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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渝往事 第4章

作者:陳凱澤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1 14:26:43

第4章 要債------------------------------------------。,夾在兩家麻將館之間,門頭上掛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招牌。推門進去,滿牆的布料堆到天花板,空氣裡是熨鬥燙過的蒸汽味和棉麻的灰。。。那件洗到發白的夾克扔進了垃圾桶。裁縫是個五十來歲的駝背,量尺寸的時候不說話,剪刀下去乾脆利落,連畫線都省了。半小時後,一套藏青色的工裝套在陳凱澤身上,褲子收口,袖口翻邊,腰線收緊。鏡子裡的人換了一個。,拿了一把黑色皮手套放在櫃檯上:“戴這個。遮醜。”,手裡轉著一串鑰匙。沈渡靠在門框上抽菸,煙霧從嘴角溢位來,不往屋裡飄。他看了一眼陳凱澤的新行頭,點了一下頭,就一下。“錢。”胡衛東把一遝鈔票從口袋裡抽出來,拇指一推,扇麵打開。大團結,五十張。五千塊。九五年,川渝縣城,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把錢折了一折,塞進工裝胸口的口袋裡。動作不快不慢,像往信封裡塞一張紙。“不是給你的。給你媽。從你嘴裡說出來,跟從我口袋裡拿出來,不一樣。”,看著胸口露出的那一截鈔票的邊沿。“走吧。”胡衛東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這次拍的是左肩。。歪脖子黃桷蘭還在,水缸還在,石墩還在。陳凱澤的書包也還在。在石墩上放了半個月,日曬雨淋,課本被露水泡過又曬乾,紙頁皺得像醃菜。。灶房的方向有聲響,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偶爾停下來,然後是擤鼻涕的聲音。,冇進去。他從胸口抽出那遝錢,抽出十張,剩下四十張重新摺好塞回去。不是捨不得,是太多。五千塊放到周桂蘭麵前,她會以為是賣命的錢。一千塊,她會以為是借的。,步子不輕不重,踩在碎石上,像放學回來一樣。

灶房的門簾掀開了。周桂蘭端著一碗稀飯走出來,手停在半空中。她看著陳凱澤,從上到下,從新工裝到皮手套到臉上的新傷疤。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先是驚,然後是疼,最後變成一種很深的、往下沉的東西,像一塊石頭墜進井裡。

“媽。”陳凱澤說。

周桂蘭把稀飯放在院裡的石桌上,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再轉過來的時候,臉上是笑的,那個笑繃得很緊,像一根快斷的弦。

“回來了就好。”她的聲音是平的,冇有起伏,“吃飯冇有”

“吃了。”

“騙人。”周桂蘭轉身進灶房,又端出一碗稀飯,兩個饅頭,一小碟鹹菜。她看了一眼陳凱澤的手套,“手咋了”

“打球扭了。”

周桂蘭冇再問。

稀飯是溫的,饅頭是隔夜的,鹹菜是老樣子。陳凱澤坐在石桌邊吃完了一整碗,把饅頭掰成兩半,泡進稀飯裡,一點一點嚥下去。不是餓,是這半個月在號子裡養成的習慣——吃慢一點,胃纔不會抽著疼。

吃到一半,門簾又響了。

一個小女孩從灶房側麵的房間裡跑出來,光著腳,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花裙子。她跑了兩步,看見陳凱澤,停下來,歪著頭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兩顆門牙掉了,笑起來像一個冇關好的窗。

“哥”

陳凱澤伸出手,把妹妹抱起來。妹妹在他懷裡扭了兩下,小手抓著他工裝的領口,指甲縫裡全是泥。她湊近陳凱澤的臉,盯著他鼻梁上的新傷疤,用手指戳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騙人。”她說話的樣子跟周桂蘭一模一樣。

陳凱澤把妹妹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摸出十塊錢,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她裙子口袋裡。妹妹低頭看了看,又把錢掏出來,展開,對著太陽看了看,然後笑得更開了,露出兩個黑洞洞的豁口。

“媽我要買糖”

周桂蘭冇應她。她靠在灶房門口,看著這兄妹倆,眼眶紅了,但冇有哭出來。她哭了太多次了。大兒子死的那天哭了一整夜,二兒子進看守所的那天又哭了一整夜。眼淚這個東西,流多了就不值錢了。

陳凱澤把妹妹放下,站起來,走到周桂蘭麵前,從胸口抽出那四十張鈔票,遞過去。

“一千。”他說,“借的。以後還。”

周桂蘭接過錢,冇有數。她握在手裡,捏了一下紙張的厚度,然後抬頭看著陳凱澤的眼睛。她在這雙眼睛裡找一樣東西。她想找到那個在院裡拿扁擔打人的影子,那個在號子裡待了半個月的影子,那個在街上跟人拚命的影子。

她找到了。

但她什麼都冇說,把錢揣進圍裙口袋裡,轉過身,繼續去灶房裡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纔更大,更急,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陳凱澤站在灶房門口看了她幾秒,轉身走了。

他以為周桂蘭不知道。不知道他跟著誰,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不知道那一千塊錢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她都知道。

她隻是不問。問了,他就得說真話。說了真話,她就得哭。哭了,他還是會走。

出了巷口,桑塔納還停在路邊。胡衛東不在,沈渡靠在車門上抽菸,腳邊已經有兩個菸頭。

陳凱澤走過去。

沈渡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扔給他。“胡哥走了。你跟我,先去辦一件事。”

“什麼事”

“下南街,老碼頭茶館。有人在那裡放了一筆賬,三萬。拿了兩個月,人不見了。今天冒出來了。”沈渡掐滅菸頭,拉開駕駛座的門。“你去收。我在外麵等。”

陳凱澤接過鑰匙,冇上車。他看著沈渡。“你不進去”

沈渡坐進駕駛座,搖下車窗。“收三萬塊的賬,還用不著兩個人。你要是收不回來,我再進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瞧不起的意思,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三萬塊,你搞得定。搞不定我再來。

車子發動,往下南街走。

下南街是縣城最老的一條街,路麵是水泥補過的碎石,兩邊是七八十年代的紅磚樓,一樓全是鋪麵。補鞋的,修鎖的,賣香燭的,理髮店裡坐著花白頭髮的老頭。老碼頭茶館在街尾,門口掛著一麵褪色的幌子,上麵寫著茶字的一半。

陳凱澤下了車,走進茶館。

下午三點,茶館裡冇什麼人。兩張桌子上坐了打牌的,其餘位子空著。空氣裡是茶梗泡開的澀味,還有旱菸和腳臭。櫃檯後麵坐著一個燙捲髮的胖女人,嗑著瓜子看電視劇。

“請問,李貴州在不在這”

胖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工裝和手套,又低頭去看電視。“裡頭,最後一桌。”

陳凱澤往裡走。穿過一個過道,後麵是一個小天井,光線暗下來,頭頂搭著塑料棚,漏了幾個洞,陽光從洞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幾個光斑。

最後一桌坐著一個人。

不是李貴州。

是一個少年。

看起來比陳凱澤小,十五六歲的樣子。很瘦,灰白色的襯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根竹竿撐著一塊布。但那張臉不正常。太白了,不是曬不黑的那種白,是病態的、長時間不見光的那種白。眼睛很深,眼窩塌下去,瞳仁黑得像兩粒濕透的煤。嘴唇很薄,薄到幾乎冇有。

他坐在那裡,麵前放著一杯茶,不喝。手放在桌麵上,十指交叉。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幾乎看不見白色的月牙。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笑。

不是笑給誰看,是嘴角天生往上翹一點,像總在笑。但眼睛冇有笑。眼和嘴之間隔著一條很寬的河,誰也過不去。

陳凱澤在他對麵坐下。

“李貴州呢”

少年抬起頭,看著陳凱澤。目光從上到下,先看臉,再看手,最後回到眼睛。他的目光移得很慢,慢到像是用手在摸。

“跑了。”少年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冇有口音,普通話,每個字咬得很準,聽起來不像川渝人。

“你替他坐在這裡”

“我來找他。冇找到。就在這裡等。”少年鬆開交叉的手指,拿起茶杯,又放下。“你是來要錢的”

陳凱澤冇有回答。

少年忽然笑了。不是嘴角翹的那種天生的笑,是真笑了。但那個笑很奇怪,像是很久冇有用過這個表情,用起來不太熟練,肌肉的走向不太對。

“三萬元。兩個月。利滾利,現在是四萬八。”少年說,“你是胡衛東的人”

陳凱澤的手在桌麵下慢慢握緊。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高興,是某種類似於興奮但更危險的東西。“因為我本來要找的人就是他。”

陳凱澤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少年站起來。他站起來之後才發現不矮,大概一米七六,但太瘦了,像一柄冇開刃的細刀。他把襯衫的袖子往上捲了兩圈,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幾道舊疤,不是刀傷,是燙的。圓形的,成排的,像是被按滅的菸頭。

“我叫裴驚。”他說著自己的名字,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一樣平淡。“我幫你把李貴州找出來。你幫我見胡衛東。”

陳凱澤也站起來。“憑什麼”

裴驚歪了一下頭,把襯衫領口往下一拉。鎖骨下麵紋著一個字。不是常見的忠或者忍,是一個瘋。紋得很粗糙,像是用針和墨水自己紮的,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紮得很深,周圍暈開一圈青色。

“憑這個。”他說。

話音剛落,茶館後門被人踹開了。三個人衝進來,手裡提著砍刀。打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龍,龍尾巴一直捲到耳根。他看見裴驚,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種很複雜的神情——不是怕,是不想惹。

“裴瘋子,你跑這裡來乾啥子”光頭的嗓門很大,但底氣不足。

裴驚轉過身,麵對著三個人,雙手插進褲兜裡。他看了一眼光頭,又看了一眼砍刀,然後笑了。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不熟練的真笑,是那種天生的、嘴角翹起的笑。

“滾。”

就一個字。聲音不大。但光頭後退了一步,後麵兩個人也跟著後退了一步。

陳凱澤在這三秒內看清楚了兩件事。第一,這個叫裴驚的少年,在這一片有名字。第二,他的名聲不是打出來的,是做出來的。什麼事能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做成一條街上見了都想繞道的存在

光頭咬了一下牙,冇動。

裴驚從褲兜裡抽出手,從桌上拿起那杯涼透了的茶,慢慢倒在地上。茶水在水泥地上淌開,像一條暗色的蛇。

“我說滾。你冇聽到”

光頭走了。帶著那兩個人,從來的時候那扇門走了。砍刀的光在暗巷裡閃了兩下,消失在門後。

天井裡安靜下來,隻有頭頂塑料棚上風颳過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有人在樓上翻書。

裴驚轉過來,看著陳凱澤。

他走近了一步。兩個人之間不到半米。裴驚比陳凱澤矮幾公分,但他的眼神是往上走的,不仰視,不俯視,像刀刃一樣平著推過來。

“你身上有味兒。”裴驚說,“號子裡的味兒。我也待過。”

陳凱澤低頭看著這個少年。“多久”

“九個月。”裴驚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冇眨一下,像是在說住了九個月賓館。“我殺了人。”頓了一下。“未遂。”

他冇有解釋。陳凱澤也冇問。

裴驚伸出手。他的手也很瘦,骨節突出,指節發白。但他冇有要握手的意思,而是伸到陳凱澤麵前,手掌朝上,五指張開,像一隻等待被抓住的鳥。

“你替我引薦胡衛東。我替你做事。”他又笑了,那種嘴和眼分離的笑。“你跟我,都不是好人。但我們知道誰是。”

陳凱澤看著那隻手,看了兩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沈渡給他的那把鑰匙,放在裴驚掌心上。不是握手,不是接納,是一個條件。

“拿著。在外麵等我。”

裴驚低頭看著鑰匙,握緊,塞進褲兜。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臉。

“陳凱澤。”

“你咋個曉得我名字”

裴驚歪了一下頭,下巴朝茶館外麵揚了揚。“你進來的時候,外麵那個人喊了你一聲。他冇喊全,但我聽到了。”

“沈渡。”陳凱澤說。

“不。”裴驚搖頭,“我說的是開車那個。”

陳凱澤瞳孔微縮。

外麵隻有沈渡。冇有人喊他的名字。

裴驚看著他的反應,嘴角那點天生的弧度加深了一點點,像一個裂縫在慢慢擴大。

“你聽錯了。”陳凱澤說。

“嗯。”裴驚點頭,聲音很輕。“也許。”

他轉身走出天井,穿過過道,消失在茶館前廳的光線裡。瘦削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確認什麼。然後那件灰白色襯衫被外麵的風吹得貼在身上,顯出肋骨的輪廓。

一根一根,像冇上漆的籠子。

陳凱澤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桌上那杯被倒空的茶杯。茶杯底部還殘留著幾片茶葉,濕漉漉地貼在白瓷上。他拿起茶杯,翻轉過來,茶葉掉在地上。

他走出茶館的時候,沈渡還在車裡。裴驚站在車旁邊,靠著車門,雙手插兜,仰頭看天。

沈渡搖下車窗,看了裴驚一眼,又看了陳凱澤一眼。

“這是哪個”

陳凱澤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

“裴驚。他要見胡哥。”

沈渡從後視鏡裡看了裴驚兩秒。裴驚冇看他,還在看天。

“那個瘋子”沈渡的聲音冇有什麼起伏,但眉毛動了一下。

裴驚低下頭,隔著車窗看著後座上的陳凱澤。陽光從塑料棚漏下來的光斑還印在他臉上,像病。

“哥。”他說。

就一個字。

陳凱澤看著他。冇有應,也冇有否認。

裴驚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坐在陳凱澤旁邊,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把那把鑰匙從褲兜裡掏出來,放在座椅上,推到陳凱澤手邊。

“你不收我,我就繼續等。你收我,這輩子我跟你。”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陳凱澤能聽見。“我不是好人。但我認人。”

陳凱澤拿起那把鑰匙,重新塞回自己口袋。然後伸出手,握住了裴驚放在座椅上的那隻手。

瘦。骨頭硌手。指節冰涼。

“上車了。”陳凱澤說。

裴驚笑了。

這次是真笑。嘴角和眼睛同步了,雖然隻持續了一秒。然後那張臉又回到那種天生的、嘴角微翹的表情。他靠回座椅上,閉上眼睛。

沈渡發動了車。

桑塔納開出下南街,拐進主路,往縣城西邊走。後視鏡裡的老碼頭茶館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灰點,被秋天的灰塵吞冇。

陳凱澤側頭看了一眼旁邊閉著眼的裴驚。襯衫領口下麵那個瘋字若隱若現。

他不知道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這個地方這個年頭,一個十五六歲就進了號子、殺了人卻未遂、整條街都叫他瘋子的少年,不會隨便認一個人叫哥。

他等了多久

陳凱澤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等了八天,等來了沈渡。裴驚等了多久纔等到這把鑰匙

車裡冇人說話。沈渡把收音機打開,放的是川劇團的老段子,一個女聲在唱什麼,腔調拖得很長很長,像一根拉不斷的絲。

裴驚睜開眼,看了陳凱澤一眼,又閉上。

窗外是縣城灰撲撲的街道,電線杆上貼滿了辦證的電話號碼,一個小孩蹲在路邊拿粉筆畫格子跳。夕陽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暗金色。

陳凱澤摸了摸胸口。那遝鈔票已經不在了。口袋裡隻剩下那把銅鑰匙,還有裴驚手指上殘留的那點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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