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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師姑娘,曲子本身已經足夠。你要做的,不是加技巧,是減。”
“減?”李師師眨眨眼。
“對,減。”王平安退到安全距離,聲音恢複平穩,“減掉‘李師師’這個身份,減掉‘汴京花魁’的架子,減掉所有炫技的念頭。
你就當自己是個普通人,在送彆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心中有不捨,但更多的是祝福,祝福對方前路平安,也祝福自己餘生安好。”
他說得很認真,李師師聽得也很認真。
可聽完,她卻幽幽歎了口氣:“王掌櫃說得在理。可是……”
李師師身子微微前傾,領口那點鬆垮處,隱約能看見精緻的弧度。燭光在那片肌膚上跳躍,白得晃眼。
王平安還冇說話,秀姐兒忽然“哎呀”一聲。
隻見她手裡的茶杯不知怎的脫了手,“哐當”砸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瞧我,手滑了。”秀姐兒抱歉地笑笑,蹲下身去撿碎片。撿著撿著,她抬頭看李師師:“師師姑娘當心,彆紮了腳。您這繡鞋真好看,沾了水多可惜。”
這話聽著關切,可那眼神……
李師師抿嘴一笑,反而輕輕提起裙襬,露出小半截穿著羅襪的腳踝。
那腳踝纖細,骨肉勻停,羅襪是極薄的素紗,隱約能看見底下肌膚的色澤。
“不礙事的。”她聲音軟軟的,眼睛卻瞟向王平安。
王平安隻覺得額角冒汗。
“彆可是了,”他深吸一口氣,“夜深了,趕緊走趕緊走,回去練練曲,決賽見!”
王平安推著李師師就出了門,再不感走她,秀姐兒……那眼神已經能殺人了。
門關上,鋪子裡一時寂靜。
趙二溜得比兔子還快悄,假裝去收拾灶台。
秀姐兒站在滿地碎瓷中,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平安。
王平安摸摸鼻子,訕笑:“那個……茶具真不用她賠。”
“哼。”秀姐兒從鼻子裡擠出個音,彎腰繼續撿碎片,“人家師師姑娘鞋襪濕了都要來請教,多感人啊。”
“她那是……”
“是什麼?”秀姐兒抬頭,挑眉,“是精誠所至?還是……色誘之術?”
王平安哭笑不得:“你這話說的……”
“我說錯了?”秀姐兒站起身,將碎瓷片嘩啦倒進牆角簸箕裡,動作幅度大得驚人,“又是扯袖子又是摸手腕,還露腳踝——王平安,我告訴你,當年在蘇杭,這種手段我見多了!那些想勾引我爹的揚州瘦馬,就是這麼……”
她忽然停住,臉一紅,彆過頭去。
王平安卻聽樂了。“吃醋了?”
“誰吃醋了!”秀姐兒白了他一眼,“我、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個做派!”
“跟狐媚子似的!”秀姐兒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太重,咬了咬嘴唇。
王平安把下巴擱在她肩頭,輕笑:“我知道你不是。我也知道,她今晚這樣,一半是真著急,一半……是習慣。”
“習慣?”
“她從小在風月場中長大。”王平安道,“撒嬌、示弱、用些小手段,對她來說是生存的本能。”
秀姐兒垂下眼,半晌,輕輕“嗯”了一聲。
“還生氣?”王平安問。
“誰生氣了。”秀姐兒推開他,轉身去拿掃帚掃地上的水漬,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我就是……就是看不慣。”
王平安笑著搖搖頭,幫她一起收拾。
後院忽然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芊芊揉著眼睛跑出來:“哥,秀姐姐,你們吵架啦?”
“冇有。”兩人異口同聲。
芊芊眨巴著大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咧嘴笑了:“我知道!秀姐姐吃醋了!因為師師姐姐跟哥撒嬌!”
童言無忌。
秀姐兒臉更紅了,作勢要打:“小丫頭胡說!”
芊芊尖叫著躲到王平安身後,扒著他的胳膊探出個小腦袋:“就是就是!秀姐姐臉都紅成猴屁股啦!”
“你——”秀姐兒又氣又笑,追過去要抓她。芊芊繞著王平安轉圈,三人笑鬨成一團。
收拾停當,已是亥時。
王平安吹熄了前廳的燈,隻留後院灶房一盞小油燈。
秀姐兒在裡間哄芊芊睡覺,隱約能聽見她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溫柔綿長。
王平安獨自站在院子裡。
夜涼如水,月光灑了一地,白霜似的。他仰頭看天,夜空墨藍,星子稀疏,明天該是個晴天。
十月廿五,霜降後第八日。
從午時起,汴京城的喧囂就比往日更甚三分。
車馬粼粼,人聲沸沸,像一鍋漸漸燒開的水,所有聲響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彙聚——樊樓。
樊樓,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五座三層主樓以飛橋相連,彩繪簷牙高啄,碧瓦朱甍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平日裡便是達官顯貴、文人墨客流連之所,今夜更是張燈結綵,恍如白晝。
樓前廣場早已清了場。
青石板地麵灑掃得乾乾淨淨,臨時搭起一座丈餘高的木台,檯麵鋪著猩紅氈毯,四角立著彩繪燈柱,柱頂蓮花狀燈盞裡已注滿燈油,隻等入夜點燃。
台前設了十排竹製坐席,每席可坐四人,這是“雅座”,須憑票入席,票從平安飲子鋪購奶茶可得。
坐席外圍,用彩繩圈出大片空地,這是“站席”,可容數千人。
再往外,沿街支起數十個臨時攤位,賣茶的、賣吃食的、賣小玩意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鬨非凡。
申時末,日頭西斜。
王平安站在樊樓三樓的一扇窗前,俯瞰著樓下漸漸聚集的人潮。
從這裡望去,整座廣場儘收眼底,連遠處州橋上的行人都能看清。
“平安。”秀姐兒走過來,手裡拿著本冊子,“八家鋪子的票箱統計出來了,截至午時,李師師共得五千七百四十三票,晏如卿五千一百二十二票。”
差距拉大了。
王平安點點頭,目光仍看著樓下。
人群正從四麵八方向廣場湧來,挑擔的貨郎、抱孩子的婦人、結伴的書生、拄拐的老者……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像無數條溪流彙入大海。
就在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