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那邊,村長王老伯似乎終於口乾舌燥,留下那句“你們好好想想,名冊放這兒了,抓緊!”,便告辭離開。
沉重的腳步聲遠去,留下沈家堂屋一片愁雲慘霧。
沈寧玉深吸一口氣,推開沈風的房門,拎著揹簍走了出去。
她把裝著新買的紙筆和墨的揹簍輕輕放在牆角,然後走到堂屋門口,平靜地看著屋裡愁眉不展的父母和二爹。
“娘,爹,二爹。”
她聲音不大,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壓抑的沉默。
沈秀抬起頭,眼圈還有些紅:“玉姐兒回來了……東西買好了?”
“嗯,買好了。”沈寧玉點點頭,目光掃過桌上那份礙眼的名冊,“剛纔村長的話,我聽見了。”
沈秀歎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額角:“聽見就聽見吧……這事,唉……”
“娘,”
沈寧玉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平靜,卻帶著清晰的條理,“村長催得急,是因為怕大哥上了那‘待議冊’,被官媒纏上,名聲受損,對吧?”
“是這麼個理兒……”
孫河愁苦地介麵,“可這好姑娘,哪是那麼容易找的?還得願意讓夫郎入贅的……”
“爹,娘,二爹,”
沈寧玉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你們先彆急。這事兒,冇村長說的那麼火燒眉毛,非得立刻把大哥‘嫁’出去不可。”
這話讓愁雲慘霧中的三人都是一愣,齊齊看向她。
“首先,‘待議冊’這東西,聽著嚇人,但它終究不是朝廷律法明文規定的章程!”
沈寧玉走到桌邊,拿起那捲名冊,指尖點了點,“它頂多是官媒內部用來‘督促’、‘管理’的手段,方便他們完成上頭攤派的‘婚配數目’。
律法上,隻要求男子年滿十八到官府登記未婚狀況,可冇說登記了就要立刻被塞進這種冊子,更冇說上了冊子就得任他們擺佈!”
沈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抓住了什麼:“玉姐兒,你是說……這冊子……它不合法?”
“不是不合法,是它本身就冇有律法依據!”
沈寧玉糾正道,語氣帶著現代人對潛規則的清醒認知,“它是官媒為了自己辦事方便、為了完成‘政績’搞出來的土規矩!
官府真要拿這個名頭來找我們麻煩,我們完全可以據理力爭!
律法隻要求登記,我們按時登記了,就是遵紀守法!官媒憑什麼用他們內部的小冊子來逼迫我們倉促婚配?”
趙大川和孫河聽得眼睛發亮,彷彿看到了希望。
“其次,”
沈寧玉放下名冊,語氣更加沉穩,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
“咱家現在,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三爹林鬆,如今是青川官學‘舉業班’的正式學生!
是顧進士顧先生親口稱讚‘功底紮實、見解獨到’的秀才公!”
她看向父母,眼神帶著力量:
“三爹現在走的是正經科舉之路!隻要三爹潛心向學,他日考中舉人,板上釘釘!
到那時,按朝廷律法,舉人功名之家,直係親屬可免徭役!更重要的是,舉人身份,本身就代表著官身預備,代表著在地方上的話語權和體麵!
官媒那些人,最是欺軟怕硬,他們敢輕易去騷擾一個未來舉人家的長子嗎?
怕不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最後”
沈寧玉微微停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平靜,“裴大人,裴縣令。他認得我們沈家。咱家救過他,給他盤過暖炕,他還……特意問起過我。”
她冇細說裴琰問她的原因,隻是點到為止,將其作為一種無形的威懾:
“無論裴大人是念著恩情,還是看重暖炕推廣,亦或是……彆的什麼原因,他對咱家至少是存了一份善意的。
官媒歸縣衙戶房管,裴大人就是頂頭上司!如果官媒真敢不按規矩,拿著那破冊子來刁難咱家,甚至影響三爹在官學的考評……
我們難道不能去求見裴大人,請他主持公道嗎?他裴縣令,總不會坐視治下官媒如此胡作非為、逼迫良民吧?”
沈寧玉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的一番話,如同一股清泉,瞬間澆滅了沈秀三人心中大部分的恐慌和無助。
“所以,爹,娘,二爹,”
沈寧玉總結道,語氣帶著安撫和堅定,“大哥的事,不必如此驚慌失措,更不必病急亂投醫!官媒那套‘待議冊’的嚇唬人把戲,我們不必全信!咱們現在要做的:”
“第一,按時給大哥去官府登記未婚狀況,這是律法要求,我們照做,誰也挑不出錯。”
“第二,該給大哥相看,咱們就繼續相看,但不必迫於壓力倉促定下!咱們現在家境好了,三爹又前途光明,大哥人品相貌都不差,慢慢挑個真正知冷知熱、願意善待大哥的好妻主,纔是正經!”
“第三,全力支援三爹讀書!三爹的功名,就是咱家最大的底氣!
隻要三爹在官學站穩腳跟,甚至考中舉人,什麼‘待議冊’,什麼官媒騷擾,統統都不是問題!那免徭役的恩典,自然就落下來了!”
“第四,真要有那不長眼的官媒,拿著那破冊子來聒噪,甚至想硬塞些歪瓜裂棗……咱們就把三爹的功名前景抬出來!把裴大人的名頭抬出來!據理力爭!讓他們知道,沈家不是好拿捏的!”
堂屋裡一片寂靜。沈秀、趙大川、孫河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一歲、卻條理分明、目光清亮、彷彿能看透那些齷齪伎倆的女兒,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
那份籠罩在心頭的巨大壓力和恐懼,被沈寧玉這有理有據、充滿底氣的分析,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了希望的光。
“對……對!”
趙大川激動地一拍大腿,猛地站起來,腰桿似乎都挺直了幾分,聲音洪亮了不少,“玉姐兒說得對!咱家有鬆哥!鬆哥在官學!以後是要中舉當老爺的!怕他個鳥官媒!他們敢來聒噪,老子拿打獵的叉子攆他們出去!”
孫河也長長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
“哎喲,玉姐兒,你這番話可算是把二爹的心從嗓子眼按回去了!
是這麼個理兒!咱家現在是有靠山的!那冊子……嚇唬彆人行,嚇唬咱家?
哼!等鬆哥中了舉,咱家就是正經的書香門第,官媒巴結還來不及呢!”
沈秀臉上的愁容也化開了大半,眼中重新有了神采,她拉過沈寧玉的手,用力握了握,彷彿汲取著力量:
“好孩子!娘……娘真是糊塗了,被那冊子嚇破了膽!多虧你清醒!
對,咱家現在不一樣了!有你三爹在官學,有裴大人認得咱家,咱不怕!
老大沈林的親事,娘一定給他好好挑,絕不委屈了他!這冊子……”
她厭惡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卷,“收起來!咱不認它!”
壓在沈家頭頂的烏雲,似乎被沈寧玉這一番冷靜的分析和明確的策略暫時驅散了。
然而,沈寧玉心裡清楚,這隻是權宜之計,是爭取時間的策略。
[三爹的舉人功名不是一蹴而就的,裴琰的善意也虛無縹緲。大哥的婚事終究要解決,隻是不必像熱鍋螞蟻一樣亂撞罷了。而且……]
她目光掃過桌上那捲名冊,一絲冷意掠過眼底。
[這‘待議冊’背後代表的潛規則和壓迫,不會因為咱家有了點底氣就消失。官媒的手段,也未必會那麼光明正大。]
她正準備回自己小屋,院門外卻再次傳來清晰的馬蹄聲,以及衙役熟悉的通報:
“裴大人到訪!顧先生到訪!”
沈寧玉腳步一頓,心裡那點剛解決一件麻煩事的輕鬆瞬間消失。
[又來了?還帶了個顧先生?陰魂不散也得有個限度吧!]
沈秀和孫河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襟,迎了出去。
裴琰依舊是那身半舊青色常服,隻是眉宇間的倦色似乎更濃了些。
他身旁跟著一位身著竹青色直裰、氣質溫潤儒雅的年輕男子,正是顧知舟。裴七牽著馬跟在後麵。
“民婦沈秀(孫河)拜見裴大人!拜見顧先生!”沈秀和孫河連忙行禮。
“免禮。”
裴琰聲音清冽,目光掃過略顯淩亂的院子,最後落在沈寧玉身上,帶著探究,“本官與顧先生巡視春耕,順道看看你家新宅營建如何。沈家小友,又見麵了。”
顧知舟的目光也溫和地落在沈寧玉身上,帶著一絲好奇和審視。
沈寧玉垂下眼,行了個禮:“草民見過裴大人,顧先生。”
語氣平淡無波。
[巡視春耕?鬼纔信。八成是衝著我來的。]
“新宅地基打得紮實,不錯。”
裴琰象征性地誇了一句,便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沈寧玉,
“沈家小友,上次在書肆,見你挑選筆墨,似對文墨頗有興趣。顧先生乃本縣官學先生,學問淵博,尤擅經義啟蒙。
今日恰逢其會,顧先生亦有意考校一下鄉間向學少年之進益。不知你可願將近日習作,請顧先生指點一二?”
裴琰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顧知舟也適時地露出溫和鼓勵的笑容:“是啊,小友不必拘束。學問之道,貴在交流切磋。”
沈秀和孫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沈寧玉。
[完了完了,玉姐兒那字和詩……]
沈寧玉心裡翻了個白眼。
[果然。鴻門宴。考校?是想看我到底有冇有‘資質’,值不值得你裴大人‘破格’招入官學當你的政績招牌吧?]
她麵上卻冇什麼波瀾,甚至很“老實”地點點頭:“回大人,顧先生,草民……確實胡亂寫了些字,臨了些帖子。隻是……粗陋不堪,恐汙了先生慧眼。”
她一邊說著,一邊慢吞吞地走向自己小屋。
很快,她拿著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毛邊紙走了出來。
上麵是她臨摹的《顏勤禮碑》,字跡比最初工整許多,但依舊帶著稚拙,還有幾頁是歪歪扭扭、平仄混亂的試帖詩草稿,以及抄寫《聲律啟蒙》的筆記。
她平靜地將那幾張紙遞給顧知舟:“請顧先生指點。”
顧知舟接過紙張,仔細看去。裴琰也微微側目。
看著那稚嫩但已初具結構的楷書,顧知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筆力尚弱,然結構已穩,可見下了功夫,假以時日,必有小成。”
當他翻到那幾頁試帖詩時,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開,帶著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
“這‘牆角一點綠,春風把它吹’……倒是……質樸率真,童心未泯。至於平仄格律,還需細細揣摩《聲律啟蒙》,循序漸進。”
他評價得相當委婉,甚至帶著點趣味性,冇有直接打擊。
裴琰的目光掃過那慘不忍睹的詩稿,又落到沈寧玉平靜無波的臉上,似乎想從她眼中找出窘迫或羞愧。
然而,沈寧玉的眼神清澈坦蕩,彷彿交上去的是再正常不過的作業。
[看吧看吧,我就這水平。失望了吧?死心了吧?]
顧知舟放下紙張,看向沈寧玉,語氣溫和卻帶著深意:
“小友臨帖頗有章法,可見心性沉靜,肯下苦功。此乃治學根基。至於詩賦,講究興之所至,情動於中,強求不得,多讀多感,水到渠成。不知小友平日可讀些什麼書?”
沈寧玉老老實實回答:“回先生,剛讀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正隨家中長輩學《論語》,兼習《聲律啟蒙》。”
她頓了頓,補充道,“閒暇時……也翻翻《農桑輯要》、《遊曆雜記》之類的雜書。”
“哦?《農桑輯要》?”顧知舟眼中興趣更濃,“小友對農家之事也有興趣?”
沈寧玉點點頭:“嗯,種地是根本。書上的法子,有些挺有意思,想試試。”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顧知舟撫掌輕笑:“好!‘民以食為天’,關心農桑,乃務實之本!格物致知,正該如此!小友年紀雖小,見識不俗。”
他看向裴琰,眼中帶著明顯的欣賞,“裴兄,此子心性沉靜,不慕虛文,兼有務實之誌,實屬難得。若能得良師引導,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器。”
裴琰深邃的目光在沈寧玉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顧知舟,微微頷首:“顧先生慧眼。沈家小友確有些不同之處。”
他再次看向沈寧玉,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誘惑:
“官學之中,藏書頗豐,更有顧先生這等良師坐鎮,於經義、詩詞、乃至農桑實學,皆可係統進益。本官觀你向學之心甚誠,若有意,官學之門,可為你而開。不必拘泥於年歲性彆。”
來了。圖窮匕見。
沈寧玉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又是這一套。藏書?良師?係統進益?說得好像我去了就能突飛猛進似的。麻煩。]
她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受寵若驚”的惶恐和巨大的“猶豫”,聲音也低了下去:
“裴大人、顧先生厚愛,草民……惶恐萬分。
官學乃聖賢之地,草民……資質駑鈍,所習不過皮毛,字尚且稚拙,詩賦更是不通,隻怕……隻怕去了也是浪費先生心血,辜負大人期望。
家中長輩教導,雖不如官學博大,卻也儘心儘力。草民……草民還是想先在家中將根基打牢些,待……待稍有寸進,再……再考慮不遲。”
她把話說得卑微又誠懇,核心思想就一個:我現在太菜,不配去,在家挺好。
裴琰看著她那低眉順眼、彷彿被巨大恩典嚇到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總覺得這丫頭平靜得過分,這惶恐也像是浮在表麵。但她的理由又讓人無法反駁——字和詩稿就是明證。
顧知舟倒是寬容地笑了笑:
“小友不必妄自菲薄。求學之道,貴在恒心與興趣。
你既有務實向學之心,又肯沉心臨帖,已是難得。
在家打好根基亦是正途。若有疑難,亦可托人帶信至官學,顧某願為解答。”
“謝先生!”沈寧玉立刻躬身道謝,態度恭敬無比,心裡卻在想:
[寫信?算了吧,還不夠麻煩的。]
裴琰知道今日是無法強求了。他深深看了沈寧玉一眼,不再多言,轉向沈秀:
“沈娘子,新宅營建,若有難處,可報於裡正。農桑之事,還需鄉民齊心。本官告辭。”
“是!恭送大人!恭送顧先生!”沈秀等人連忙行禮。
看著裴琰和顧知舟翻身上馬離去,沈秀和孫河才徹底鬆了口氣,後背都汗濕了。
沈寧玉默默走回自己小屋,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她閃身進入空間,毫無形象地癱倒在摺疊椅上,抓起一包薯片,哢嚓哢嚓地嚼著。
“呼……應付完催婚的,又應付催學的。”她灌了一大口冰可樂,滿足地歎了口氣,“這古代的日子,麻煩精真多。”
[大哥的事暫時穩住了,靠三爹的功名前景和裴琰那點模糊的關係當擋箭牌。能拖多久是多久吧。]
[裴琰……看來還冇死心。官學……打死也不去。在家多自在,有三爹一對一,還能偷偷搞點‘副業’。]
[《聲律啟蒙》……嘖,明天再啃兩頁吧。為了秀才證,忍了。]
她拿起桌上那本讓她頭大的書,對著燈光,眼神卻有些放空。
一堆麻煩事在腦子裡打轉。
薯片的鹹香在口中化開,冰可樂的氣泡刺激著喉嚨。
沈寧玉甩甩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拋開,隻剩下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苟住。賺錢。考秀才。然後……想辦法把那該死的‘指標’應付過去。]
她哢嚓一聲咬碎薯片,彷彿咬碎了所有的不爽。
[至於其他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麻煩精們,放馬過來吧,姐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