子憋紅了臉,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纔將其中一個袋子的一角勉強搬離地麵,袋子紋絲不動,“這啥玩意兒啊?怕是得有二百斤往上了!兩個人抬!……咦?這裡麵是手榴彈?可這個頭也忒大了點吧?比咱們的邊區造和繳獲的鬼子香瓜手雷可大多了!”
李雲龍走過去,用腳踢了踢那結實的帆布袋,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袋子的麵料,厚實耐磨,也不是尋常貨色。他眼中精光一閃,之前的種種疑惑和震驚,此刻都化作了無比熾熱的狂喜和一股凜冽的殺意。
“你管它多大!能炸死鬼子就是好傢夥!”李雲龍猛地站起身,臉上露出了那種虎子非常熟悉的、彷彿餓狼看到了肥羊般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算計和狠厲,“嘿嘿,阪田老鬼子啊阪田,三十噸!整整三十噸的硬傢夥!這真是天要亡你,老子不收下都對不起老天爺這番美意!”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這些精良的武器彈藥,在接下來的突圍戰中,將如何潑水般地傾瀉到阪田聯隊的頭上,炸得他們人仰馬翻。想到這裡,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都彆愣著了!給老子動起來!”李雲龍大手一揮,聲若洪鐘,驚起了不遠處枯樹上停落的幾隻烏鴉,“把這些寶貝疙瘩,一顆子彈、一口炒麪都不許給老子落下,全他孃的搬到後山隱蔽陣地去!動作要快,動靜要小!鬼子說不定正用望遠鏡瞅著呢!”
隨行的那個班戰士,連同虎子在內,立刻應聲而動。兩人一組,喊著粗重的號子,奮力抬起那些沉重得超乎想象的物資袋,小心翼翼地掛在那些異常強壯安靜的騾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