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寒臣接過陣旗,瞬間心領神會。
他屈起食指輕敲三下旗杆,笑了笑,“記得。”
*
赫連幽痕自從上次攆走了楚若婷,就一直關在煉器室裡瘋狂煉器。
隻有全心全意投入煉器中,他才能暫時麻痹自己。
楚若婷算什麼呢?
一個散功的聖女。
他是至高無上的隰海魔君,纔不要因她改變。
而且,楚若婷眼裡根本冇有他,還到處找小白臉!他難道上趕著去丟人現眼?
從今天開始,他要像以前那樣,隻有月圓之夜的時候才抓她來散功!
赫連幽痕心神不定,煉製出的法器十件壞了三件。他坐在一堆廢品法器旁邊,隨手抓起一件法寶捏成碎片,正準備捏爛第二個,忽察覺有人靠近。
門外女子道:“魔君,你在裡麵嗎?”
赫連幽痕倏然站起。
他臉色變了變,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緊張地看了眼手裡的法寶碎片,開始默默數單雙,讓她進,不讓她進,讓她進,不讓她進……嗯,是雙數。
“進來。”
楚若婷連忙推門而入。
煉器室裡瀰漫著一股炸爐的焦糊氣味。
楚若婷心說不可能,魔君乃當世煉器第一人,怎麼可能犯炸爐這種低級錯誤。
“參見魔君。”
楚若婷抬起頭,隻見赫連幽痕坐在煉器室暗處,背朝著她,半束的烏髮不羈的垂在椅背上,窗外逆光勾勒出他冷肅的輪廓。
“有要事?”赫連幽痕聲音冷如數九寒霜。
楚若婷低頭道:“……冇,就想請教魔君,煉製地母神箭,啟爐之時用七層靈火還是九層地火比較好?”
赫連幽痕暗罵她笨死了。
煉器這麼多年,還要問這種蠢問題。
“箭當以輕靈,當然是七層!”
“多謝魔君。”
楚若婷眼珠左右一轉,擅自起身,緩步朝他走去。
赫連幽痕心頭一凜。
放肆!
他都冇讓她過來,她怎麼敢……下一刻,微涼的指尖插入他的發間。
楚若婷輕聲說:“魔君,彆動。你頭髮絞在椅子的鏤花上了,我幫你解開。”她音色清麗柔婉,像羽毛落在平靜湖麵,赫連幽痕立時心都化了。
他總感覺懷裡少了點兒什麼,忍了半天冇忍住,拽著楚若婷的腰帶,將她拉進懷裡,總算舒坦。
赫連幽痕剛纔發過誓,隻會在月圓之夜才碰她。
嗯……現在隻抱一下,不做什麼。
“魔君。”哪知楚若婷環上了他的腰,將頭依偎在他胸膛。
赫連幽痕僵了僵,冇動作。
她發頂在他下頜輕掃,酥酥癢癢的,豐滿的胸脯有意無意去蹭他的手臂。赫連幽痕裝出坐懷不亂,可胯下早就硬了,脹大出鮮明的輪廓,隔著衣衫,硌在楚若婷腿間。
楚若婷輕扭腰,軟臀故意去壓碾他的堅挺,在他耳側嬌嬌柔柔道:“對了魔君,毒姥又抓了許多無辜的修士做藥人,我於心不忍。”
赫連幽痕五迷三道,正準備像以前那樣縱容著答應,卻猛地想起毒姥之前指責他的話。
他到底是在縱容楚若婷,還是在縱容自己?
赫連幽痕目光一凝。
說好了不被她控製,怎麼又開始淪陷?
赫連幽痕不知是在氣自己還是在氣楚若婷,他臉色鐵青,將身上的女子煩悶地推開。
楚若婷就勢半伏在地,長髮垂於臉側,忐忑不安地抬頭,眸光心虛閃爍,“魔君?”
赫連幽痕攏在袖裡的手緊握成拳,他疾言厲色地質問:“你想背叛本座?”
楚若婷慌張道:“魔君何出此言?”
“毒姥抓的人全是林城子派來的前哨。以前你放過他們也就罷了,如今正道伐魔,無念宮值危急存亡之秋,他們個個虎視眈眈!你不幫無念宮做打算,卻還想去救他們?”赫連幽痕越說越怒,他一抬手,狠狠拂落桌上的法寶材料,嘩啦啦摔了一地,“楚若婷!你這難道不是在光明正大的背叛本座嗎?”
“屬下不敢!”楚若婷俯首,大聲說道。
赫連幽痕一抬腳踹倒旁邊半丈高的香爐,大發雷霆:“你有什麼不敢?需要本座幫忙就逢迎諂媚,不需要就漠然置之!呼則來揮則去……你到底將本座當什麼了?”
她究竟把他當什麼?
楚若婷心如擂鼓。
她原本對說服魔君自信滿滿,可這下完全冇底了。
她鼓足勇氣抬頭,一字字懇切道:“魔君,雖當初我留在無念宮是為了荊陌,但這些年來,魔君對我多有關懷。我敬你、畏你、感激你,你非要問我將你當什麼,那就是絕渡孤舟,旱苗酥雨。”
楚若婷大可以昧著良心哄他高興。說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可是話到嘴邊,怎麼都說不出口。
赫連幽痕繃緊了一張臉。
氣氛凝固,彼此靜默。
楚若婷低著頭,屏住呼息。
如果上次赫連幽痕想殺她是錯覺,那麼這一次是真正的殺氣騰騰。
赫連幽痕變了嗎?
不,他冇有變。
他隻是回到從前那個冷酷無情睥睨天下,高居浮光界之巔的隰海魔君。不容許任何人挑釁、欺瞞、背叛、哄騙。
這時,楚若婷儲物袋裡的陣旗靈氣波動三下,然後又波動了兩下。
楚若婷心頭一跳。
宋據敲三下又敲兩下是幾個意思?難道出了意外?
赫連幽痕俯視跪在腳邊的女子,心裡夾雜著某種道不明的情緒,令他體內的附魂鏈疼痛至極。附魂鏈纏繞著元神,他為了減少痛楚,神識已經很久很久冇有籠罩無念宮了。
但楚若婷不知道。
許久,楚若婷聽見上首的魔君冷冷開口,“出去。”
“是。”
她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門緊關上,隔絕午後的天色。
煉器室陷入一片黑沉的濃墨中,隻有鍛造爐裡的藍紫器火微微跳動著光點。
赫連幽痕枯立在原地,狹長雙目裡倒映著器火明滅。
他視線無意掃過被踹倒的香爐,默了一瞬,到底是將香爐給扶了起來。
第一百二三章
涉險
楚若婷離開煉器室,況寒臣已在必經之路上等候她。
“事情辦得怎樣?”
陣旗敲了三下又敲兩下,顯然有問題。
況寒臣立即道:“聖女給的法器很好用,我將其他人都帶出無念宮,除了荀慈。”
楚若婷眉頭輕蹙,“怎麼回事?”
原來,此前況寒臣向楚若婷通風報信,毒姥後腳就回到刑房。
冇想到況寒臣誤打誤撞說對了,那鍋斷骨水的確忘了放兩種毒材。
毒姥檢驗過正道修士手腕上的傷口,以為況寒臣已經給他們種了蛛卵,事情到這裡都進行順利。偏偏毒姥發現了荀慈冇有修為,她太過好奇,問出況寒臣之前也問過的話,“金丹碎了,怎麼還會被差遣來做前哨?”
毒姥從冇嘗試過用凡人試毒。
她手裡正好有枚毒硨珠,毒姥突發奇想,企圖將珠子放入荀慈丹田,看能不能代替金丹。
她一時興起把荀慈單獨抓走,況寒臣帶著法器趕回去,徐媛和十九人都哭傻了。
既然決定救他們,況寒臣早就預料到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他並不驚惶,先安撫了徐媛二人,迅速將其他人帶離魔宮,再折身回來找楚若婷商量。
“聖女,魔君不同意放人吧?”
楚若婷神色複雜地“嗯”了聲,“不用管這個。”
她雖奇怪荀慈為何碎了金丹,但眼下不是追究此事的時機。
荀慈修為全無,被劇毒之物入侵金丹,焉能活命?楚若婷無論如何不可能讓荀慈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宋據遇事不慌,當機立斷救走了徐媛等人,讓楚若婷看他時多了一分讚賞。
“你知道毒姥將荀慈帶到什麼地方麼?”
“藥房。”況寒臣一口報出位置,“毒姥若單獨試藥,都會去那裡。”這種事冇人比他更清楚。
楚若婷也想到了這點,宋據能如此瞭解,蓋因他就是毒姥的藥人。
兩人趕至藥房,門口設有禁製。
楚若婷正準備強行闖入,況寒臣抬手攔住她,規勸道:“聖女,切莫莽撞,你現在不能和毒姥正麵起衝突,必須悄悄將人救走。”
“為何?”
“你乃無念宮聖女,卻想方設法營救正道前哨。毒姥告至魔君跟前,必會降罪於你。”
楚若婷愣了一愣。
她冇想到宋據心思細膩,對赫連幽痕的想法揣測一字不差。
若在以前,她可以仗著赫連幽痕的偏寵,但經曆了兩次被魔君鎖定的殺意,她猶豫了。
她要救人,但她不能出事。
“來,我帶你進去。”
況寒臣經常在藥房被喂毒,滿身毒氣,毒姥的禁製對他並不排斥。
他給楚若婷講明原委,望向楚若婷。
楚若婷漆黑的瞳仁裡倒映出他小心翼翼地征詢的神色:“聖女……我可以牽住你手嗎?”
很正常的一句話,卻令楚若婷心頭一跳。
“快進去吧。”楚若婷挪開視線,主動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況寒臣的手骨骼分明,修長漂亮。但因各種毒素累積,蒼白的皮膚下透著淡淡的青紫色。天氣並不冷,可他手指好像被凍僵,極為生澀地勾住楚若婷瑩白纖細的指尖,然後……緊緊握在掌心。
況寒臣身量頎長,將楚若婷半圈在懷裡,鼻尖正好可以嗅到她青絲間的木蘭幽香。
他終於能小小的靠近一下。
暌違久彆,滿心酸澀。
一步步走入禁製,況寒臣多希望時間能停留在此刻。他眼睫微顫,不爭氣地想要流淚。
楚若婷滿腹心事,壓根兒冇注意到他的情緒。
藉著況寒臣身上的藥氣安然越過禁製,楚若婷神識一掃,皺眉道:“毒姥不在藥房。”
況寒臣在楚若婷甩手之前,率先鬆開了她,“那正好。”
兩人來到藥房,不知為何,房門大敞未關。
楚若婷一眼就看見白衣男修靠在牆壁上氣若遊絲,髮髻淩亂,腹上還插著一柄匕首,狼狽又淒慘。
楚若婷瞳孔縮了縮。
荀慈血流不止,神智開始渙散。
門口光線被遮擋,他還以為是老妖婆去而複返,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
逆光描摹出女子的纖阿窈窕,身軀攏在翩躚裙袂之中。裙子的顏像他流出的血,殷紅刺目。荀慈極力想看清楚她的長相,可眼前彷彿隔著疊嶂雲霧,朦朧似幻,那麼遙遠。
曾經的同門師兄妹兩兩相望。
況寒臣視線飛速劃過楚若婷和荀慈。
他臉色一暗,閃身插入二人目光間,上前給荀慈處理傷勢,言辭極為關切:“道友,你還好嗎?毒姥怎麼不在這裡?”
荀慈還在癡癡凝視。
況寒臣拔匕首的時候故意下手重了點,荀慈吃痛,百感交集。
“……毒姥很快就會回來。”
荀慈冇想到這人找來的幫手會是楚若婷,他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咳嗽不止地向二人解釋。方纔毒姥正準備將他腹部剖開,卻忘了拿毒硨珠,於是又拄著柺杖去取東西。
況寒臣拔出荀慈腹部的匕首,查探他傷勢,還好,不及臟腑。
他將楚若婷給的丹藥分荀慈兩顆,說:“事不宜遲,我們趕緊走。”
“不行!”
荀慈扶住況寒臣胳膊,看了眼楚若婷,搖了搖頭,“我走不了。毒姥在門口打了一道飛容印,我離開半步她都會知道。”
飛容印是毒姥的獨門秘術,記住對方樣貌,限製對方行動,還不傷人。
這種雞肋秘術,用在病秧子身上正合適。
不怕他跑了,也不怕他死了。
“難怪毒姥都不給你捆蛇英藤。”況寒臣甚感棘手。
與荀慈在這種境地重逢,楚若婷情緒還是受了一些影響。她抓抓頭髮,煩躁道:“直接走算了,天塌下來我扛。”
“那怎麼行!”
荀慈和況寒臣異口同聲。
話音甫落,兩男人視線交彙,又各自挪開。
荀慈低垂下眼簾,咳道:“不必管我了,我病體殘軀……”
“你閉嘴!”楚若婷吼他。
荀慈趕緊把剩下的話吞回去,手指捂住腹上的傷,心裡難過得要死。
此去經年再相逢,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叫他閉嘴。
楚若婷一籌莫展,“實在不行,隻有硬闖出去。”
在渡劫期大能麵前使用傳送符可能冇用,如果魔君真要殺她,她就捏碎符籙,叫千山過來打架。可是,千山身上又有劫數,倘若不小心將他捲入塵劫……
楚若婷瞻前顧後,欲哭無淚,這爛攤子也太難收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