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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李繼隆府邸。
朱門緊閉,兩隻石獅在晨霧中沉默蹲踞。
往日這個時候,門前早已車馬絡繹,拜帖如雪。今日卻靜得反常,連個看門的仆役都不見。
包拯一襲紫袍,負手立於階前。身後是馬朝張龍並二十餘名衙役,鐵尺鎖鏈,肅殺之氣迫得街巷行人遠遠繞行。
“敲門。”包拯聲音不高。
馬朝上前,銅環叩門,聲震長街。三聲過後,門內毫無動靜。
張龍皺眉:“相公,莫非……”
話音未落,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老蒼探出半張臉,眼袋浮腫,神色惶恐:“諸位官爺……有何貴乾?”
“開封府尹包拯,請李判官過府一敘。”王朝亮出腰牌。
老蒼人撲通跪下,顫聲道:“回……回府尹,我家老爺……我家老爺他……”
“他怎麼了?”包拯眼神一凝。
“昨夜突發急病,已……已不省人事了!”老蒼人伏地叩首,“郎中正在診治,實在無法見客啊!”
馬朝與張龍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疑色。昨日還好好的人,偏偏在要拿他的時候“突發急病”?
包拯麵不改色:“既如此,本府更當探望。帶路。”
“這……”老蒼人麵露難色,“郎中囑咐,需靜養,不可驚擾……”
“大膽!”張龍厲喝,“府尹親至,你也敢攔?”
老蒼人嚇得渾身發抖,卻仍擋在門前:“老奴不敢!實在是……實在是……”
正僵持間,府內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老爺!老爺您不能走啊——”
包拯瞳孔驟縮,不再多言,邁步直入。衙役們推開老蒼人,魚貫而入。
穿過三進院落,直奔內院。沿途所見仆役婢女,個個神色惶惶,見官差湧入,紛紛跪地瑟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藥味,混雜著些說不清的焦糊氣。
主臥房門大開,兩個郎中模樣的人正在床前搖頭歎氣。床上,李繼隆麵色青紫,雙目圓睜,口鼻處殘留著白沫,已然冇了氣息。一個婦人撲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
“何時死的?”包拯走到床前,聲音冷硬如鐵。
一個郎中戰戰兢兢道:“回……回府尹,約莫半個時辰前。看症狀,似是……似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竅……”
包拯俯身細看。李繼隆的指甲縫裡有些微黑色殘留,唇色紫紺異常。他伸手探了探屍身溫度,又掰開下頜看了看口腔。
“急火攻心?”包拯直起身,目光掃過那兩個郎中,“你二人是哪家醫館的?”
“回府尹,小的是城南濟世堂……”
“小的是城北仁心館……”
“素不相識,卻一同來診?”包拯語氣平淡,卻讓兩人冷汗涔涔。
“是……是府上管家同時請來的……”
“請的?”包拯轉身,看向那哭嚎的婦人,“李夫人,昨夜府上可有人來過?”
婦人抬起頭,淚眼婆娑:“冇……冇有……老爺昨夜獨自在書房,戌時末就說心口悶,早早歇下了。誰知今早……”
“獨自在書房?”包拯打斷她,“書房在何處?”
婦人指了指西廂方向。
包拯不再多問,徑自走向書房。馬朝張龍緊隨其後。
書房陳設雅緻,滿架典籍,案上筆墨紙硯齊整。乍看之下,並無異樣。
但包拯的目光,卻落在窗邊的香爐上。爐中香灰尚溫,卻不見香柱殘骸。
他走過去,拈起一撮香灰,湊到鼻尖輕嗅。
“相公?”馬朝低聲道。
“不是尋常檀香。”包拯將香灰撒回爐中,“去查,昨夜亥時到今晨,府中可有異常出入?尤其後門、側門。”
“是!”
張龍則帶人開始搜查書房。書架、暗格、地板、牆壁……半個時辰後,卻一無所獲。
“相公,乾淨得過分。”張龍皺眉,“連張便條都冇有。”
包拯不答,走到書案前。案上鋪著一張宣紙,紙上寫著一首詩,墨跡已乾:
“宦海浮沉二十年,是非功過皆雲煙。今朝得脫樊籠去,不向人間問愚賢。”
落款是“甲申秋夜,繼隆絕筆”。
字跡潦草,筆鋒多處顫抖,確似病重之人所書。
但包拯盯著那“絕筆”二字,忽然道:“取李繼隆往日公文來。”
不多時,衙役從府中書房尋來幾份李繼隆批閱過的漕司文書。包拯將絕筆詩與公文並置案上,細細比對。
“你們看,”他指著“籠”字和“問”字,“公文上這兩字,他習慣將‘竹’頭寫得開,‘門’框寫得正。而這絕筆詩裡,‘籠’字竹頭緊蹙,‘問’字門框歪斜。不是病重手顫,是刻意為之。”
王朝恍然:“他在掩飾筆跡?”
“不全是。”包拯目光深邃,“是在告訴看詩的人,這詩,是被迫寫的。”
他捲起絕筆詩:“帶走。還有,將那兩個郎中、管家、李夫人,一併帶回衙門問話。”
“那李繼隆的屍身……”
“一併帶走,交仵作細驗。”包拯頓了頓,“讓仵作重點查驗,是否有中毒跡象,尤其是……香料所致之毒。”
眾人領命。包拯獨自站在書房中央,環視四周。
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提前收拾過。但越是乾淨,越說明有問題。
李繼隆一死,漕運案的線索就斷了大半。即便有賬冊、有胡掌櫃供詞,但主犯已歿,許多細節便成了死無對證。
這是棄車保帥。
好一招壁虎斷尾。
包拯走出書房時,晨霧已散,秋陽初升。陽光照在庭院裡的銀杏樹上,葉片金黃耀眼。
他忽然想起王平安在獄中說的那句話:“真正的冰山,藏在水下麵。”
李繼隆,不過是露出水麵的一角。
那麼劉式呢?他是冰山,還是……也隻是另一角?
巳時初,舊曹門街,平安飲子鋪。
鋪門緊閉,門板上貼著“東主有事,暫歇數日”的告示。但後院裡,秀姐兒正焦急地踱步。趙二蹲在台階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
“二叔,你說平安今天真能出來嗎?”秀姐兒第十七次問。
趙二吐出一口煙:“包相公既然說了,應該差不離。隻是……”
“隻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