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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趙禎忽然想起什麼,“那個叫王平安的庶民……現在何處?”
“回官家,仍在開封府大牢收押,等候三司提審。”
趙禎沉吟片刻:“先不必移交。此人既能助包拯破案,或還有可用之處。告訴包拯,此人暫留開封府,待漕案了結,再行處置。”
“是。”
陳琳捧著密奏退下。殿門關閉的輕響在空闊的殿內迴盪。
趙禎重新倚回榻上,閉上眼。腦海中卻浮現出去年巡視汴河漕渠時見到的景象,那些衣衫襤褸的縴夫揹著沉重的繩索,在泥濘的河岸上一步步前行。
他們佝僂的脊背,像極了這個負重前行的王朝。
“水能載舟……”趙禎喃喃自語,“亦能覆舟啊。”
同一輪明月下,開封府大牢深處。
王平安盤腿坐在草鋪上,就著壁上油燈昏暗的光,正用一小截炭筆在牆上寫寫畫畫。
牆上已有不少淩亂的線條和數字,旁人看了隻覺是天書,唯有他自己明白,那其實是在推演漕運案的脈絡。
腳步聲由遠及近。
王平安冇有抬頭,直到牢門打開,包拯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王平安。”包拯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仍沉靜。
王平安這才起身,拱手:“相公深夜前來,可是有進展了?”
包拯走進牢房,獄卒識趣地退到遠處。他看了眼牆上的塗畫,目光微凝:“你倒沉得住氣。”
“急也冇用。”王平安笑了笑,“草民如今是階下囚,能做的有限。倒是相公,孫猛招供後,朝中反應如何?”
包拯在牢房中破木凳上坐下,將宮中發還的密奏遞給王平安。王平安就著燈光看去,目光落在“朕已知之”和“七日期,準”那幾個字上,眉頭漸漸舒展。
“官家這是……”他抬眼看向包拯。
“官家給了機會,也給了壓力。”包拯緩緩道,“七日之內,若拿不出實據,不僅漕案要移交三司,本府亦有欺君之嫌。”
王平安沉吟片刻:“官家其實還是有顧慮,畢竟案涉朝廷大員……七日夠了。孫猛既已招出李判官和劉副使,接下來便是取證。相公,孫猛提到的那本‘小冊子’,可找到了?”
包拯搖頭:“孫猛說,冊子平日藏在他宅中書房暗格。但今日午後,本府派人去查時,暗格已空。”
王平安並不意外:“對方動作很快。不過,既是賬冊,必有副本或關聯記錄。李判官那邊,相公可曾著手?”
“已密遣人手監視李繼隆宅邸。”包拯道,“然李繼隆身為轉運司判官,府邸守衛森嚴,非有確鑿證據或旨意,不可輕入。”
“那就從彆處下手。”王平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相公可還記得,草民之前提過的‘關聯比對’?”
包拯點頭。
“孫猛供出飛雲幫夾帶私鹽,那飛雲幫的貨物,總要有個去處。”王平安壓低聲音,“汴京城中,能消化大批私鹽的,無非是各大酒樓、鹽鋪、醬園。
而這些生意背後,多與朝中官員有千絲萬縷的聯絡。若能查到某家店鋪的進貨記錄,與飛雲幫出貨時間吻合,再順藤摸瓜……”
包拯眼中亮起光芒:“你是說,從市井商賈入手?”
“正是。”王平安道,“那些人做事,官麵上的賬目可以做得天衣無縫,但市井交易,往往留有痕跡。且商賈重利,若曉以利害,或可撬開其口。”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孫猛提到‘鬼見愁’倉庫有暗倉,存放的不止漕糧,還有各地‘孝敬’的奇珍異寶。這些寶物,最終流向何處?若是進了某位大人的府邸,那便是鐵證。”
包拯沉默良久,忽然道:“王平安,你這些手段心思,究竟從何學來?”
王平安一怔,隨即笑道:“相公,我若說是夢中所得,您信麼?”
包拯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隻道:“你先前建言,本府已命人暗中查訪飛雲幫在城中的接頭鋪麵,確有收穫。城南‘豐裕鹽號’,掌櫃姓胡,表麵上做正經官鹽生意,暗地裡卻常夜間收貨,貨源不明。更巧的是,這鹽號的東家,與李繼隆的妻弟有生意往來。”
王平安精神一振:“可曾拿到證據?”
“尚未。”包拯搖頭,“那胡掌櫃十分警覺,每次交易不留文書,隻憑口信。且鹽號內設有密室,即便突查,也難有所獲。”
“那就設局。”王平安毫不猶豫,“引蛇出洞。”
“如何引?”
王平安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孫猛當街招供,對方必然慌亂。此時若放出風聲,說孫猛還藏有一本更詳細的賬冊,已交由心腹保管,不日便將呈送開封府……您說,那些人會如何?”
包拯瞳孔微縮:“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那本‘賬冊’。”
“對。”王平安道,“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找到’,找到一本我們準備好的賬冊。”
包拯站起身,在狹小的牢房中踱了兩步。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隨著火光搖曳。
“此計險峻。”他停下腳步,“若被識破,打草驚蛇,再無轉圜餘地。”
“相公,如今已是箭在弦上。”王平安正色道,“孫猛招供的訊息傳出,對方必會全力銷燬證據、滅口證人。我們若按部就班,七日內絕難取得實據。唯有行險招,亂其陣腳,方有可乘之機。”
牢房內陷入沉寂。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已是子時。
包拯忽然問道:“王平安,你如此儘心助本府破案,當真隻為救你妹妹?”
王平安沉默片刻,緩緩道:“起初是的。但後來……我在汴京這些日子,見過漕工寒冬臘月赤腳踏冰拉縴,見過小民因漕糧短缺糧價飛漲而賣兒鬻女,也見過那些貪官汙吏揮霍民脂民膏、夜夜笙歌。”
他當然冇有親眼見過,但這一幕幕,是曆史的常態。
他抬起頭,目光清亮:“相公,草民是個生意人,講究等價交換。這世道,有些人付出太多,得到太少;有些人毫不付出,卻占儘一切。這不公平。草民力量微薄,改變不了世道,但既然撞見了,能撕開一道口子,讓光透進去一點……總是好的。”
包拯凝視著他,良久,輕輕頷首。
“本府明白了。”他轉身走向牢門,“你且安心在此等候。七日後,無論成敗,本府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相公。”王平安忽然叫住他。
包拯回頭。
“小心劉式。”王平安鄭重道,“此人能官至三司副使,絕非易與之輩。孫猛招供,他必已想好應對之策。朝堂之上,恐有風波。”
包拯深深看他一眼,冇有回答,推門而去。
腳步聲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