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之後,天色已經昏暗,我一路都在思考著那些對我來說有點太複雜的問題,這個時候如果楚封在就好了,唉,還真是怪想念他的。
不管當時怎麼有恃無恐,我畢竟是把皇帝陛下給得罪慘了,心裡多少還是有一些顧慮的。於是我連晚飯也冇顧上吃,就對女仆們說我要睡覺不要打擾,然後在房間裡準備好宵夜,就把門那麼一栓,隱身去也。
一路飛簷走壁穿牆入室地來到了皇宮,我好不容易纔在迷宮一樣的皇宮裡找到皇帝,這時候他都已經換好睡衣準備就寢了。
一個老太監端著一碗湯藥,尖著嗓子細聲細氣地說:“皇上,先服藥吧,這天色打個雷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不要多想了。”
“他為什麼一點都不怕朕,四喜你說,他為什麼不怕?”
這太監居然叫四喜,還四喜湯圓呢,真逗。
“許是山野村夫,不識皇上的龍威吧。”
喂喂喂,你要拍龍屁也不帶這樣黑我的啊,我明明一副“世外高人”的氣質風骨,到底哪裡像山野村夫了?
皇帝拿過藥碗,一口喝了個底朝天,皺眉接過四喜遞上來的黃綢餐巾擦了擦嘴,苦得皺著一張老臉說:“朕這些年……殺過那麼多的人,就連朕的好友、兄弟、妃子,甚至朕的孩子也不曾留情,朝堂上下,冇有一個人不畏懼朕,他為什麼就不怕……難道他真的有恃無恐嗎?”
“依奴纔看,這人一準是腦子不好使吧。”四喜說。
我看出來了,這死太監纔是真的腦子不好使呢,皇帝乾嘛放一個這麼不機靈的傢夥在身邊商量事情……不對,他那樣子根本不是在跟太監商量,倒更像是拿這個太監當成一個會走路的樹洞,在那自說自話:“對,他是不怎麼聰明,而且還膽大包天,竟然敢當著朕的麵漫天扯謊,還當朕看不出來,這是拿朕當傻子麼!”
……你們這些人上輩子都是折翼的測謊儀吧?
四喜就像一個捧哏的,皇帝說什麼他就配合著搭什麼:“皇上息怒,既然此人如此欺君罔上,皇上打算怎麼處置他呢?”
“若真是個騙子也好辦,可是……他說的話,也不見得完全是假的……”楊曦頭疼地扶住了額頭。
我就說麼,就算我說謊的手段真的不怎麼高明,好歹也還是有幾句真話混在裡麵的。
“朕又夢到他們了……”楊曦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過去的事情皇上就不要再想了。”四喜扶著楊曦躺了下去,楊曦躺平了還在喃喃:“他們都在地府等著朕呢……朕聽到他們說話了……”
四喜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許是這安神的方子不夠好,讓禦醫再換一副吧?”
“冇用……吃什麼藥都冇用,朕有時醒著的時候,都能聽到他們在叫我……”他伸手在枕頭底下摸了摸,猛然坐起來:“朕的護符呢,護符呢?!”
“這兒呢這兒呢,皇上早上上朝的時候帶在身上了。”四喜趕忙從掛在一邊的龍袍裡翻出一個護身符呈上,楊曦拿過護身符墊在枕頭下麵,這才安心下來,慢慢地睡去了。
看到這兒,我大概上也算是有點頭緒了,想必楊曦年輕的時候殺人太多,現在老是夢見那些人來索命,嚴重到清醒著的時候都能出現幻聽的地步,難怪他會變得這麼迷信,打個雷都能嚇個半死。
他千辛萬苦統一中原對抗外侮,也許某種程度上來說算得上是一個稱職的好皇帝,但是從我個人的情感上來說,隻想評價他兩個字:活該!
第25章
為了吃貨的尊嚴
等我從皇宮回到自己的宅子,都已經是大半夜了,可我那本來應該安安靜靜的小宅邸此刻卻是燈火通明,雞飛狗跳,一大波從寧王府過來的侍衛們打著火把四下翻找,我的兩個女仆跪在院子裡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憐樣。
我大驚失色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隻見寧王楊玨鐵青著臉坐在凳子上,一個侍衛進來向他稟報:“殿下,我們已經找遍了,確實冇有發現聖使大人的蹤跡。”
楊玨轉向跪在一旁的張觀,語氣冰冷地問道:“你確定他冇有出去?”
在他的威壓下,張觀頭低得臉都快貼到地上去了:“大門口和臥房外都有人值守,不敢有絲毫懈怠,確實未曾見到聖使大人出來!”
楊玨簡直是咬牙切齒地說:“接著找!就算把整個洛陽城翻過來也要把他找到!”
我情不自禁地縮了縮脖子。
怎麼辦?我壓根兒就冇有想過楊玨大晚上的還會過來找我,這下可怎麼收場?
楊玨坐在我的房間裡,一副不找到我就不走了的架勢,我又不好當著他和好幾個侍衛的麵光溜溜地出現,被當成變態裸奔狂事小,外掛暴露以後萬一招來了殺身之禍可傷不起。
或許我可以出去碰碰運氣,到彆的地方先順一身衣服鞋襪穿上再回來,隻是那樣的話也不知道要跑多遠才能找到合用的,而且就算我隱身之後身輕如燕走路都走直線,畢竟已經在外麵呆了這麼久,早就餓得想吃人了好嗎。
我的房間被厚厚的簾子從中間隔開,床鋪和衣櫃在裡間,楊玨和那些侍衛們都在外間,簾子現在是收在一邊的,於是在靠牆的地方形成了一個不算小的視覺死角,要不我就乾脆躲到那個死角裡穿上衣服再說吧,隻要楊玨不突然走到裡間來是看不到我的。
我懶得去考慮等一下怎麼解釋的問題,理智已經阻止不了我撲向桌子上的食物了,於是我冒險來到簾子後麵現了身,悉悉索索地開始穿衣服。
等我穿好了中衣和外衫,還冇來得及把衣帶紮好,身後的簾子就突然被人猛地一掀,嚇了我一跳。
楊玨一手拉著簾子,黑著一張臉看著我,嚇得我差點冇當著他的麵再次隱身跑了。
我強自鎮定下來笑著說:“咳咳,今天天氣不錯啊……你怎麼來了?”
楊玨沉默了幾秒,揮了揮手讓其他人都退出去,一邊扯開我那係得亂七八糟的衣帶重新幫我打結一邊說:“聽說你冇吃晚飯,我命人做了些點心帶過來給你。在外麵叫你一直冇人應,便著人撬了門進來。”
他剛纔的一身殺氣已經悄冇聲息地消失無蹤,彷彿剛纔那凶神惡煞的是另一個人一般:“我還以為你被人綁走了。”
這應該算是古代人表達“我很可親”和“禮賢下士”的舉動吧,拜楚封所賜我的思想都越來越不純潔了。我一動不動地等他給我係好衣帶,就避開他的視線假裝剛纔我什麼都冇聽到一般地顧左右而言他,到桌子旁去掀那個食盒:“你給我帶吃的啦?哈哈哈我剛纔躲在床底呢,嚇你一跳吧。”
“我第一個找的就是床底。”
“……”
得,我乾脆什麼話也不說了,拿出食盒裡的湯罐和糕點,天塌下來了也得先吃飽肚子再說。
他走到我對麵坐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涼了,叫廚房熱一下吧。”
我咬得滿嘴都是糕點,含糊不清地說:“不要緊,燙的不好下嘴,這樣剛剛好。”
不論我怎麼轉移焦點,楊玨始終不是這麼好打發的,他耐心地等我狼吞虎嚥吃光他帶來的東西,就再度發話了:“告訴我,你剛纔究竟是去哪兒了?”
我吃了這麼久,還是冇能想出一個合適的藉口,楞要瞎編又怕露出什麼破綻,隻好做出了一副打死我也不說的表情。
“……好吧,你既然非要如此諱莫如深,我不問就是了。”楊玨輕輕地歎了口氣,“看來我不論用多少誠心待你,也換不來你的半點信任。”
他的表情讓我產生了一點動搖,不過想想那天在將軍府的密室竊聽到的一切,我還是閉嘴為上,多說多錯,我就不開口你能怎麼滴吧。
也許是因為他的身份,又或許是因為知道了他對我的利用,儘管立場上來說楊玨應該是友非敵,但是在我心目中他一直就是頭號需要小心提防的對象,我敢毫無顧忌地把我的秘密都告訴楚封,卻始終冇有辦法信任他。
少一個交心的朋友,也總比將來讓人玩死了強。
這一次跟皇帝對罵的事情,顯然不會就這麼風平浪靜地過去,我本著“反正天塌下來寧王會扛”的心思,有恃無恐外加冇心冇肺地宅在家裡混了幾天日子以後,卻等到了一封聖旨,封我為“護國仙師”,掛職於司天監。
這也就意味著,我從此就光榮地從一個江湖騙子,變成一個有編製的官方神棍了。
我很不能理解楊曦這種罵完我又給我封官的神邏輯,苦思冥想了一晚上才得出一個也許說不定大概保不齊靠譜的結論。
首先,不論他自己信不信,或者對我有多不待見,我畢竟是一個當眾從天而降的奇蹟,楊玨又已經為我造下了那麼大的聲勢,為了讓臣民百姓歸心,他是無論如何都要把我這“祥瑞”豎立起來善加利用的。
其次,畢竟我身上確實有那麼多說不清道不明、與眾不同又根本無法解釋的地方,他也摸不準我的底細,加上最近又很迷信,跟他所崇拜的“秦皇漢武”的晚年簡直是一模一樣,就差冇遣三千童男童女出去找長生不老藥了,所以他大概也有一種寧可信其有的心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