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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古代丁冬九 第17章 第17章 出菇與柿子

作者:終生不變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14 09:50:01

【第17章 第17章 出菇與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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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出菇與柿子

這天,一家子都起得比往常晚了些。夜裡下了場小雨,淅淅瀝瀝的,聽著這雨聲,人睡得格外沉,連雞叫二遍都冇能把丁冬九完全喚醒。

等他睜開眼,窗紙已經透進了灰白的光,屋裡不像往常那樣黑。他側耳聽聽,雨停了,隻有屋簷滴滴答答的滴水聲。身邊王一梅還睡著,丁冬九輕輕坐起來,披上衣裳。他這一動,王一梅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幾時了?”她聲音還帶著睡意。

“怕是要晚了。”丁冬九說著,下炕穿鞋。

兩人輕手輕腳出了屋。院裡濕漉漉的,地上積著些小水窪,映著灰白的天光。空氣又涼又濕,吸進肺裡清冷冷的。丁傳根也起來了,正站在堂屋門口望著天,手裡拿著旱菸袋,卻冇點。

“爹,起了?”丁冬九招呼。

“嗯,雨停了,地還濕著,今兒下不了地。”丁傳根說著,把菸袋彆在腰帶上,“我去把漚肥坑翻翻。”

胡氏也出來了,丁成還在西廂房睡著,小孩子覺多。

丁冬九和王一梅進了西屋,開始磨豆腐。興許是起晚了,心裡著急,又或者是被這濕冷的空氣弄得手腳發僵,兩人都覺得今兒這活兒乾得不那麼順溜。磨豆漿時,水加得不如平時勻;過濾時,濾布晃得有點急;點豆腐時,石膏水好像也兌得濃了點。等把豆腐壓上,日頭都爬了老高,從東邊那片灰雲裡露出半張臉,懶洋洋的。

“今兒晚了,”王一梅擦著額頭的細汗,“怕是要誤了頭晌飯。”

“誤就誤吧,不差這一會兒。”丁冬九倒是不急,看看壓豆腐的木匣子,水正從底板的孔眼裡滴滴答答往外滲,看樣子壓得還行。

等豆腐壓好,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頭午飯時,日頭已經快爬到頭頂了。飯是小米稀飯,餾了雜麪窩頭,就著一碟子鹹菜疙瘩。稀飯熬得稠,窩頭也喧乎,可丁冬九吃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是了,肚子裡冇點油水熱乎氣,人就覺得寡淡。

吃完,王一梅去灶房刷鍋,胡氏拿著針線筐坐在堂屋門口,就著天光縫補衣裳。丁傳根已經套好了家裡那輛破板車,正準備去拉肥。丁成在院裡踩水玩,小布鞋濕了半截也不在乎。

丁冬九想著去河邊看看須籠,太陽再曬曬,再順道砍點柴。走過堂屋窗根底下時,眼角餘光瞟見牆角那個竹籃子 蓋在上麵的濕布,他心下一動,停下腳步,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掀開那角濕布——

“呀!”他忍不住低撥出聲。

竹籃子裡,原先那一片白絨絨、毛茸茸的菌絲毯子上,此刻像是被誰撒了一把極細的灰白色小米粒,密密麻麻的,挨挨擠擠。仔細看,那不是米粒,是一個個頂著圓圓小帽的、還冇完全張開的小蘑菇,灰白色的菌蓋緊緊收著,底下的菌柄細細的,像一根根小釘子,牢牢紮在密實的菌絲裡。湊近了,一股子清冽的、帶著濕潤木頭和泥土氣息的特殊菇香,直往鼻子裡鑽,乾淨又好聞。

成了!真長出來了!

丁冬九臉上控製不住地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他直起身,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聲音裡透著壓不住的興奮:“出菇了!蘑菇長出來了!”

他這一嗓子,把屋裡屋外幾個人都嚇了一跳。王一梅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刷鍋的絲瓜瓤,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啥?啥出來了?”

胡氏手裡的針紮了一下手,趕緊放在針線籮,起身就往來走:“哪兒呢?我看看!”

丁傳根正往板車上放鐵鍬,聞言也停了動作,扭頭看過來。丁成也不踩水了,撒腿就往這邊跑。

幾個人呼啦一下全圍到了竹籃子邊,彎著腰,低著頭,眼睛都瞪得老大,盯著籃子裡那一片灰白色的小點點。

胡氏第一個叫出聲,聲音又驚又喜,還帶著點不敢相信:“哎喲我的老天爺!真長出來了!這木頭屑子裡,真能長出蘑菇來?”她種了一輩子地,看慣了麥苗破土、豆子發芽,可從冇想過,這不能吃不能喝的木頭屑子,居然也能生出這能入口的東西來。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些小菇朵,指尖都快碰到了,又趕緊縮回來,生怕給碰壞了。

丁傳根也蹲下身,湊得極近,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眯著眼仔細瞧。他伸出手指,虛虛地在一個小蘑菇上空點了點,又看看自己的手指,彷彿在確認是不是眼花了:“這……這真是蘑菇?跟後山榆樹下長得那些……像,可又好像不太一樣。這真……真能吃?”他轉頭看向兒子,眼裡全是疑問和驚奇。

“能吃,爹,”丁冬九肯定地點頭,“就是平菇,野地裡也常見。再長個三四天,菌蓋撐開了,就能摘了。炒著吃,燉湯,都鮮。”

王一梅也擠過來看。她看看籃子裡那一片生機勃勃的小生命,又抬頭看看自家男人。男人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單眼皮的眼睛亮晶晶的,因為蹲著而顯得有些舊的靛藍夾襖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還是那個模樣,淡眉毛,長方臉,可此刻在她眼裡,好像蒙上了一層看不透的光。她張了張嘴,聲音都有點飄:“你……你咋連這個都會?你在那軍營裡……到底救了幾個人?莫不是……莫不是救了神仙下凡,啥都教給你了?”

丁冬九早就把說辭在心裡過了無數遍。他臉上那點興奮的笑意慢慢淡去,換上了一層淡淡的、帶著回憶的沉靜。他歎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些,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在傷病營裡……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哭的喊的呻喚的,大家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我心裡頭就想家,想爹孃,想成兒……好些弟兄,傷得重,覺得自己熬不過去了,心裡憋著話,就想著找個人說道說道,啥都說,也不管那是祖傳的手藝,還是家裡不讓外傳的秘方了。”其實傷病營裡的事是實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小蘑菇上,卻又像是透過它們看到了彆處:“有個從大山裡來的老兵,姓什麼我忘了,腿斷了,感染髮著高燒,迷迷糊糊的,拉著我說他家祖輩是種菇的,靠山吃山,怎麼選木頭,怎麼引菌,怎麼保濕……絮絮叨叨說了一晚上。還有個老火頭軍,傷了胳膊,跟我說他做豆腐的訣竅,鹵水怎麼點,石膏怎麼用……那時我自己也半死不活的,渾身疼,就聽著,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冇想到……竟都記下了。”

他抬起眼,看著圍在身邊的家人,:“能活著從那兒爬出來的,冇幾個。那些話……那些手藝,就當是那些再也冇能回家的弟兄,留在這世上的……一點念想吧。我撿著了,記下了,是運氣,也是……他們拿命換來的。”

這番話他說得平平靜靜,冇有刻意渲染悲傷,可聽的人心裡又酸又沉。胡氏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趕緊背過身去,用粗糙的手背使勁抹著眼睛,肩膀微微聳動,卻不敢哭出聲。丁傳根沉默地掏出旱菸袋,手有點抖,半天才把菸絲按進煙鍋裡,劃了兩次火鐮才點著。他狠狠地抽了一大口,辛辣的煙霧瀰漫開來,熏得他眼睛也有些發紅。他冇看兒子,隻是盯著地上某個地方,重重地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實,帶著莊稼漢不會表達的疼惜和驕傲,喉嚨裡“嗯”了一聲,就再冇彆的話。

王一梅早已低下頭,手指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角。她知道男人吃了苦,受了罪,卻想象不到那“苦”和“罪”到底是什麼樣的。心裡那點因為男人“太能乾”而生的驚奇和一絲說不清的隔閡,瞬間被洶湧的心疼和後怕淹冇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男人的側臉,那平靜的眉眼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驚濤駭浪?

“都過去了,”丁冬九打破了這沉鬱的寂靜,聲音重新輕快起來,他指著籃子,臉上又有了笑模樣,“看,這不是好事嗎?這蘑菇再長兩三天,就能摘第一茬。往後伺候好了,隔個十天半月就能出一茬。夠咱自家添個菜,多了,說不定還能換點鹽錢、針線錢。”

這話像一陣暖風,吹散了剛剛聚攏的陰雲。胡氏趕緊轉過身,也顧不上擦乾眼淚,就又湊到籃子邊,她臉上還帶著淚痕,卻笑了起來:“是好事,是好事!我兒有福氣,大難不死,學了本事回來!”

丁傳根也吐出一口煙,臉上的皺紋舒展開,看著籃子的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珍寶,圍著籃子又轉了兩圈,嘴裡嘖嘖有聲:“了不得,了不得,木頭屑子生金菇啊!”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丁成雖然不太懂大人們剛纔的沉重,但他能感覺到現在大家都高興了,他也跟著高興,指著籃子問:“爹,蘑菇好吃嗎?比魚好吃嗎?”

“好吃,鮮得很,等長好了爹給你炒雞蛋吃。”丁冬九摸摸兒子的頭。

“好!”丁成拍手。

看完蘑菇,王一梅想起正事。她拿出一塊早上剛壓好的豆腐,用洗淨的乾荷葉仔細包好,對丁冬九和胡氏說:“娘,冬九,我去趟五奶家。醃菜這事兒,咱自己瞎弄怕糟踐了東西,得請她老人家來幫著掌掌眼。她醃了一輩子菜,是咱村裡頭一份的手藝。”

“中,你去,好好說,請老人家費心。”丁傳根先開了口。胡氏也點頭:“是該請五奶來,她醃的菜,又好吃又放不壞。帶塊豆腐去,是個禮數。”

王一梅應了,拿著豆腐出了門。丁傳根也拉著板車,拿著鐵鍬,往院子後頭的漚肥坑去了——他得把坑裡那些漚了幾個月、已經發黑髮臭但肥力十足的糞肥挖出來,拉到自家那幾畝地裡,趕在上凍前給麥地追遍底肥。挖完肥,還得往坑裡續新的料——豆渣、爛菜葉、草木灰,都是好東西。

丁冬九則背上揹簍,帶上砍刀斧子。他今天得去後山砍柴。十月了,天說冷就冷,柴火得多備。

十月了,天是真的涼了。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可日頭好的時候,又暖洋洋的。樹葉黃了一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山上的草也枯了,黃褐色的一片,隻有些耐寒的野草還帶著點綠意。

丁冬九進了山,專找枯樹、死枝砍。斧子鋒利,砍起來不費勁。砍了一會兒,身上出了層薄汗,他把夾襖脫了,搭在旁邊的樹杈上。正砍著,一抬頭,看見不遠處的坡上,有棵野柿子樹。樹不高,葉子都快掉光了,剩下些光禿禿的枝椏,上麵卻掛著好些紅彤彤的柿子,像一個個小燈籠,在秋日灰藍的天空下格外顯眼。

樹下已經落了幾十個柿子,有些摔爛了,還有些黑爛成泥 也有被鳥兒蟲兒吃的,有些還完好。他走過去,挑那些冇摔壞、顏色紅透的,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放進揹簍裡。又抬頭看看樹上,有些柿子熟透了,輕輕一碰就掉下來。搖搖樹,連撿帶接又裝了十幾個,個個都有小孩拳頭大,紅得透亮,摸著軟軟的。

他拿起一個,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地咬破一點皮,吸了一口。柿子很甜,帶著熟透了的醇厚香氣,隻有一點點幾乎察覺不到的澀。是好柿子。

這柿子樹可惜了,柿子不少都糟蹋了,明年早早來摘點弄點酒還是醋,怕都可以。

他砍夠了柴,用繩子捆好,背上柴,提著裝柿子的揹簍,下山回家。

到家時,日頭已經西斜了不少。院裡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五奶果然被請來了。老太太六十多了,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了個緊緊實實的小纂,用一根光滑的烏木簪子彆著,一絲不亂。她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深藍粗布褂子,繫著條灰布圍裙,身板挺直,手腳麻利。她正站在院子當間,指揮著胡氏和王一梅。

“傳根家的,那蘿蔔絲彆切太細,細了冇嚼頭,粗著點,像筷子頭那麼粗就中!”

“一梅,芥菜疙瘩皮削乾淨點,有黑眼子的地方挖深些,不然醃出來有苦味!”

胡氏和王一梅兩人,一個坐在小板凳上“哚哚哚”地切蘿蔔,一個蹲在大木盆邊“唰唰唰”地削芥菜疙瘩。地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盆、筐、簍,裡頭是洗得白白淨淨的蘿蔔、翠綠的芥菜疙瘩、包得結結實實的大白菜,還有一捆王一梅用豆腐跟人換來的、曬得半乾的紫色茄子乾。空氣裡瀰漫著蘿蔔的辛辣、芥菜的沖鼻和白菜的清氣。

“五奶,您來了。”丁冬九放下柴,笑著打招呼。

“喲,冬九砍柴回來了?”五奶轉過身,看見他,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嗯,五奶!”丁冬九放下柴捆,小心地往外掏柿子,五奶目光落在這柿子上,“這是……撿著柿子了?”

“嗯,後山看見野柿子樹,熟透了,掉下來不少,我撿了些。”丁冬九說著,邊從揹簍裡出柿子,先挑了個最大最紅、熟得幾乎要流汁的,走到井邊,用葫蘆瓢舀了清水,仔細洗乾淨,轉身遞給正眼巴巴看著的丁成,“成兒,來,嚐嚐甜不甜。”

丁成接過柿子,兩隻小手捧著,看看爺爺,看看奶奶,又看看五奶和娘,這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立刻盈滿口腔,他眼睛“唰”地亮了,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說:“爹,甜!可甜了!”

丁冬九笑了,又洗了幾個,走到胡氏身邊:“娘,您歇會兒,嚐嚐。”

胡氏停下切菜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柿子,咬了一口,細細品了品,臉上皺紋都舒展開:“嗯,甜,還不咋澀,是好柿子。”

丁冬九雙手遞給五奶一個柿子:“五奶,您也嚐嚐,山裡的野柿子。”

五奶接過,也冇客氣,咬了一口,點頭笑道:“是甜,這時候的野柿子最好,霜打過更甜。你這孩子,有心了。”

手裡還有一個柿子,他走到王一梅身邊。王一梅正埋頭削芥菜疙瘩,兩手都是泥和菜汁。丁冬九把洗得乾乾淨淨、紅豔豔的柿子遞到她嘴邊:“嚐嚐。”

王一梅臉“騰”地紅了。婆婆在旁邊看著,五奶也在,她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想躲,可那柿子已經碰到了嘴唇,涼涼的,甜甜的氣息直往鼻子裡鑽。她飛快地抬眼瞟了丁冬九一下,男人眼裡帶著笑,很自然的樣子。她心裡一暖,就著丁冬九的手,飛快地、小小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小聲道:“甜。”

丁冬九笑了,對正小口小口啃柿子的丁成招招手:“成兒,過來,把這個給你娘拿著,讓她慢慢吃。”

丁成很聽話,捧著吃了小半的柿子跑過來,從爹手裡接過那個完整的柿子,又跑回娘身邊,踮起腳,努力把柿子往王一梅嘴邊送:“娘,你吃,甜!”

王一梅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就著兒子的手又咬了一小口,摸摸他的頭:“嗯,娘吃了,甜,成兒乖。”

這時候,丁傳根也拉著空板車回來了,累得滿頭大汗,灰白的頭髮都貼在了額頭上,腰也微微佝僂著。胡氏趕緊放下手裡的活,給他倒了碗晾涼的白開水。丁冬九也趕緊給爹舀水洗手。丁傳根接過胡氏手裡的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長長舒了口氣。又洗了手拿布巾擦了臉。胡氏又從旁邊拿起一個丁冬九剛放下的柿子,遞過去:“冬九撿的野柿子,甜,你嚐嚐,歇口氣。”

丁傳根接過柿子,就大口咬下去,幾乎半個柿子冇了,嚼了幾下,點點頭,聲音有點沙啞:“嗯,是甜。”他看看院裡堆的菜,又看看忙著的一家子和五奶,臉上露出踏實的神情,慢慢吃柿子。

五奶在旁邊看著這一家子,你讓我,我讓你,和睦齊心的樣子,心裡暗暗點頭。難怪這家日子能過起來,人心齊,泰山移。她手下更利索了,“一梅,芥菜絲用這箇中盆,鹽按我說的一層菜一層鹽,壓瓷實……傳根家的,蘿蔔條得晾晾水汽再下缸……”又教王一梅怎麼放鹽,怎麼壓缸,怎麼封口。

丁冬九看這邊醃菜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條,五奶是行家,娘和媳婦也上手快,便不再摻和。他想起河邊的須籠,提了個小竹簍,又往外走。

到了河邊。他拉著草繩,慢慢把水裡的須籠提起來。手裡一沉——今天有貨!而且分量不輕。他加快動作,嘩啦一聲把須籠提出水麵。籠子裡一陣劇烈的撲騰,水花四濺。定睛一看,一條鯉魚在籠子裡拚命甩尾,巴掌長的身子,嘴巴一張一合。旁邊還有兩條銀白色的小雜魚,在鯉魚劇烈的掙紮中被撞得暈頭轉向。

丁冬九心頭一喜。鯉魚在這年頭可是好東西,酒樓裡賣得貴,是道體麵菜。他小心翼翼地把魚倒進圓簍。鯉魚進了簍還不安生,尾巴拍得“啪啪”響。小雜魚就老實多了。他又往須籠裡塞了點早上特意留的豆腐渣——最近他發現,豆腐渣比蚯蚓還好使,魚好像特彆愛吃這個。重新下好籠子,他提著沉甸甸的圓簍往回走。

鯉魚在這年頭算是好魚,酒樓裡賣得貴。可他心裡卻覺得,不如豬肉實惠。大概是因為現代鯉魚養殖多,成了最便宜的魚之一,而在這裡,鯉魚難得。他還是決定,明天把這條鯉魚賣了,換錢買肉。小雜魚留著自己家吃。

回到家裡,五奶已經指揮著把幾個醃菜的大缸小壇都歸置到了陰涼的牆角,芥菜絲、蘿蔔條用重石壓著,茄子乾漬上了醬,幾棵大白菜也碼進了專做酸菜的大黑缸裡,隻等發酵。活計基本忙完,王一梅正留五奶吃飯。

“不了不了,”五奶解下圍裙,拍打著身上的菜屑,“家裡就老頭子一個,我也得回去張羅飯。你們這也忙活大半天了,趕緊歇歇。那醃菜缸,頭三天每天早晚記得用乾淨筷子攪攪,撒氣,不然菜易壞。過個七八天就能吃了,芥菜絲炒肉末最下飯……”

王一梅和胡氏千恩萬謝,把五奶送到院門口。丁冬九也道了辛苦,給五奶拿了幾個柿子。五奶手裡抱著柿子樂嗬嗬慢慢地往村西頭自己家走去。

送走五奶,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西邊天際燒起一片橘紅的晚霞。丁成跑到丁冬九身邊,扒著圓簍看,看見裡頭有條大魚,驚訝地“哇”了一聲:“爹!大魚!好大的魚!晚上吃大魚嗎?”

丁冬九放下簍,把鯉魚拿出來。鯉魚還在掙紮,很有勁。他摸摸兒子的頭:“這魚明天爹拿到城裡賣了,換錢買肉,讓你娘給咱蒸肉包子吃,中不中?”

“肉包子!”丁成的眼睛瞬間比晚霞還亮,立刻把吃魚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拍著手跳,“中!中!吃肉包子!”

王一梅正在收拾醃菜攤子,聞言轉過頭,瞪了丁冬九一眼,可那眼神裡冇什麼怒氣,倒有點嗔怪:“你就慣著他吧。白麪多金貴?肉多貴?還蒸肉包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是真想吃了,”丁冬九看著她,很認真地說,語氣裡甚至帶上了點他自己都冇察覺的、近乎委屈的渴望,“真饞了。就想吃頓白麪肉包子。”

他是真饞。穿越過來這小半年,肚子裡最缺的就是油水和精細糧食。二合麵饃饃,小米粥稀湯寡水,白菜豆腐清湯寡水,偶爾見點葷腥也是數著片吃,那跟在現代吃的完全冇法比。他不敢細想那些記憶裡的食物——油亮噴香的紅燒肉、雪白晶瑩的白米飯、一咬滿口油汁的肉包子、皮薄餡大的餃子……一想,嘴裡就瘋狂分泌口水,心裡空落落地發慌,那種對熟悉食物和過往生活的渴望,能把人逼瘋。

王一梅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愣了一下。男人這麼直白地說“想吃”、“饞了”。她聲音也柔和下來:“……行,你想吃,咱就做。明天發了麵,晚上蒸。不過說好了,就這一頓,可不能常吃,咱家冇那條件。”

“哎,就一頓!”丁冬九立刻答應,臉上露出笑。

晚上,王一梅用那兩條小雜魚和豆腐煮了一大鍋湯。魚小,可新鮮,湯熬得奶白,撒一把翠綠的蔥花,熱氣騰騰,鮮香撲鼻。又貼了一鍋雜麪餅子。就著鮮美的魚湯,吃著紮實的餅子,一家人吃得心滿意足。丁傳根聽說要蒸肉包子,冇說什麼,隻是吃飯的間隙,抬眼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孫子亮晶晶的眼睛,默默地多喝了半碗魚湯。

吃完飯,天就黑透了。胡氏今天乏了早早收拾炕上鋪蓋,丁傳根坐在門口吧嗒旱菸,看著黑漆漆的院子,盤算著明天地裡還要乾的活。丁成在屋裡跑來跑去,興奮地唸叨著“肉包子”。王一梅在灶房刷鍋洗碗,準備明天發麪要用的麵盆。丁冬九則提了桶水,把那條鯉魚養在一個大木盆裡,又換了次水,希望它能活到明天。

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聽著身邊王一梅均勻的呼吸,腦子裡想著白麪包子,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清晰得不像夢的夢。

夢裡,他又變小了,好像隻有七八歲,穿著件藍色的、印著卡通火車頭的舊汗衫,下麵是條到膝蓋的短褲。是在爺爺家的老院子裡。那是夏天的傍晚,太陽還冇完全落山,天邊一片火燒雲,把院子裡的老槐樹、壓水井、堆著的柴火都染成了暖金色。蟬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空氣裡瀰漫著柴火和飯菜的香味。

奶奶在灶房裡忙活,大鐵鍋上冒著滾滾白汽,帶著麥香的、暖暖的蒸汽從門裡湧出來。他在院裡的泥地上玩玻璃彈珠,弄得兩手都是土。

“鼕鼕——洗手吃飯嘍!包子出鍋了!”奶奶帶著笑意的、拉長了調子的聲音從灶房傳來,穿透了蟬鳴。

他“噌”地一下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土,把玻璃彈珠往兜裡一塞,就“騰騰騰”地往灶房跑。門檻有點高,他差點絆了一跤。灶房裡熱氣瀰漫,有些看不清,可那包子出籠的香氣卻霸道地鑽滿了每一個角落。奶奶正用筷子從熱氣騰騰的大蒸屜裡往外撿包子,一個個又白又胖,褶子捏得細細的,乖乖地躺在高粱杆編的蓋簾上。

“臟猴兒,洗手去!”奶奶笑著嗔怪,手裡的動作卻冇停,撿了兩個最大的包子放在一個藍邊碗裡,又給他倒了半碗晾涼的小米湯。

他跑到壓水井邊,爺爺已經給他壓了點水,往盆裡舀。他把手伸進盆裡攪了攪,就算洗過了,水淋淋地又跑回來。抓起一個包子,燙得左手倒右手,可也顧不上,張嘴就是一大口。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麵發得極好,又喧又軟,咬開裡麵,油汪汪的肉汁混合著白菜的清甜,滾燙鮮香,瞬間充滿了口腔。他大口大口地咬著,嚼著,吃得很紮實,很投入,鼻尖都冒出了細汗。

爺爺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笑眯眯地看著他吃。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在灶房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看他吃得香,爺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嘴裡慢悠悠地唸叨著,帶著濃重的鄉音:“哎呦荷,好,這大口!吃得香!多吃,多吃才能長個兒,長大個兒……”

他嘴裡塞滿了包子,說不出話,隻是用力點頭,朝著爺爺笑。爺爺也笑,伸手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一頭汗濕的短髮。

那包子的香味,那小米湯的溫熱,那爺爺奶奶帶著笑意的目光,那夏日晚風裡混雜的煙火氣……一切都真實得可怕,溫暖得讓人想哭。

忽然,像是有一陣大風吹過,灶房的蒸汽散了,爺爺奶奶的笑容模糊了,包子的香味遠了,蟬鳴聲戛然而止。他手裡一空,那個吃了一半的包子不見了。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黑漆漆的房頂,窗戶紙透進一點光。耳邊是王一梅均勻悠長的呼吸聲。臉上涼冰冰的,他伸手一摸,濕漉漉的一片。

他哭了。眼淚無聲地、洶湧地往下流,瞬間就濡濕了鬢角和枕頭。有些記憶,隔著無法逾越的時空,隔著生死茫茫,平日裡他用理智壓著,用忙碌填著,可夢裡,它們就那樣不講道理地、鮮活地撲過來,瞬間擊潰他所有偽裝。

他靜靜地躺著,任由眼淚流淌。過了好一會兒,洶湧的情緒才慢慢平複,變成心口一陣陣悶悶的鈍痛。他慢慢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把濕冷的淚痕擦去。

回不去了。

這個認知,在每一個這樣的深夜,都清晰得殘忍。

他輕輕翻了個身,麵對著王一梅。女人在睡夢裡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也翻過身,麵朝著他,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了他腰上。她的呼吸溫熱,帶著胰子皂洗過的乾淨氣息,輕輕拂在他臉上。

丁冬九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她往自己懷裡摟了摟。女人的身子溫熱、柔軟,帶著活生生的真實感。他又想起東屋裡年邁的爹孃,西廂房裡熟睡的兒子。

是的,回不去了。那就在這兒,在這裡,好好過。把這兒的日子,也過出滋味來。

明天,賣魚,買肉,買白麪,蒸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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