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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精於算計,表麵虛偽的二叔王友德不同,三叔王友良的貪婪毫不掩飾。
罔有德、罔有良,這哥倆名字取的倒也符合性格。
“三叔?您怎麼來了?真是稀客。”王平安走上前去,身子有意無意地擋在了妹妹身前。
王友良三角眼掃過王平安,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哼,我若再不來,我們王家的臉,都要被你們兩個丟儘了!”
王友良聲音粗糙得像拉著風箱,他指著這間鋪子,“聽說你不好好讀書,跑來這裡操持這等賤業,與販夫走卒為伍,真是把我兄嫂的臉都丟光了!”
王平安心裡罵娘,麵上卻依舊恭敬:“三叔息怒,侄兒也是無奈,總要尋條活路……況且我王家分支多有從商,甚至三叔也有絲綢的產業,說我的飲子鋪是賤業,豈不是連著我王家的分支一起罵了去?”
“呃……”王友良碰了一個軟釘子,“活路?這就是你找的活路?兄嫂在世時曾多次許願,希望王氏子孫能夠用功讀書,東華門唱名,揚我族威。
你怎能不顧父母遺願,行商賈之事?從今天起,這鋪子你彆開了,交給三叔我來打理。你們兄妹倆,跟我回府去住,三叔會好好照顧你們,直到平安你成年立業。”
以監護人之名,行搶奪之實,跟他回府?那纔是真正的羊入虎口,到時候怎麼被搓圓捏扁都不知道。
王平安心中暗暗冷笑,臉上卻表露出惶恐和不解:“三叔,這鋪子是爹孃留下的產業,侄兒苦心經營,方纔有了點起色,怎能說關就關?再說,侄兒覺得自食其力,並無不妥。”
王友良有些恍惚,似乎覺得眼前的王平安有些不一樣。以前的王平安懦弱迂腐,任他拿捏,不然也不會僅是略施手段,便吃上了絕戶,而現在的王平安,倒像是換了個人,牙尖嘴利。
“放屁!”王友良佯怒道,“你年紀小,懂什麼?我是你親叔父,於法於情都有責任管教你,這鋪麵放在你手裡,早晚敗光,由我接管,所得收益,自然用於你們兄妹日常用度,豈不比你胡鬨強?”
王友良說得冠冕堂皇,彷彿全是替他們打算。
“三叔……”王平安還想爭辯幾句。
王友良卻不耐煩地揮手,語氣強硬,“不必多言,我意已決。給你三天時間,把這裡收拾乾淨,否則,彆怪三叔我請族老,執行家法,到時場麵可就難看了。”
說著,王友良就準備上手管教王平安。
趙二擋了一下,“按理說家務事我不便於管,但是你要當著我麵欺負我家掌櫃的,我卻是不同意。”
古代的宗法製度害死人呀,得益於宗族,又困於宗族。父母雙亡之後的遺孤,按理說應由叔伯代為監護,財產也就順理成章得歸其保管。
遇上良善的叔伯倒還好,就怕遇上心術不正的,吃乾抹儘財產之後,纔不管幼童的死活。
“三叔,不是侄兒不願意,”王平安轉變策略,“這鋪子,前幾日二叔剛投了五貫錢進來,占了三成乾股,說是要長期分利的。這突然要關,二叔那邊……侄兒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交代啊……”
王友良聽到這話,臉色一變,“哼,你少拿王友德糊弄事。給你三天時間,收拾東西,交出貨契賬本,否則,彆怪三叔我執行家法,到時棍棒之下,可冇你講道理的份。”
王芊芊驚恐得縮在身後,王平安看著王友良那副嘴臉,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善了。那就索性鬨大,鬨得雞飛狗跳,越大越好。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三叔口口聲聲族規、家法,好,既然如此,我們便去族長那裡,請族長主持公道!
若族長也認為侄兒不該自食其力,該將這父母心血拱手讓人,侄兒絕無二話,貨契賬本雙手奉上!”
“好,既然你不見棺材不落淚,那我就帶你去見族長,讓族老們評評理,看看是你這忤逆小子有理,還是我這儘責的叔父有理!”
王家宗族原屬於江西的一個分支,宋太祖黃袍加身後,於乾德四年遷來汴京,已經八十餘年。
現任王家族長王渙已近六旬。族長家的宅院位於汴京城內東南隅的崇仁坊,此地雖非緊鄰禦道,卻也是一處清貴之地。
黑漆木門並不是特彆大,門楣上方懸著一塊黑底素匾,上書“積善堂王”四字,這是族長王渙請城中一位致仕的翰林所題,字體方正大氣。
入門先見影壁,以水磨青磚砌成福壽紋樣。繞過影壁,便是前院,前院的正中是正廳“崇德堂”。
族長王渙鬚髮皆白,坐北朝南地坐在太師椅上喝茶。東側坐了一個二十多歲的身著官服的士子。
他身形瘦削挺拔,麵容還帶著些讀書人的清秀,但眉宇間卻隱隱含著超越他此刻年齡的沉穩。
見一行人鬧鬨哄地闖入崇德堂,王老太公眉頭一皺,放下茶碗,怒道:“這是什麼地方,拉拉扯扯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幾人朝著王老太公作了一揖,“族長。”
“哼,”王老太公瞥了他們一眼,轉頭朝向年輕士子,“介甫,我們兩支之間已多時未曾走動。此次你回京述職,能想著來看看老夫,老夫已是十分欣慰。來,這是你三叔王友良,和堂弟堂妹王平安和王芊芊。”
年輕士子起身向他們作了一揖。
王介甫!王平安心中劇震。王安石,那寫下“材疏命賤不自揣,欲與稷契遐相希”的拗相公,此刻竟活生生出現在他麵前。
王老太公聽明來意後,渾濁的眼睛掃過王平安兄妹,緩緩開口道:“平安,你三叔所言在理。你年幼失怙,理應由族親監護。這鋪子,交由你三叔打理,亦是穩妥之舉。
你兄妹便隨你三叔回去,好生讀書習禮,將來若是你能東華門唱名,與介甫一樣為國效力,也算不辜負你早亡的雙親了。”
王平安抗聲道,“孫兒開鋪,一不偷二不搶,憑本事吃飯,為何就成了三叔口中有辱門風?
難道我王家子弟,就隻能困守窮廬,不能自謀生路嗎?三叔若真為侄兒好,為何當初要侵占我爹孃留下的田產,如今連這最後的鋪麵也不放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