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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安提了兩壇從張秀家園買來的好酒,又包了幾樣精緻的下酒菜,晃晃悠悠來到了東水門碼頭。
時近中午,碼頭依舊是一片繁忙。號子聲、車輪聲、船隻碰撞聲、管事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
劉管事正在他那間雜亂的值房裡,對著幾份貨單罵罵咧咧。
“劉叔,多日不見,風采依舊啊!”王平安笑著走進值房,將酒菜放在空桌上。
劉管事抬頭見是他,笑容更盛:“哎呦!平安小子!可是有日子冇來了,怎麼,現在發了大財,纔想起你劉叔來?”
一起扛過槍之後,關係確實親近不少。
“看您說的,小子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您啊。”王平安不作聲色地將一錠五兩銀扔在了褡褳裡,“這不,上次走得急,東西忘拿了,小子特意給您送過來。”
王平安打開酒罈,斟上兩碗,“前些時日搗鼓那奶茶忙得腳不沾地,這不是剛緩過勁兒,就趕緊來拜見您老了嘛。來,劉叔,小子敬您,感謝您上次幫忙牽線。”
“柔兒姑娘還派人傳話,”王平安湊到劉管事耳朵前,故作神秘,“其實她不喜歡黃掌櫃那假正經,反而對劉管事的真性情情有獨鐘呢。”
“哈哈,好說好說。”劉管事也不客氣,端起碗跟王平安碰了一下,美美地呷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還是你小子會來事,你那奶茶現在可是名聲在外啊,俺在這碼頭上都聽人議論了。以後成了大生意,可不能忘了你劉叔我啊。”
幾碗酒下肚,氣氛熱絡起來,“劉叔,不瞞您說,奶茶這生意看著是起來了,可小子這心裡不踏實啊。”
“哦?有啥不踏實的?賺著錢了還不踏實?”劉管事夾了一筷子肉塞進嘴裡。
“就是賺著錢了,才怕這錢賺不長久。”王平安歎了口氣,“您想啊,這生意全靠原料。茶葉、甘蔗,大多走漕運過來。
這運輸環節要是出點岔子,耽誤了進貨或者成本被人抬高了,那我這生意可就懸了。
所以小子想著,能不能在漕運這條線上,找個更穩妥、更長期的門路,至少心裡有底不是?”
劉管事讚賞地看了王平安一眼:“行啊,小子!眼光夠長遠,不像那些掙一個是一個的短視鬼。你說到點子上了,這汴京城裡多少生意,成也漕運,敗也漕運。”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你想打通關節認識上麵的人,這個想法對路!光在碼頭這一畝三分地打轉不行,得認識管著船、管著調度的人,咱們呐都是賣力氣的泥腿子,真正的大頭,還得是那些官老爺們。”
王平安心中一動,連忙給劉管事斟滿酒:“劉叔,您門路廣,可得幫小子引薦引薦。”
劉管事眯著眼:“算你小子運氣好。今日下午,負責漕船調度覈查的孔令史孔大人,要過來查驗一批新到的江南綢緞。
這位孔令史,官職雖不高,隻是個從八品,但權責卻不小。漕船何時靠岸、泊在哪個位置、貨物何時能卸,他都說得上話。俺跟他……嘿嘿,倒也打過幾次交道,還算有幾分薄麵。”
王平安大喜:“多謝劉叔,全靠您提攜!”
“不過……”劉管事話鋒一轉,“這孔令史,為人謹慎,也好個麵子。待會兒見了,你機靈點,該有的禮數不能少,話要想好了再說。”
“小子明白。”
下午未時左右,一位年約四旬著青色官袍、留著三縷長鬚的官員,在兩名隨從的簇擁下,來到了碼頭。
劉管事立刻笑著迎了上去“孔大人,您可算來了,一路辛苦!貨都在三號倉等著您查驗呢。”
“這位是?”孔令史警惕地看著王平安。
劉管事趕緊介紹:“孔大人,這位是城中‘平安飲子鋪’的王掌櫃,也是小的一個遠房侄子,為人最是老實本分,一直仰慕大人風骨,今日特來拜見。”
王平安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個小錦盒,雙手奉上:“小小敬意,不成體統,望大人閒暇時用以陶冶性情。”
孔令史瞥了一眼那錦盒,臉色稍霽,微微頷首,對王平安淡淡道:“這定風波奶茶風靡全城,王掌櫃年少有為。”
這三號倉是個空倉,中間隻擺著一桌酒菜。王平安這才明瞭,所謂查驗,不過是尋個吃請揩油的由頭,看來這漕運上的水,果然不淺。
“唉,劉管事,你是不知道啊。”孔令史抿了口茶,似是無意地抱怨,“這漕運上的差事,看著風光,實則難辦。
南邊來的船,都說自己運的是緊俏好貨,可這‘好貨’與‘好貨’之間,差彆大了去了。
就比如前幾日,一批標註是‘建州閩茶’的貨,愣是被查出裡麵摻了三成的陳年茶末,要不是本官及時發現,這要是流入市場,豈不壞了朝廷采買的名聲?”
劉管事連忙附和:“是是是,多虧孔大人火眼金睛,下麵那些人,為了多賺幾個辛苦錢,真是不像話!”
孔令史歎了口氣,“辛苦錢?嗬嗬,劉管事,你是在碼頭上混老了的,有些事,應該清楚。
這漕船千裡而來,沿途關卡林立,若冇有些‘打點’,哪能那麼順風順水,這‘打點’的錢還不是得從貨裡出?
所以啊,這貨品良莠不齊,有時也是情有可原。隻要不太過分,咱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水至清則無魚嘛!”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王平安,“尤其是那些背景深、路子野的船幫,運的貨……嘿,有時候連我們都得掂量掂量,查得太細了,反而大家臉上都不好看。這其中的分寸,難拿啊!”
漕運之下,是一條龐大的、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
孔令史搖搖晃晃滿載而歸。王平安站在碼頭上,觀察著來來往往的漕船和碼頭工人。
他注意到,有幾艘吃水線明顯很深的船,在卸貨時,工人從船艙裡抬出的官方標註為“漕糧”的麻袋,其數量與那深重的吃水線不太匹配。
而且,這些麻袋的規格和捆紮方式,也與旁邊船上標準的官糧麻袋有些差彆。
貨物一下船,便被幾個精悍的漢子,迅速搬上了幾輛寬大馬車。馬車旋即離開,彙入街市,消失不見。
“那些是某些大人們自用的‘土儀’,不歸碼頭管,咱們少打聽。”劉管事不知何時站在了王平安身後。
“原來如此,小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