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往事 第2章

第2章 沈渡------------------------------------------，天冇亮透。。趙警官端著搪瓷杯進來，看了一眼靠在牆角的陳凱澤，又看了一眼鐵欄杆那頭。。白背心，外套搭在肩上，腳上一雙黑布鞋。他冇帶任何東西，站在那裡像一棵栽進水泥地的樹。。胡衛東走出來，經過陳凱澤麵前時停了一下。，剛好落在他眉骨的疤上。“想清楚冇有”，冇說話。，不是要握，是指了指他的胸口：“你這個人，眼睛裡冇有怕。我看人看了二十年，不會走眼。”“跟我混。”。。右肩的傷腫得更高了，校服袖子繃著。他看了胡衛東兩秒，膝蓋彎下去，額頭磕在水泥地上。。，冇有台詞。，嘴角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拍了拍陳凱澤的右肩，正拍在磚頭砸過的位置。陳凱澤身子微微一僵，冇吭聲。“三天。最多三天，會有人來把你弄出去。”

說完，胡衛東轉身走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幾乎冇有聲音。鐵門在身後關上，光被切斷。

陳凱澤重新坐回鐵凳上。額頭紅了一塊，沾著灰。

三天。

但不是三天。

三天後，胡衛東出獄的訊息傳遍了縣城半條街。冇有人來提陳凱澤。值班民警換了一輪又一輪，周桂蘭來送過兩次飯，眼睛腫著，什麼都冇說，放下碗就走了。

五天。七天。

陳凱澤從留置室被轉進了號子。

真正的號子。

通鋪，暗無天日。二十來個人擠在不到三十平的空間裡。空氣裡是腳臭、汗酸和劣質菸絲燃燒後的焦油味。牆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有人畫了一隻眼睛，有人寫了一個“忍”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被掐斷的蛇。

號子裡有規矩。新來的要“報到”——被所有人輪流打一拳，或者被老大指定當“坐樁”的，專門伺候人。

陳凱澤選了第一種。

打他的是一個外號叫“莽蛇”的，三十出頭，滿嘴黃牙，手臂上紋了一條冇有尾巴的蛇。拳頭很大，第一拳打在陳凱澤肋骨上，陳凱澤冇動。第二拳打在臉上，陳凱澤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第三拳被陳凱澤接住了。

不是還手。是握住莽蛇的拳頭，慢慢捏緊。

莽蛇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旁邊有人笑出聲。

陳凱澤鬆開手，退回到自己的鋪位上，把嘴角的血擦在校服袖子上。

這一架冇有真正打起來，但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新人的眼神，是一個已經見過麻袋裡裝了什麼東西的人的眼神。

第二天，莽蛇故意把洗臉水潑到陳凱澤鞋上。陳凱澤把鞋脫了，赤腳踩在水地上，看著他。莽蛇先移開了目光。

第三天晚上，有人偷陳凱澤的鋪蓋。陳凱澤掐著那個人的脖子按在牆上，直到對方翻白眼才鬆手。

第五天，他和三個老油條同時起了衝突。起因是他冇有把晚飯裡的那片肉讓出去。三對一，冇有武器，隻有拳頭、膝蓋和鐵床架。陳凱澤被打倒三次，站起來三次。最後一次站起來的時候，那三個人不打了。不是打不過，是覺得劃不來。

鼻梁上的舊疤旁邊多了一道新口子。左眼眶淤青。右手小指腫得像一根香腸。

他開始有名了。

在這裡，不被打的方法隻有一種——比打你的人更不怕疼。

第八天。

陳凱澤得罪了一個人。

這個人不跟他同號，但在放風的時候見過兩次。外號“幺雞”，二十四五，是隔壁號子的老大。不算大人物，但在這個看守所裡，他有幾個兄弟，能讓人在放風的時候“不小心”撞進廁所裡。

事情很小。幺雞讓陳凱澤幫他藏一包煙進來，陳凱澤說不行。幺雞說你是新來的不懂規矩。陳凱澤看了他一眼，說你的規矩跟我沒關係。

當著好幾個人的麵。

幺雞笑了一下，那種笑是預備性的。他說出去之後找人搞你全家。又說你媽那個攤位，聽說在菜市場邊上。

陳凱澤冇回話，轉身走了。

但他記住了。

放風結束回號子的時候，他坐在通鋪上，把右手小指掰正，用布條纏了兩圈。明天，或者後天，幺雞會動手。不在號子裡，就在放風場上。他冇有刀，冇有棍子，隻有兩隻拳頭和一顆不打算活到四十歲的心。

就在這時，鐵門響了。

新來的。

管教帶進來一個人，解開手銬，推了他一把。鐵門再次關上。

燈管是好的，白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人二十七八歲，一米七八左右，肩寬腰窄，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麵一件灰色圓領衫。長相俊，不是那種溫和的俊，是刀砍斧劈出來的俊——眉骨高，眼睛狹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有力。問題是那雙眼睛。

狠。不是凶，是狠。凶是一時的情緒，狠是刻進骨頭裡的東西。

他掃了一眼號子裡所有人，目光最後落在陳凱澤身上。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冇有笑。

然後走過來，在陳凱澤旁邊的鋪位上坐下，彷彿那個位置本來就是他的。

旁邊的老油條們自動往兩邊讓，連莽蛇都把自己的鋪蓋往裡挪了兩寸。

那人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煙，紅塔山，還冇拆封。在看守所裡，這玩意兒比鈔票值錢。他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冇點。

側頭看著陳凱澤。

“胡哥讓我進來的。”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個字之間不留縫隙。

“他說有個崽兒要我看一下。”

陳凱澤看著他。

那人把手伸過來，冇有握，隻是拍了拍陳凱澤因為腫脹而發紫的右手小指。

陳凱澤冇縮。

“我叫沈渡。”他把那根冇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塞進陳凱澤上衣口袋裡。“從今天起，你睡我右邊。誰碰你，先碰我。”

說完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

號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水管滴水的聲音。

莽蛇看了一眼沈渡夾克領口下麵露出的鎖骨——上麵紋著一隻蠍子，尾巴捲起來，毒針正對著喉嚨。

陳凱澤把那根菸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右肩的傷已經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