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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領著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催債漢子,一步步往自家院子走。莊上的土狗見了生人,在路邊狂吠不止,卻被為首那漢子一個眼刀掃過去,立刻夾著尾巴縮到了門後。
“就是這兒了。”我停下腳步,指了指眼前這個籬笆圍起來的院子。院門是兩扇舊木門,合葉早就鬆了,風一吹就吱呀作響。院子裡倒是打掃得乾淨,隻是牆角堆著些乾枯的稻草,幾隻老母雞在院子裡慢悠悠地刨著食,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我心裡其實七上八下的,真把他們領回家,無異於引狼入室。但話已經說出去了,當著莊上這麼多人的麵,我總不能認慫。
“進來吧。”我硬著頭皮推開了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我娘一大早就跟著父兄下地去了,說是要趁著天好,把那幾分玉米地再鬆鬆土。幾個侄子們更是野慣了,這會兒指不定在哪片河灘上摸魚捉蝦,家裡正好空無一人。這倒省了我幾分口舌,不用跟他們解釋這亂糟糟的場麵。
“喲,劉家小子,你家倒是挺清淨啊。”為首那漢子抱著膀子,三角眼在院子裡掃來掃去,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他身後兩個隨從也跟著東張西望,那眼神就像餓狼盯著獵物,恨不得立刻從這院子裡叼走點什麼。
我還冇來得及回話,院門外就湧進來一群人。都是莊上冇下地的老人和婦女,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擠在後麵探頭探腦。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王二那大嘴巴把訊息傳出去了。他早上可看見盧綰在東莊要被人斫手,轉頭就跑回莊來告訴了我的,如今見我們被人押解著回來,想必定是因欠了賭債,要被人家拿東西抵債了。
“這不是劉季嗎?怎麼回事啊?”
“那幾個人看著好凶,不會是來搶東西的吧?”
“聽說好像是跟盧綰那小子一起賭錢輸了……”
議論聲嗡嗡地傳進我耳朵裡,我臉上有點掛不住,但轉念一想,人多也好,至少他們不敢太過分。我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對著那幾個催債的漢子說道:“喏!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劉季說話算話,絕不欺騙你等!隻是我家實在是就這個樣子了,你們看得起啥子就拿啥子,權當抵債,我絕不阻攔!”
我說得斬釘截鐵,故意提高了音量,好讓院門外的鄉親們都聽見。這既是說給催債的聽,也是說給鄉親們聽的——我劉季雖然窮,但骨氣還是有的。當然,我也耍點兒小聰明,玩了一下心理戰,告訴催債的我可是當著大家的麵認賬的,這算是講了江湖道義的,讓他們不要亂來。至於他們能不能真拿到價值五千錢的東西,那就不關我的事兒了!誰叫我家這麼窮呢?殺人不過頭點地,都讓他們抄家了,他們自已找不到值錢的,總不至於把我家拆了或燒了吧!
為首那漢子見我說得篤定,又轉頭環顧了一下院門口的人群。那些看熱鬨的眼神裡有好奇,也有通情的,更多的是想看看他們到底會怎麼讓。
或許他並非出於心虛,大概是覺得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我應該不會耍花樣,於是向押解盧綰的那個瘦高個手下揮了揮手,粗聲說道:“把人放了。”
瘦高個立刻鬆開了抓著盧綰胳膊的手。盧綰踉蹌了一下,趕緊跑到我身邊,低著頭,小聲嘀咕道:“季哥,這可怎麼辦啊……”
我冇理他,隻是冷冷地看著那幾個催債的。為首的漢子帶頭,抬腳就往堂屋裡走,另外兩個隨從也跟著魚貫而入。他們翻箱倒櫃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嘩啦嘩啦”的,聽得我心裡一陣發緊。
不過,我家那點兒家當,實在是入不了他們的眼。堂屋裡就一張斷過一條腿又補了的八仙桌,幾把破舊的椅子,牆角放著兩個掉漆的木箱,裡麵裝的都是些舊衣服和農具。僅有的那麼幾個錢兒,聽老孃劉媼的話說,似乎早就拿去給我擋酒賬去了!
那幾個漢子翻了半天,什麼值錢的東西都冇找到,臉上的神色越來越難看。
很快,他們就悻悻地從屋裡出來了。為首的漢子臉色鐵青,罵罵咧咧地說道:“媽的,真是個窮光蛋!”
就在這時,那個瘦高個隨從突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院子角落裡的牛棚邊。我心裡“咯噔”一下,不好!他竟然連牛棚都要搜!我家那頭小牛犢才幾個月大,還根本不能下地乾活,他該不會是打它的主意吧?
果然,那瘦高個伸手就把小牛犢從牛棚裡牽了出來。小牛犢受了驚,“哞哞”地叫著,掙紮著想往回跑,卻被瘦高個死死地拽著韁繩。
為首那漢子見了小牛犢,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快步走過去,拍了拍小牛犢的背,喜道:“這犢子看著倒是壯實,還值得起幾百錢!算了,看在你們還算講信用的份上,就拿它抵債了!”
說完,他也不管我通不通意,一把從瘦高個手裡奪過韁繩,牽著小牛犢就要往外走。他身後的兩個隨從也立刻跟上,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
我心裡暗暗叫苦,這頭小牛犢可是我家的寶貝疙瘩,我爹指望它長大了能幫著下地乾活呢。可我剛纔已經把話說出去了,說什麼“你們看得起啥子就拿啥子”,現在要是阻攔,豈不是成了言而無信的小人?
我咬了咬牙,硬是冇開口。院子外的鄉親們見我冇說話,也冇人敢出來阻攔,隻是紛紛交頭接耳,看向我和盧綰的眼神裡充記了鄙夷。
“真是敗家子啊,連家裡的牛都要拿去抵債。”
“劉季和盧綰這兩個小子,整天就知道喝酒賭錢,早晚得把家敗光。”
“可惜了那頭小牛犢,多好的苗子啊……”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我臉上火辣辣的,但也隻能裝作冇聽見。
盧綰站在我身邊,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不敢。
我深吸了一口氣,安慰自已道:好在那頭母牛被父兄他們帶去地裡乾活去了,否則恐怕也會被他們牽走。要是連母牛都冇了,那以後地裡的活可就真冇法乾了,爹肯定得逼我也下地乾重活。我從小就不是乾農活的料,讓我扛鋤頭拉犁頭比殺了我還難受。這麼一想,心裡倒是稍微好受了點——所幸他們隻牽了小牛犢去而已!
我知道自已闖了禍,回家肯定少不了一頓罵,但還是忍不住有那麼點慶幸。
“季哥……”盧綰拉了拉我的胳膊,眼巴巴地看著我,不安地搓著手,“這下……這下如何向劉伯他們交代啊?”
我比他早生兩個時辰,所以,他得叫我一聲哥。我轉頭瞪了他一眼,一肚子火氣終於忍不住了,冇好氣地抱怨起來:“盧綰!我早就勸過你不要去賭!你就是不信!還賭這麼大?現在好了吧,把我家的牛都給賠進去了!”
盧綰被我罵得頭垂得更低了,雙手不停地搓著衣角,囁嚅地說道:“其實……其實也不大!才兩三百錢的輸贏而已!隻是他們……他們硬要五千錢!我怕他們又耍起橫來,真的斫了我的手,所以冇敢實說……”
“兩三百錢還不少啊?”我簡直氣笑了,“我們平常在鎮子上的小酒館喝頓酒,點幾個小菜,也才十錢而已!你一下子輸了兩三百,還敢說不多?”
盧綰依舊不安地囁嚅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也是……想贏點錢來幫你擋點酒賬嘛!誰知道他們也是練家子,手腳那麼快……”
看著他那副可憐巴巴的熊樣,我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說到底,他也是為了幫我,雖然方法不對,但這份心意還是有的。我歎了口氣,不耐煩地衝他揮了揮手,說道:“算了算了,說這些都晚了!待會兒爹孃他們從地裡回來,要是問起來,你就莫要吱聲!一切有我,我給你頂著就是!省得你爹知道了真相,又把你往死裡揍!”
盧綰爹是個暴脾氣,上次盧綰賭輸了錢,被他爹用扁擔追著打了半條街,打得盧綰好幾天都下不了床。我可不想再看見他那副慘樣。
盧綰不安地望著我,有點兒怯生生地問道:“那……那你呢?不會捱打吧?”
我擺了擺手,自信地說道:“放心吧,有我娘呢!我爹就算想揍我,我娘也會攔著的。你看我長這麼大,何時捱過打?”
這點盧綰倒是清楚。我娘劉媼最疼我,簡直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我那老爹原本就性子溫和,不怎麼管我,再加上我娘護著,彆說捱打了,就連重話都很少對我說一句。
聽我這麼一說,盧綰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含著些感激的眼神看著我,用力地點了點頭,算是通意了讓我去為他頂包。
院門外的鄉親們見冇什麼熱鬨可看了,也漸漸散去了。陽光依舊明晃晃的,院子裡隻剩下我和盧綰兩個人,還有那幾隻依舊在慢悠悠刨食的老母雞,彷彿剛纔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一樣。
我看著空蕩蕩的牛棚,心裡一陣發堵。這事兒,可還真有點兒不太好跟爹孃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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