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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安重新坐回草鋪,望著牆上那些淩亂的線條。炭筆在指尖轉動,最後停在“劉式”二字上。
漕運之弊,不過是這個龐大帝國肌體上的一處潰瘍,範文正公推行慶曆新政是必然失敗的。刮骨療毒,從來都不是易事。
“但願……”他輕聲自語,“這把火,能燒得起來。”
同一時間,劉府書房。
三司副使劉式未著官服,隻穿一身深青常服,坐在太師椅上。
他年約五旬,麪皮白淨,鬚髮皆白,三縷長鬚修剪得整整齊齊,一副儒雅文臣模樣。
唯有一雙眼睛,在燭光映照下,偶爾閃過鷹隼般的銳利。
下首坐著兩人。一是轉運司判官李繼隆,此時麵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另一人則是個青衣文士,麵色陰鷙,正是劉式的首席幕僚,姓賈,人稱“賈先生”。
“……學生失察,竟讓孫猛那蠢貨當街招供,連累恩師……”李繼隆聲音發顫。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劉式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孫猛既已開口,包拯必不會善罷甘休。七日之期……哼,官家這是要給包拯機會,也是在敲打我們。”
賈先生緩緩道:“前些日子王平安也僥倖得脫,王友良倒是自己把命丟了……東翁,當務之急,是切斷一切線索。孫猛提及的小冊子,雖已取回銷燬,但難保他冇有其他後手。還有飛雲幫那條線……”
“飛雲幫不能再留了。”劉式淡淡道,“這些年,他們知道的太多。”
李繼隆一驚:“恩師,飛雲幫幫眾數百,若儘數除去,動靜太大,恐惹人懷疑……”
“誰說要用刀?”劉式瞥了他一眼,“汴河之上,風急浪高,翻幾艘船,死幾個人,不是很尋常麼?”
李繼隆打了個寒顫,不敢再言。
賈先生又道:“還有那個王平安……此子不除,終是禍患。他助包拯破案,又握有那本《千字文》,難保冇有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劉式放下茶盞,手指輕輕叩著桌麵:“王平安……倒是個奇人。一個市井商賈,竟能攪動如此風雲。可惜,不能為我所用。”
他沉吟片刻:“包拯既留他在開封府大牢,便是有所防備。此時動手,無異於自投羅網。不過……若是他自己越獄潛逃,被守軍格殺,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賈先生會意:“學生明白。這就去安排。”
“且慢。”劉式叫住他,“此事須做得天衣無縫。找幾個生麵孔,許以重金,事成之後……”
他冇有說下去,隻做了個手勢。
賈先生躬身:“學生省得。”
待賈先生退下,書房內隻剩劉式與李繼隆二人。
李繼隆忍不住道:“恩師,學生還是擔心……包拯若真拿到實據,官家那邊……”
“官家求治心切,這才重用包拯這等酷吏。”劉式望向窗外夜色,語氣平靜,“然朝堂之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漕運牽連甚廣,從地方到中樞,多少人靠著這條河吃飯?包拯要斷人財路,便是與半個朝堂為敵。”
他轉回目光,看著李繼隆:“繼隆,你記住,這世上最難破的,不是銅牆鐵壁,而是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包拯再剛直,也不過一人。而我們……是無數人。”
李繼隆似懂非懂,但見劉式鎮定自若,心下稍安。
“回去吧。”劉式揮揮手,“這幾日深居簡出,該銷燬的都銷燬乾淨。隻要撐過這幾日,待案子移交三司……便是我們的天下了。”
“是,學生告退。”
李繼隆躬身退出書房。門關上後,劉式臉上的從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他走到書案前,拉開暗格,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翻開,裡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某筆銀子送往某府,某件珍玩贈予某人。
這些名字裡,有台諫言官,有部院大臣,甚至還有幾位宗室。
劉式的手指劃過那些名字,最後停在某一頁。
“包希仁……”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你若肯低頭,本該是國之棟梁。可惜……可惜了。”
他合上冊子,將其湊近燭火。
火焰舔舐紙頁,迅速蔓延。跳躍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冊子化為灰燼的那一刻,書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老爺!”管家在門外急聲道,“宮裡來人了!陳都知親自來的,說官家口諭!”
劉式瞳孔驟縮。
這麼快?
他迅速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夜色正深。
汴京城在沉睡,但有些人,註定無眠。
開封府大牢裡,王平安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睜開眼。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三更了。
他摸了摸懷中的《千字文》。書頁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冰涼而堅實。
這場棋局,纔剛剛到中盤。
而執棋的手,已不止一雙。
子時三刻,劉府門前。
兩盞氣死風燈(文人多稱為期賜封燈)在夜風中搖晃,將門楣上“敕造副使第”的匾額照得半明半暗。
陳琳披著深青色鬥篷,身後隻跟著兩個小黃門,靜立在階前。
他麵白無鬚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在燈影裡沉著幽光。
門吱呀一聲打開,劉式疾步迎出,衣冠齊整,絲毫看不出已是深夜被驚擾的模樣。
“陳都知深夜蒞臨,有失遠迎。”劉式拱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恭敬,“快請進。”
陳琳微微頷首,卻不挪步,隻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劉副使,咱家奉旨傳官家口諭,就不進去了。”
劉式神色一肅,撩袍跪倒在冰涼的石階上:“臣劉式,恭聆聖訓。”
夜風驟緊,捲起落葉沙沙作響。陳琳展開黃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官家口諭:漕運乾係國計民生,朕夙夜憂心。今開封府所查之案,既有疑犯指證朝廷命官,不可不察。著三司副使劉式,即日起暫停署理漕務,於府中靜思己過,配合查案。一應文書賬冊,暫交三司使封存待勘。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