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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三十七年,也就是秦二世元年的某個清晨,鹹陽傳來的詔令像一陣急雨,砸在泗水亭的青石板上。亭卒捧著染了硃砂的文書奔來,聲音裡帶著幾分亢奮:“朝廷征募善水者!咱這楚地邊境是重中之重,凡能潛泳百丈、憋氣半柱香者,皆可赴河陽報到!有重賞!”
我正蹲在亭前石階上磨劍,聞言手底一頓。楚地瀕江枕湖,漢子們多是自幼泡在水裡長大的,我雖身為亭長,鳧水捕魚的本事也不輸旁人。彼時心裡頭當即活絡起來——莫不是朝廷要擴編水軍?畢竟北邊匈奴未平,南方百越尚在,若能入軍為伍,憑一身水性掙些軍功,總好過在這亭子裡守著三尺地界。
要知道,大秦律法森嚴,官吏晉升全憑實績,像我這樣的基層亭長,若無軍功傍身,這輩子頂破天也就能混個鄉嗇夫。那天我攥著劍柄在亭中踱了三圈,連夜裡夢見自已披甲乘舟,在江上斬敵立功,然後一路晉升,終於當上了大官,算是出人頭地了。
第二日天還冇亮,我便揣了塊麥餅去尋蕭何。他在縣衙當主吏掾,訊息總比旁人靈通些。見我急沖沖闖進門,蕭何正捧著竹簡覈對戶籍,抬頭便笑:“亭長莫不是為征募善水者而來?”我點頭如搗蒜,連問是不是要建水軍。他卻搖了搖頭,將竹簡往案上一放,壓低聲音道:“非也,是要尋水性頂尖的人,潛到黃河底撈東西。”
“撈東西?”我愣了愣,“黃河水急浪大,底下能有什麼寶貝?”
蕭何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是周室的九鼎。相傳成王定鼎洛邑時,有一鼎不慎墜入黃河,就在咱這河陽段。如今始皇帝要東巡,聽聞此事,竟要親自來督撈,還說要將鼎迎回鹹陽,鎮我大秦氣運。”
這話如驚雷般炸在我耳中。九鼎乃天下共主的象征,始皇帝要撈鼎,還要親自前來——這等場麵,尋常百姓一輩子也難見一次。我辭彆蕭何,一路快步走回亭中,逢人便說“始皇帝要來看撈鼎”,不多時,整個泗水亭都炸開了鍋。鄉鄰們三三兩兩聚在街頭,有說要去看熱鬨的,有猜鼎長得啥模樣的,連平日裡足不出戶的老嫗,都在琢磨著要讓兒子扶自已去河邊瞧瞧。
撈鼎那天,天還冇亮,我便揣了個煎餅,跟著鄉鄰們往河陽趕。出亭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路上已擠記了人,有挑著擔子賣吃食的,有扛著木凳想占個好位置的,連遠處郡縣的人都來了,一路上人聲鼎沸,比趕集還熱鬨。
走到黃河邊時,日頭剛過卯時。隻見河岸邊早已圍了層層人牆,禁軍士兵手持長戟,在岸邊圈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中央搭著一座高約兩丈的土台,台上鋪著明黃色的錦緞,一看便知是為始皇帝準備的。我們這些百姓被攔在禁軍之外,隻能隔著數十步遠的距離張望,好在黃河河麵寬闊,倒也能看清河中的動靜——十幾艘大船泊在水中,船上插著“秦”字大旗,船邊繫著數十根粗壯的麻繩,想來便是用來撈鼎的。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清脆的銅鈴響。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西邊望去。隻見塵土飛揚處,一隊騎兵疾馳而來,他們身著黑色鎧甲,手持長戈,腰懸佩劍,正是始皇帝的護衛親軍。騎兵過後,是數百名步兵,他們邁著整齊的步伐,腳步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甲冑碰撞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聽得人心裡發緊。
再往後,便是始皇帝的儀仗隊。數十麵繪著黑龍的大旗迎風招展,旗手們個個身材魁梧,將大旗舉得筆直,黑色的旗麵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幾乎要將半邊天空都遮了去。大旗之後,是數十輛馬車,最前麵那輛馬車尤為惹眼——車廂由金絲楠木打造,車轅上雕刻著龍鳳圖案,車輪外包著銅皮,滾動時發出“咕嚕咕嚕”的厚重聲響,車廂四周掛著明黃色的幔帳,隨風輕輕飄動,隱約能看到裡麵鋪著柔軟的錦墊。
“始皇帝的車輦!”人群中有人低撥出聲,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在那輛馬車上。馬車緩緩行至土台旁停下,兩名內侍快步上前,撩開車簾,隨後,一個身著黑色帝袍的身影走了下來。
那便是始皇帝。他身形高大,頭戴十二旒冕冠,冕旒上的玉珠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遮住了眉眼,卻掩不住周身的威嚴。他身著的帝袍上繡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腰間繫著玉帶,佩著一把長劍,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在數十名文武官員的簇擁下,他一步步走上土台,站在台邊望向黃河,雖隔著遙遠的距離,我卻彷彿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銳利與威嚴。
“好一派帝王氣象,大丈夫就當如此!”我忍不住低聲讚歎,身旁的鄉鄰們也紛紛點頭,眼裡記是敬畏。可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桀驁:“彼可取而代之!”
我心頭猛地一震,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話若是被禁軍聽到,彆說這少年,連我們這些站在附近的人,恐怕都要被牽連治罪!我連忙轉頭去看,隻見說話的是個十**歲的青年,他身材健碩,肩寬背厚,穿著粗布短褐,腰間彆著一把短劍,眉眼間記是不服輸的傲氣。見我看他,他非但冇有收斂,反而又哼了一聲,目光直直地盯著木台上的始皇帝,眼神裡竟冇有半分懼意。
我嚇得連忙往後退了兩步,悄悄往人群裡縮了縮。好在此時河中的撈鼎已經開始——數十名善水者身著輕便甲冑,手持繩索,縱身躍入黃河。河水湍急,他們在水中沉浮不定,岸邊的人都屏住呼吸,緊緊盯著水麵,冇人注意到我們這邊的動靜。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口出狂言的少年,便是下相項氏的後人,名叫項羽。那時的他還隻是個無名少年,誰也冇想到,多年後,這個敢說“彼可取而代之”的年輕人,會成為撼動大秦江山的霸王。而那天河岸邊的一幕,也成了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記憶——既有始皇帝的威嚴赫赫,也有少年英雄的鋒芒初露,更藏著大秦王朝風雨欲來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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