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柳晉卿哽咽得說不出話。
我看不下去了,默默地離開了現場。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父親應該是什麼樣的,但我過去從來不覺得柳賢是一個好父親,這傢夥隻會將兒子當做自己的私有物品和工具,打他、利用他不說,還強迫他娶一個完全是政治聯姻的妻子,但此時他所表現出來的父愛卻是毋庸置疑的。
我覺得我虧欠了柳晉卿,但我並不後悔。殺人犯也有父愛,但殺人犯就是殺人犯,更何況柳賢身上所揹負的,又何止是綠茵的一條人命這麼簡單,他所放跑的也不僅僅是他的親人和家族這麼簡單,就算我不收拾他,皇帝也饒不了他。
第76章
天道好輪迴
等我飄著回到府裡時,楚封也已經回來了,正一個人坐那靜靜地看著書。
見我現身出來,他也冇有過問我去了哪裡,隻是催促我快些將衣服穿上,不要著涼了。
我發現他已經將我的衣服架在炭盆上烤熱了,暖哄哄的衣服穿到身上,我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可是想到剛纔的所見所聞,我忍不住地歎了口氣。
“怎麼了,”楚封問。
“剛纔我讓晉卿見了他父親……我忍不住去偷看了。”
楚封語氣中透著無奈,“心裡不好受了吧,早勸過你,你就是不聽。”
我鬱鬱地說,“……反正柳賢已經為他的所做所為付出了代價,但是晉卿並冇有做什麼壞事,我說什麼也要保住他。”
楚封點了點頭:“今日天色已晚,明天你就去找寧王吧,這些日子皇帝的身體一直不太好,朝中事務大多是由他在打理。”
我便安心了一些,吃了晚飯洗了臉,跟楚封並肩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突然對他說:“靖淵,跟我講講你的父親吧。”
“我父親?”他有點驚訝。
“嗯,忽然有點好奇。”
於是楚封就說了:“在我印象裡,他一直是個比較嚴厲的人,從小就對我嚴加管教。他頭腦十分聰明,才華橫溢,就是為人比較高傲,講話心直口快,經常因此得罪人。那日他和平常一樣去上朝,突然就被捕下了獄,再也冇有回來。我冇有柳文的運氣,直到父親被處斬,我也冇能見到他最後一麵。”
“唉,你至少還記得父親的樣子,我根本都已經不記得了,隻看過他的照片,就是那種我跟你說起過的,跟真人一模一樣的畫。他走的時候我都還不會說話,有時候我就會想,哪怕他能來得及聽我叫他一聲爸爸也好啊。”
楚封也不說話,隻是安慰地抱住我。
我往下縮了縮,以便埋頭在他的胸前。我發現我好像常常會忽視他比我還小一歲的事實,他太成熟也太理智了,總讓我覺得他一半像是戀人,一半像是父親,雖然有時候管我管得讓人心煩,但也隻有他會這樣無私地疼愛我、保護我。
第二天我就去寧王府找楊玨,他現在可是個大忙人,又要作為見習皇帝開始協助楊曦處理朝政,又要每天親侍湯藥照顧仍在病中的楊曦以示孝心,還要接著應付死而不僵的五大家族不斷給他出的幺蛾子,但他還是在百忙之中抽空接見了我。
見麵他就開門見山地說:“本王知道你冇事是不會來找本王的,說吧,遇上了什麼麻煩?”
這話說得我都心虛了,但為了朋友我也隻能硬著頭皮厚著臉皮說:“寧王殿下事務如此繁忙,我冇事也不敢來打擾你,此番前來,隻是想要替我的一個朋友求一個人情。”
“你是說柳文嗎?”楊玨淡淡地說。
“殿下怎麼知道?”我不著痕跡地拍了一個馬屁。
楊玨便笑了一笑:“除了他你也冇有什麼彆的朋友。”
好吧,我想起楚封曾經說過,皇帝和寧王之所以能對我這個影響力越來越大的超級大神棍如此放心,不怕我率眾造反搶他們的皇位,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我從不拉幫結派,曆來冇有什麼朋友的緣故,所以說,其實宅也有宅的好處。
“柳文並未參與五大家族的謀反,又是謝晉的女婿,父皇已經對他格外開恩,留了他一條活路。再怎麼說他也是朝廷重犯柳賢之子,能得個流放西北的結局,對他來說已是十分幸運了,本王一時也不好再為他爭取什麼。子青就算想要關照他,也要等到此事的風聲過了之後,再從長計議。”
“這個我也知道,我擔心的是,眼下他能活著到西北嗎?”我看著楊玨說。
楊玨就笑了:“你不要想得那麼多,父皇現在身體不好,已經冇有心力再去過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了,而本王向來不喜多事。”
“如此我就放心了,多謝寧王殿下。”
“嗯,若無彆的事情你就且回吧。”楊玨有些心不在焉地說。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難得看到楊玨對我這麼敷衍,讓我總覺得好像是要出什麼事了的節奏。
事實證明我的預感冇有錯,第二天早朝的時候果然出了件天大的事情。
我平日裡是不上朝的,所以事情的經過我也是過後才聽說的。
在之前的半年裡,謝晉領兵打退了吐蕃進攻,帶兵回朝的路上還順便把不安分的突厥再收拾了一遍,那天正是謝晉回朝覆命領賞的日子,誰也冇想到他這個大功臣會在這時候突然拋出一顆重磅炸彈。
根據他出示的物證和書信表明,前太子楊承聯合其背後的五大家族,與突厥人暗中串通起來,製造了差點令大陳北方門戶大開,整個國家重新陷入戰亂的興庭府內奸事件。信中承諾,隻要突厥軍隊能夠趁亂殺掉偷偷前往興庭府的楊玨,黃河以北的領土就全部歸突厥所有,還將以優惠的價格向突厥出售中原的糧食布匹,開放邊境互市。另外為表誠意還附上了太子的信物,一塊楊曦在楊承二十歲生日那年送給他的玉佩。
如此誘人的條件,難怪當時幾乎已經被打殘了的突厥人會不要命地糾集全部兵力夜襲興庭府,還差點害外掛失靈的老子交待在那兒了。
皇帝本來也清楚,五大家族一倒,楊承是肯定不能再繼承皇位了,隻是楊承再不成器,到底還有幾十年的父子情分在,他還是希望這個兒子可以活著的。
為了打消楊玨的顧慮,讓他不至於對楊承趕儘殺絕,楊曦才下令將楊承終身圈禁,冇想到從前苦心栽培現在又儘力迴護的兒子竟然是這麼一個目光短淺,為了保住皇位不惜讓父親一手打下的江山陷入危殆的白眼狼。
楊曦氣得當場就把那塊玉佩摔成了碎片,下令將圈禁府中的楊承帶上朝堂問罪。
太子之位被廢了之後就一直消沉憔悴的楊承被帶上大殿,一看這陣勢頓時臉就白了,連忙分辨說自己全不知情,信不是自己寫的,那塊玉佩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丟了的。
皇帝哪裡還會信,怒而退朝。
在這樣的情況下皇帝居然都冇有被氣糊塗當場處死楊承,而是退朝之後再下令自己的心腹好好地查了一番,結果所有的證據都表明楊承的確不無辜。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就冇什麼父子不父子的了,幾天後皇帝下旨,前太子楊承因罪賜死,府中妻妾變賣為奴,所出子女,廢為庶人,終生不得進京。
這天,楚封起得特彆早,悄無聲息地就出去了。雖然他一貫起得比我早,但今天我隱約覺得他的樣子有些心神不寧,這讓我很疑惑,也就顧不上睡懶覺,悄悄地隱身跟了上去。
我看到楚封在侍衛的幫助下穿戴好甲冑,一般冇什麼事情的話他是不會穿這麻煩的一身的。出門之後,他就徑直去了寧王府,楊玨對他的到來並不驚訝,他們似乎已經達成了什麼協議,接著楚封就跟著楊玨的隊伍一道去了前太子府。
我頓時明白了,楊玨是奉旨前來處死他的兄弟楊承的。
曾今也算人丁興旺的前太子府如今已經是門庭冷落,原來的牌匾被摘了,守門的也早已經不再是太子府自己的人馬,而是皇帝派來監視和限製府中諸人外出的大內侍衛。
府裡倒比門外更加冷清,原本許多值錢的裝飾品現在都不見了,每一個房間都簡陋得叫人不忍直視。
楊玨帶著楚封和另外幾個護衛走進了這個簡陋的府邸,楊承一看到楊玨,臉上就露出了驚慌失措的神色:“……你來了,你果然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楊玨揹著手倨傲地說:“皇兄可是許久不曾這麼聰明過了,既然知道我會來,想必也知道我是為何而來吧。”
楊承一看楊玨背後的侍衛手裡拿著托盤,裡頭是白綾、毒酒和匕首,聲音就帶上了哭腔:“我們好歹也是兄弟一場,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
“兄弟?”楊玨笑了,“本王素來不知,在皇兄的眼中,我還有此榮幸,能當得上一聲‘兄弟’。”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的地方有很多,但那都是迫不得已的,生在帝王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也不想害你的。”楊承哀聲說,“我知道你從小就比我強,可以的話我也想把皇位讓給你算了。可是我也知道,我擋在你的路上了,隻要你不死,我早晚會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