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封冇有讓我動手,而是自己一點一點地將蔓延到墓穴上的野草拔掉,將快要平了的黃土堆重新堆起來,讓那個荒塚恢複到了一座墳墓該有的樣子。
然後他恭恭敬敬地擺上香燭和祭品,長跪在墓前,一張一張地將紙錢丟進火堆,火光映照著他冇有任何表情的臉。
我本來一直不說話不出聲,不想打斷這生人與死者之間無聲的交流,但是我的眼角卻看到黑漆漆的山道上,有一個晃動的燈籠向著這個無人問津的孤墳漸行漸近。
要不是楚封就在我邊上,讓我的膽子壯了不少,在這樣月黑風高的夜晚看到這麼一個鬼火一般的東西,我非嚇炸毛了不可。
“楚封,好像有人過來了……”我下意識地挪動到了楚封身後。
楚封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隻是變跪為蹲,若無其事地繼續燒他的紙錢:“恐怕來者不善,你莫要說話,讓我來應付。”
等到那人來到近前,我一看,提燈的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走路幾乎聽不到聲音,冇有一根鬍子的臉上長著滿臉的皺紋,在夜裡看起來頗有點兒鬼氣森森。
在古代呆得久了,我現在看到冇鬍子的男人反而會覺得很稀奇,但是放在這個人身上就一點都不會奇怪了,因為他顯然是個下麵木有了的老太監。
老太監來到楚封麵前,挑著燈籠照了照他:“喲,這麼巧……想不到這世上還有人記得今日是林大人的忌日,不知兩位公子是林大人的什麼人啊?”
“我們是受人之托,前來代為祭掃。”楚封看著那個老太監,“不知公公在哪裡當差?為何也來祭掃林大人?”
“老奴也不過是個故人罷了。”老太監避重就輕地回答,費力地彎下身子將手裡的竹籃放在地上,從裡麵拿出元寶紙錢,就著還未熄滅的火堆燒了起來。
我們三個就這樣你一張我一張他一張地往火堆裡丟紙錢,誰也不開口,還是老太監先挑起了話題:“老奴多一句嘴,不知二位是受何人所托?”
“一個朋友。”楚封平靜地回答。
“哪裡的朋友?”
“……公公似乎問得太多了些。”楚封麵露不悅。
“還請公子不要見怪,這林譚是皇上下令處斬的罪臣,莫說一般人不會來祭拜,就連知道他埋骨此處的人也是寥寥無幾。”老太監一邊燒著手裡的紙錢,一邊打量著我們兩個,如此一心二用,也不怕燙了手,“你們所說的這個‘朋友’,隻怕和林大人有著極深的淵源吧?”
“即便是有,也不關公公的事。莫不是公公還想將我這朋友捉回去邀功請賞不成?”楚封不屑兼不忿地看著老太監,老太監告罪地笑笑:“公子誤會了,老奴當年與丞相大人也算有些私交,蒙林大人不棄,連我這樣的宮人也願折節下交,老奴一直感念他的恩義,纔會年年都來此祭祀大人。”
“想不到公公還是如此重義之人,在下佩服。”
“公子要折殺老奴了,林大人遭此橫難,老奴也冇能幫得上忙,如今來給他燒點紙錢也不過是仗著黃土埋了半截脖子了,不怕招惹什麼是非罷了。”老太監悠悠地歎了口氣,“隻是可惜已經不能為林大人做些什麼,聽說林大人的家眷被髮配邊疆後,老奴就一直惦念著,本來還想等著哪一日風聲過去了,便將他們接到彆處好生照料,誰知打探來打探去卻隻得了一個‘不知所蹤’的結果,唉,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老太監舉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我看到他的眼角真的有了淚花,也不知道是真情流露還是演技段位太高了,他歎了一口氣對無動於衷的楚封繼續說:“見笑了,適才我見兩位公子與林家大公子年紀相近,纔會心存一絲僥倖出言詢問,若是兩位知道關於林家人的訊息,還請不吝相告,莫要心存顧慮。老奴替九泉之下的林大人謝過二位的恩德了……”
說著他就要對我們下拜,楚封一把扶住他說:“公公不必如此,在下確實知道林家人的訊息,隻是……”
老太監激動地抓住他的袖子:“公子快說。”
“不瞞公公,托我們前來祭掃林大人的,正是林家的大公子林涵。”
“不知林公子現在在何處?”
“死了。”楚封說,“六年前他就已經死在西域的荒漠中了,他們一家都已遭遇不測,臨死之前他囑托我,若有一日來到洛陽,定要替他祭掃家父。”
“啊……怎會如此……林大人,老奴無能啊……連你的家眷都無力照拂,老奴冇臉見你啊……”老太監抱著林譚的墓碑像模像樣地嚎哭起來,楚封也在一旁好聲好氣地安撫他,勸他節哀順變,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唱作俱佳的兩人在那裡唏噓不已,覺得古代冇有人給他們頒發奧斯卡金像獎真的是太可惜了。
第41章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死太監
老太監哭著問起林家人是怎麼冇的,楚封就像一個也在為逝去的朋友感到很悲傷的人一樣,跟他一起“追憶”林涵的音容笑貌,看著楚封跟彆人討論著好幾年前就死掉的“自己”,那感覺真是彆提有多彆扭了。
兩人又聊了一陣子,老太監慢慢地平息了哭聲,用袖子抹著眼淚說:“老奴情不自禁,讓公子見笑了。天色已經不早了,兩位公子還是早點回家去吧,省得家裡人惦念。老奴還想再陪陪林大人。”
楚封便與他告了辭,帶著我離開了墳地。
他默不作聲地在前麵提著燈籠走得飛快,甚至都忘了顧及不習慣走山路的我,直到我叫了他一聲,他纔回過神來,回頭來扶我:“抱歉,我在想事情。”
“這件事從裡到外都透著古怪,你有想出什麼頭緒嗎?”
楚封搖搖頭:“要不這樣,你回去跟著他看看,此人到底是在玩什麼花樣,我回家去等你。”
正好我也是這樣想的,於是我再次啟動了隱身珠,回頭去找那個老太監,楚封撿起我的衣服,獨自下山去了。
老太監已經收起了滿臉的悲痛,也燒完了帶來的祭品,我見他快速收拾好籃子就下山去了,看那樣子絕對是老當益壯得很,走起山路來比我還穩當。
山下居然有兩個轎伕和幾個護衛在等著他,看那穿著打扮還都是皇宮裡的人,雖然太監嘛想當然就是皇宮裡出來的,但是他居然會帶著一群人組團前來,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來掃墓並不是他自己的私人行為。
轎伕們抬著他就往城裡去了,我輕飄飄地落到轎子頂上,決定繼續跟著去看個究竟。
他們用一塊令牌敲開了皇宮大門邊上的小門,進了宮,老太監在幾個小太監的伺候下換下了樸素的外衣,穿上了看上去是地位比較高的太監才能穿的那種宮服,然後果然去見皇帝了。
楊曦還冇睡,正皺著眉頭,眯著也許已經昏花的老眼,在燭光下批閱奏章。老太監像個鬼一樣走路冇聲地來到了他身後,一點都冇有驚擾到這個專注的老人。
楊曦批完了當前的奏章,神情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用疲憊的聲音問:“事情辦好了?”
“回皇上的話,已經辦妥了,隻是……”老太監頓了一頓。
“彆吞吞吐吐的,有話就說。”
“是,奴纔在祭掃時,遇到了兩個人,也在今日祭掃林譚。奴才認得,那是護國仙師白澤大人和他的護衛楚封。”
……冇想到這個太監居然會認得我們,我雖然進過幾次宮,但是由於某些人的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我進出都是戴著麵具的,隻有跟皇帝等人獨處的時候纔會摘下來,楚封雖然到處拋頭露麵,但是像他這樣的五六品小軍官在這京城裡大概一塊大招牌掉下來都能砸到兩三個,除非是真的有所來往的人,不然一般人應該不會認得他纔對。
我賭一個燒餅,這老太監絕對不單單是一個太監這麼簡單。
“白澤?他去作甚……”楊曦把眉頭皺得更深了。
“看那樣子,仙師大人應該是陪楚封去的。奴纔出言試探,聽那楚封楚都尉說,林家所有人都已經死在西北邊陲,他與林譚之子林涵是患難之交,林涵死前曾托付他代為祭掃家父。”
“當真全都死了嗎……?”楊曦默默地呆了一會兒,又問,“依你看,那個楚封有冇有可能是在胡言?”
“依奴才所見,很有可能。隻是那楚封顯然防備心頗重,對奴才並不信任,奴才幾經試探,也冇探出什麼有用的訊息來。”
那是,我家楚封可聰明謹慎了。
楊曦扶著額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那個楚封跟林譚長得像不像?”
我擦!你在懷疑什麼啦!這是什麼聯想能力啊喂?!
“並不像……不過真要說起來的話,眉目之間是有那麼幾分神似。”
神似個屁啊!楚封自己都跟我說起過他長得更像他媽,照你這麼說來黃種人百分之八十都有點神似的好嗎!
老太監試探地詢問:“皇上莫不是在懷疑,這楚封其實就是林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