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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魂重鑄抗日風雲錄 第149章 奇襲敵後

作者:劉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5 12:41:49

張少君站在萬縣中學的講台上,粉筆灰簌簌落在藍布長衫的袖口。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如嘉陵江水,正講到《楚辭》裡的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台下三十幾個孩子仰著小臉,跟著他念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稚嫩的聲音撞在雕花窗欞上,驚起簷下築巢的雨燕。

這是他從成都師範大學畢業的第三個月。父親在縣衙門當文書,母親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卻托人在江津給他尋了門親事。未婚妻是棉布莊老闆的女兒,生得秀秀氣氣,上回來家裡做客,給他納的鞋底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得能穿起月光。

七月初七那日,張家老宅張燈結綵。堂前紅燭高燒,母親特意換上陪嫁的銀簪,妹妹穿著新裁的月白襦裙,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他穿著藏青長衫,站在天井裡看廚子殺豬,豬血濺在青石板上,像極了楚辭裡寫的操吳戈兮被犀甲。

正午時分,天際傳來悶雷般的轟鳴。起初人們以為是暴雨將至,直到第一顆炸彈在城隍廟炸開,騰起的黑煙遮了半邊日頭。張少君抱著妹妹往地窖跑時,看見未婚妻的花轎正從巷口轉過來,紅蓋頭被氣浪掀起,露出那張尚未來得及細看的臉。

爆炸聲震碎了所有聲音。等他從廢墟裡爬出來,老宅已成斷壁殘垣。母親的銀簪插在瓦礫堆裡,妹妹的襦裙掛在焦黑的棗樹枝頭,隨風飄啊飄,像片不願落地的雲。最刺目的是天井裡那灘凝固的豬血,混著鄉親們的血,在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

他在廢墟裡跪了三天三夜,直到楊森的川軍路過萬縣。那個獨眼營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兄弟,與其在這兒哭,不如跟我們去殺鬼子。他攥著染血的《楚辭》站起身,鏡片後的眼睛裡燒著兩簇火。

三個月後,宜賓碼頭。他穿著嶄新的軍裝,腰間彆著營長送的匕首,望著東去的長江水。江麵上漂著幾具日軍屍體,江水卷著他們的軍帽,流向霧靄深處。他摸了摸胸前口袋裡的銀簪,輕聲念道: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從此,川軍敢死隊裡多了個戴眼鏡的書生。他教新兵拚刺刀時,總說:這招式要像寫毛筆字,手腕要活,力道要沉。冇人知道他每晚都會在戰壕裡用樹枝劃地,寫的不是兵法,是《九歌》裡的句子,寫完便用刺刀劃得粉碎。

夜色如潑墨,將南津關的群峰暈染成一幅沉鬱的水墨畫,連最亮的星子也似怕驚擾了什麼,躲進雲層裡,隻餘下幾縷微光,在濕漉漉的崖壁上投下斑駁的影。

27集團軍的敢死隊,三十條漢子,如壁虎般貼著崖壁潛行。張少君走在最前,軍靴碾過崖上青苔,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旋即被山風捲走,倒像是這山在低低喘息。

他鼻梁上的眼鏡片,不時被崖壁滲下的水珠打濕,用袖口擦了又擦,鏡片後那雙眸子,卻亮得如同暗夜寒星。

這副斯文模樣,若在尋常街巷,旁人隻會當他是個教書先生,誰曾想竟是個敢闖虎穴的鐵血男兒?腰間匕首鞘上的銅偶爾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夜裡,竟似有千鈞之力。

身後老栓,右耳缺了半片,那是淞滬會戰中被炮彈碎片削去的,此刻他像頭老山貓,腳步落地無聲,隻偶爾用眼神示意身後的小柱子——那新兵蛋子攥著槍的手心裡全是汗,槍托都被浸得發滑。老栓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他後頸輕輕拍了拍,那力道,便如定心丸一般。

穿過榛子林,前方豁然開朗。日軍的彈藥庫如臥虎,帳篷間堆著的木箱在月光下泛出冷硬的光,“九二式”“三八式”的字樣刺目。更遠處的糧場,糙米袋碼得如小山,守兵抱著槍打盹,刺刀在油燈下晃著昏黃的光。

張少君打了個手勢,眾人伏地。他壓低聲音,氣息裡帶著草木的清苦:“老栓,你帶五人,去會會那幾個哨兵。記住,刀子快些,莫驚動了旁人。”

老栓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門牙,從腰間摸出根麻繩,繩頭纏著塊磨得雪亮的鐵皮——這物件,淞滬戰場上曾讓三個鬼子悄無聲息地歸了西。

待巡邏兵的腳步聲遠了,東南角的哨兵正揉著惺忪睡眼轉身,張少君如狸貓般竄出,翻身過鐵絲網時,動作輕得像片落葉。不料鐵絲接頭處“哢啦”一響,哨兵猛地回頭,手電光如利劍般掃來。

張少君心頭一緊,矮身躲在木箱後,隻覺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好在哨兵嘟囔了句“風颳的”,又轉了回去,他這才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老栓那邊更絕,他貼著地麵滑行,到了哨兵身後,麻繩猛地收緊,鐵皮在喉結處輕輕一旋,那哨兵連哼都冇哼一聲,便軟倒在地。可剛要拖走屍體,另一側的巡邏兵腳步聲漸近,老栓眼神一凜,將屍體拖進帳篷陰影,自己蜷在旁邊,屏住呼吸。巡邏兵的手電光在他頭頂晃了晃,罵罵咧咧地走了,他才抹了把額頭的汗,手心的鐵皮已被攥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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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藥庫裡,硝煙與桐油味混雜,嗆得人喉嚨發緊。張少君一腳踹開木箱,手榴彈滾得滿地都是,木柄上的防滑紋還帶著新漆的光。“每人二十顆,多了跑不動!”他一邊喊,一邊往布袋裡塞,帆布被棱角硌得鼓鼓囊囊,勒得手指生疼也不顧。

老栓在糧場那邊低呼:“少君,這糙米袋縫得真結實!”月光下,隊員們扛著麻袋往回撤,個個彎腰如弓,卻腳步飛快。

變故突生。一個起夜的日軍士兵揉著眼睛出來,撞見搬糧的隊員,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驚叫。張少君心頭一沉,揚手將短槍甩了過去,槍托正中那士兵太陽穴。可還是晚了,遠處帳篷裡瞬間亮起手電,槍栓聲“哐當”作響,刺破了夜的寂靜。

“撤!往鷹嘴崖走!”張少君拽起一個新兵就跑,布袋裡的手榴彈“咚咚”撞著,像是在催命。身後槍聲如爆豆,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打在樹乾上濺起木屑。一個隊員慢了半步,子彈擦過胳膊,血珠頓時湧了出來,他悶哼一聲,咬牙跟上,血水順著胳膊流進袖口,又從指尖滴落在地上,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暗紅的線。老栓邊跑邊回頭,摸出顆手榴彈,咬開引線往身後一扔,“轟隆”一聲巨響,火光沖天,暫時擋住了追兵。

跑到鷹嘴崖,卻見窄路被幾塊巨石堵死,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日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手電光在崖壁上亂晃,如惡鬼的眼睛。“搭人梯!”張少君大喊,率先蹲下,老栓踩著他的肩膀爬上去,再伸手將下麵的人一個個拉上來。輪到小柱子時,他腳下一滑,半個身子探出崖外,嚇得臉色慘白,老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硬生生將他拽了上來,小柱子的褲腿已被崖邊的荊棘劃破,滲出血來。

張少君最後一個上來,剛站穩,一顆子彈便打在他剛纔蹲身的地方,碎石濺了他一臉。他摸了摸,眼鏡片碎了一塊,臉頰被劃了道口子,血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紅得刺眼。清點人數,三十人一個不少,隻是那個胳膊受傷的新兵,臉色發白,卻咬著牙冇吭聲。

剛喘了口氣,前方密林裡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眾人頓時握緊了槍。卻見黑暗中走出幾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穿著灰布軍裝,腰間彆著把駁殼槍,眼神銳利如鷹。“是27集團軍的弟兄嗎?”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量。

張少君一愣,反問:“你們是?”

“新四軍遊擊隊,在此地活動。”漢子答道,“我是政委李青山。剛纔聽到槍聲,猜是友軍遇了麻煩,特地來看看。”

此時日軍的追兵已到崖下,正嗷嗷叫著往上爬。李青山眉頭一皺:“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有條小路能繞出去。”

張少君看他不像壞人,又瞧著身後步步緊逼的追兵,當機立斷:“好!多謝兄弟!”

李青山帶著他們鑽進一片密林,腳下的路愈發難走,儘是些懸崖峭壁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旁邊便是深不見底的峽穀,月光照下去,黑沉沉的不見底。李青山卻如履平地,顯然是走慣了的。

“這路是我們踩出來的,鬼子不熟,一時半會兒追不上。”他邊走邊說,“但他們人多,遲早會繞過來。這樣,我帶十五個弟兄留下,引開他們,你們趁機往西北走,那裡能回到你們的陣地。”

張少君心頭一熱:“這怎麼行?太危險了!”

李青山一笑,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堅毅:“都是打鬼子,分什麼彼此?你們帶著彈藥糧食,比我們更重要。快走!”他回頭對身後的十五個隊員道,“弟兄們,跟我來,給友軍爭取時間!”

那十五個隊員齊聲應道:“是!”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李青山衝張少君一揮手,帶著人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去,故意弄出響動。很快,身後傳來密集的槍聲和日軍的喊叫聲,顯然追兵被引了過去。

張少君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眶一熱,對著那方向敬了個軍禮,沉聲道:“走!莫辜負了弟兄們的心意!”

贛江的水,十六歲那年在李青山腳邊漲了又落。他揣著母親連夜蒸的米糕,跟著穿灰布軍裝的隊伍走時,身後的老樟樹落了片葉子,正好飄在他磨破的草鞋上。那是1933年,少共國際師在江西組建,全師都是像他這樣冇長齊個子的少年,最大的不過十八歲,最小的才十三。

連長總拍著他的後腦勺笑:青山,你這名字好,咱紅軍就像山,野火燒不儘。他那時扛著比人還高的步槍,在瑞金的紅土地上練刺殺,槍托撞得肩膀青一塊紫一塊,夜裡疼得睡不著,就摸出懷裡的紅布條——那是村裡蘇維埃主席給的,上麵用硃砂畫著鐮刀錘頭,說帶著它,子彈就繞著走。

1934年的湘江,成了他一輩子忘不掉的血色記憶。江水被染得發紅,浮著槍枝、草鞋,還有朝夕相處的夥伴。少共國際師奉命死守陣地,他所在的連被派去奪一座無名高地,連長剛喊出,就被一顆炮彈掀翻在泥裡。李青山抓起連長的駁殼槍,踩著戰友的屍體往上爬,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他卻像瘋了一樣,隻知道往前衝——身後是中央縱隊渡江的船隊,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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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被一顆流彈打中左臂,血順著袖子往下淌時,指導員爬過來,在他耳邊喊:青山,想不想入黨?他咬著牙點頭,血沫子從嘴角溢位來。指導員從懷裡掏出黨章,就在彈坑裡,讓他對著鮮紅的封麵宣誓。風聲、槍聲、爆炸聲混在一起,他的聲音卻異常清楚:為**奮鬥終身......

那場血戰,全連最後隻剩七個人。他拖著傷臂,跟著大部隊跨過湘江時,回頭望了一眼,江麵上的血沫子像開敗的桃花,順著水流漂向遠方。後來少共國際師解散,他被分到休養連,跟著隊伍爬雪山、過草地。草地上的草根煮著吃,皮帶烤著啃,他總把自己那份米分給傷員,說:我年輕,扛得住。

到了陝北,他成了老兵。1937年紅軍改編成八路軍,他跟著部隊開赴平型關。那場仗打得凶,他帶著一個排衝在最前麵,刺刀捅進鬼子胸膛時,總能想起湘江邊犧牲的指導員。一顆子彈擦過他的額頭,留下道月牙形的疤,傷好後,他摸著那道疤笑:又多了個記認。

1938年9月,他被調到湖北南津關,成了當地新四軍遊擊隊的政委。這裡的山和江西的不一樣,更陡,更險,卻也藏得住人。他帶著隊員們在山裡打遊擊,熟悉每一條小道,每一處懸崖。夜裡宿在山洞,他總給年輕隊員講少共國際師的故事,講湘江的水,講陝北的雪,最後總說:咱們在這裡多拖住一個鬼子,前線就少一分壓力。

遇上張少君那晚,他剛帶著隊員在黑風口摸了鬼子的崗哨。聽見鷹嘴崖方向的槍聲,就知道是友軍遇了險。摸過去時,看見張少君帶著人在崖邊進退兩難,他心裡咯噔一下——這場景,像極了當年湘江邊的絕境。所以當他說出我帶弟兄們引開他們時,冇有絲毫猶豫,就像當年在湘江彈坑裡宣誓時一樣,覺得這是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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