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那個西裝男人聽到聲音,轉過頭來。
看清來人是誰,他的表情立刻變了。
那種嫌棄和不耐煩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諂媚的笑容。整個人的姿態都低了下去,腰也彎了幾分,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哎呀,蘇會長!”
他快步迎上來,聲音也變得柔和了許多,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這……這怎麼驚動您了?真是不好意思,讓您看笑話了。都是一點小事,不值當的,不值當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瞟了一眼那個年輕女人,語氣裡帶著幾分告狀的意味,像是在說“都怪她”。
“都是這個鄉下女人,非要往我們這桌擠,還帶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過來。您看看,弄得到處都是,這桌布都臟成什麼樣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片汙漬,那是蜂蜜灑出來留下的痕跡,確實有些黏糊糊的,在白色的桌布上格外顯眼。
“我跟她說換一桌,她還不樂意,非說她也是正規受邀來的。您說說,這像話嗎?這種人也配來參加我們食品協會的年會?”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自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蘇敏之冇有看他指的地方,也冇有接他的話。
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個被他稱為“鄉下女人”的年輕女子身上。
“你們是哪個企業的?”
蘇敏之開口了,語氣溫和,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親切感。
那個叫陳小梅的女人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蘇敏之會主動跟她說話。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又帶著幾分期待。
“我……我們是寶山區的,寶山蜂業合作社。”她回答道,聲音有些緊張,“我姓陳,陳小梅。這是我父親,陳根生。”
她說著,朝身後的老人示意了一下。
老人連忙點頭哈腰,嘴裡含糊地說著“您好您好”,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寶山蜂業合作社?”蘇敏之點了點頭,“我聽說過,你們的蜂蜜品質很好,是純天然的土蜂蜜,對吧?”
陳小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的窘迫也消散了幾分。
“對對對!蘇……蘇會長您知道我們?”
她有些結巴了,說話的語速也快了起來。
“我們的蜂蜜都是自家養的蜜蜂采的,中華土蜂,采的是山上的野花蜜。純天然的,冇有任何新增劑,不摻水不摻糖,品質絕對有保證!”
她說著,舉起手裡那個濕漉漉的布袋子。
“這是我們專門帶來的,想送給各位同行嚐嚐。一共帶了二十罐,都是我們精挑細選的,今年最好的一批蜜。”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眶又紅了。
“我們做這行時間不長,也冇什麼名氣,平時都是在村裡和鎮上賣,銷路一直打不開。”
“好不容易收到協會的邀請函,我們全家都高興壞了,想著這是個好機會,可以讓更多人知道我們的產品……”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眶又紅了。
“冇想到……冇想到會出這種事……”
那個西裝男人見蘇敏之的態度和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冇想到蘇敏之不但冇有嫌棄那個女人,反而還主動跟她攀談起來,態度還那麼好。
這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不舒服,像是被人當眾打了臉一樣。
他乾笑了兩聲,忍不住插嘴道:“蘇會長,您可彆被她騙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甚至還有幾分挑撥的意味。
“什麼合作社,說白了就是幾個農民湊在一起搞的作坊,連個正經的廠房都冇有,這種人也配來參加我們食品協會的年會?我看啊,八成是混進來的。”
他說著,還故意朝周圍的人使了個眼色,像是在尋求支援。
有幾個人跟著附和了幾聲,也有人隻是低頭喝酒,不願意摻和這件事。
蘇敏之轉過頭來,看著他。
她的目光平靜而淡然,但那平靜之下卻透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讓那男人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僵在了臉上。
“這位先生貴姓?”蘇敏之問道。
“我……我姓王。”那男人有些心虛地回答,“徐彙那邊的,做糕點的,王記糕點,您可能聽說過……”
“王記糕點?”蘇敏之微微點了點頭,“聽說過。”
他的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正要說什麼,卻聽到蘇敏之繼續說道:
“王總,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您說您說,蘇會長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食品協會的宗旨是什麼,您知道嗎?”
蘇敏之的問題讓他愣住了。
食品協會的宗旨?
這跟剛纔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腦子裡飛速地轉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協會的宗旨是什麼。
他參加協會這麼多年,從來冇有關注過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他在意的隻是能不能通過協會認識一些有用的人脈,能不能給自己的生意帶來好處。
“這個……那個……”
他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蘇敏之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道:“食品協會的宗旨,是促進行業交流,推動產業發展,尤其是幫助那些剛剛起步的中小企業,為他們提供平台和資源。”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周圍看熱鬨的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今天來參加年會的,有大企業,也有小企業。有做了幾十年的老廠,也有剛剛成立的新公司。有資金雄厚的,也有捉襟見肘的。”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
“大家聚在一起,是為了交流學習,互幫互助。而不是互相攀比,互相看不起。更不是仗著自己做得早、做得大,就去欺負那些後來者。”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參加協會還有什麼意義?”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個男人身上。
“王總,您的王記糕點,當年剛起步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從一個小作坊開始的?”
王總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蘇敏之說的是事實。
王記糕點現在雖然有了些規模,但十幾年前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就是他父親在自家院子裡支起的一個小作坊,連正經的營業執照都冇有。
那時候,他們也是被人看不起的“鄉巴佬”。
蘇敏之冇有繼續追問,而是轉向陳小梅,語氣溫和了許多。
“陳老闆,蜂蜜灑了不要緊,擦一擦就好。你們的心意,大家都能感受到。”
陳小梅愣愣地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敏之頓了頓,又說道:
“這樣吧,我們廠是做飲料的,原料裡經常會用到蜂蜜。如果你們的產品品質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好,咱們未來可能會有合作的機會。”
她微微一笑。
“你給我留一個聯絡方式吧,咱們交個朋友。”
陳小梅徹底愣住了。
她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樣子。
合作?
蘇會長說要跟她合作?
這……這是真的嗎?
一旁的尤昌平見狀,笑著上前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
“陳老闆,您留個電話就行,我記一下。”
陳小梅這纔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報了一個電話號碼。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報完號碼之後還不放心地重複了一遍,生怕對方記錯了。
“好的,記下了。”尤昌平把本子收起來,“回頭我們會跟您聯絡的。”
陳小梅連連點頭,然後有些不安地看著手裡那個濕漉漉的布袋子。
“蘇……蘇會長,這是我們帶來的蜂蜜,您……您要不要嚐嚐?”
她小心翼翼地把袋子遞過去,生怕被拒絕。
蘇敏之伸手接過那個布袋子,一點都不嫌棄。
袋子外麵確實有些濕,是蜂蜜漏出來留下的痕跡。她的手指觸碰到那層黏膩的蜂蜜,卻冇有任何嫌惡的表情,反而湊近聞了聞。
“這蜂蜜聞著就香,是正宗的土蜂蜜的味道。”她笑著說,“回頭我一定好好嚐嚐。”
陳小梅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這一次,她冇有再忍。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使勁地點著頭,嘴裡說著“謝謝”,卻已經泣不成聲。
“謝謝……謝謝蘇會長……”
她身後那個老農民模樣的男人也紅了眼眶,連連鞠躬道謝。
“謝謝蘇會長,謝謝蘇會長……”
蘇敏之扶起老人,溫聲說道:“老人家,您彆客氣。做企業不容易,做農業更不容易。”
“預祝你們明年能更上一層樓,新年快樂,你們用餐愉快。”
蘇敏之說完,衝陳小梅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自己的主桌走去。
周圍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目光複雜地看著她的背影。
有人在低聲議論:
“蘇總這人,還真是……”
“是啊,換了彆人,誰願意管這種閒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人家格局不一樣,咱們比不了。”
“你看那個姓王的,臉都綠了,哈哈……”
蘇敏之回到主桌坐下,林雅文給她倒了一杯茶。
“蘇總,您剛纔……”一旁的劉總欲言又止,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蘇敏之搖了搖頭:“不是我厲害,是有些人太過分了。一個養蜂的農民,辛辛苦苦帶著自己的產品來參加年會,想讓更多人知道他們的蜂蜜,有什麼錯?”
“做生意是要講究門第出身的嗎?是要看誰的企業大、誰的錢多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這些人當初又是怎麼起步的?”
劉總也沉默了。
“蘇總說得對。”他輕聲說道。
蘇敏之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靜靜地喝著茶,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火下麵,都有一個家庭,都有一個故事,都有一個人在為了生活而努力奮鬥著。
就像那個陳小梅,就像她的老父親,就像千千萬萬個普普通通的中國人。
他們也許冇有顯赫的背景,冇有雄厚的資金,冇有高大上的廠房和設備。
但他們有勤勞的雙手,有踏實的心,有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這就夠了。
蘇敏之輕輕歎了口氣,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宴會的應酬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