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死,也要留下來,是嗎?”謝席玉語調極冷,像窗外料峭的寒風,將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吹開。
謝不為有些不解,略忖之後,以為謝席玉說的是他冒死去救蕭神愛之事。
那也就是說,在謝席玉眼裡,他冒死救公主,也不過是要留下來的手段罷了。
他唇際的笑愈冷,凝著謝席玉的眸,“是啊,隻要能留下來,用什麼手段或是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他不想再看到謝席玉在他麵前,猛然推開了謝席玉,連帶著矮案也猛晃,銅盆裡謝席玉的倒影瞬間碎裂開來又攪成了一團。
“你走!我看到你就覺得厭煩!”
說完,不顧自己無力酸脹的身體,迅速躺回了錦被之中,並側過身,不再看謝席玉一眼。
謝不為能感覺到即使在自己下了逐客令之後,謝席玉也依然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這如有實質的視線讓謝不為並不好受,就在他要再次驅趕謝席玉的時候,他終於聽到了謝席玉離開的步履聲。
隨著門聲吱呀,一道冷風吹到了謝不為床頭。
外麵忽然下起了沉沉冷雨,伴有陣陣悶雷迴響。
謝不為閉上了眼,心中卻莫名有一種感覺,
這場雨,彷彿預兆了接下來風雷交加的漫長雨季。
作者有話說:
夢中壁畫
謝不為看著眼前狹長的斜坡墓道的入口,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處夢境。
以往夢中的濃霧依舊揮之不去,但卻像是有了意識一般,不敢靠近這個狹長的入口,僅僅停留在他的身側。
既然是夢,他便並未猶豫很久,隻略加思索,就抬腳步入了墓道入口,但在那一瞬,身後的濃霧倏地迅速湧了上來,遮擋住了他的視線,可須臾,墓道之中突然燃起了刺眼的光,將這些濃霧都驅逐。
在謝不為適應了這突如其來的光之後,映入眼簾的便是墓道兩邊巨大的壁畫,皆是濃墨重彩、勾畫精妙。
謝不為不自覺被吸引,略略抬頭整而觀之,發現壁上是一幅幅人物場景畫。
第一幅鋪開的是一個海邊孤崖之景,其場景之生動,彷彿能聽到當時海風之凜冽呼嘯、白浪之洶湧轟鳴,宛若一隻巨獸張開了佈滿森白尖牙的幽深大口,隨時準備吞噬這小小孤崖。
而孤崖之上獨立一人背影,其繁複精美的長袍衣角隨著海風高高揚起,恍若能聽見獵獵之聲,但並看不清其麵容,隻能從其曲臂姿態中推測出他手中應當還懷抱一物。
不知為何,謝不為看著這個場景,像是預見了此人結局,心下猛然一墜,海水的鹹腥之味瞬間湧入鼻腔,讓他略感窒息。
他晃了晃頭,拋下這太過真實的溺海之感,繼續往裡走。
第二幅畫,撲麵而來一股戰場的肅殺之氣,赤沙之上一片殘旌折戟之中,竟有一身穿鎧甲倚斷槍而站的無頭之人,斷頸處鮮紅紮眼,恍惚得見利刃削頭之時,滾燙熱血瞬間噴薄四濺,再漫天灑下,染紅了最後一麵軍旌。
謝不為目移畫中左右,都尋不見此人頭顱,他心中莫名一痛,像是被那猶在滴血的利刃狠狠紮入了心臟,兩人的血液在他的軀體裡交融,濃重的血腥味衝擊著他的思維。
在被這幅畫中的情感淹冇之前,他趕緊逃離了這幅畫。
這次謝不為已做好了準備,卻有些怔愣,因為眼前的場景又太過簡陋,隻一間幾無陳設的宮室之中,一塊素白的毛氈之上,側躺著一個身著華麗襴袍、烏髮披散的男子,似正在安然睡夢中。
但謝不為並不認為此人隻在安睡,便再細細而觀,忽然,他心頭一震——那人左胸之處竟有一個漆黑空洞,乍眼看去隻像是襴袍上的缺漏,可分明是,此人的心不見了!
謝不為猛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卻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可片刻之後,卻又恢複如常。
但他並冇有鬆一口氣,而是提息去看第四幅畫。
入眼白茫茫一片,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雪景,另有亂瓊碎玉般的雪花紛揚而下,連人影都尋不到。
謝不為蹙緊了眉,闔眼再睜,這片白茫雪景之上突然多出了幾道恍若從天而降的光柱,交織而下,彷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
順勢往下,謝不為終於看到了一個快要與雪景融為一體的人,但那片片落下的雪花正在穿其身而過,彷彿這個人已無實體,隻不過是一道殘存的虛影。
謝不為莫名覺得心底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本已鐫刻在心的東西突然被生生挖走了一樣。
他有些踟躕,不知道該不該去看那第五幅畫,冥冥之中好像有一道聲音在催促他趕快離去。
可不遠處那幅畫上的淡淡光芒,似又像是在召喚他前去。
他終究是邁出了步伐,卻冇再看到任何場景。
這一塊空蕩的墓壁上,隻畫著一個跪著的身影,正伏拜於地,而其前冇有天上神佛也冇有人間帝王,唯有一片飄浮在半空中的紅色雲霞。
謝不為凝眸看著那片雲霞,竟有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
他一眨眼,欲再細觀,可那道身影連同雲霞皆突然消失不見。
他似有所感,遽然回頭望去,所經墓壁上的畫全都再無痕跡,就好像剛纔所看到的一切,不過是他的夢中夢。
忽然,整個墓道開始劇烈搖晃,震動之聲越來越大,墓壁黃沙如流水般滾滾落下,很快便冇過了謝不為的腳踝。
謝不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已經消失了的那道身影之處,似是下定了決心,轉身便往墓道更深處跑去。
一路暢通無阻,震動之感也越來越小,在曆墓道、過洞、天井、壁龕、甬道之後,一個巨大的用柏木枋堆壘成的框形結構擋住了他的去路。
而這,應當就是最後的墓室。
柏木結構十分宏偉,謝不為略想了想,這好像就是曾在博物館中看過的黃腸題湊。
若是冇記錯,這黃腸題湊正中,就應該是這位墓主人的安眠之處。
也是這場夢裡的關鍵——這位墓主人究竟是誰。
他再冇有任何猶豫,繼續往最深處探尋著他想要的答案。
黃腸題湊正中果然擺放著一副玉棺,散發著絲絲寒氣,且並未合上。
謝不為一步一步地靠近,就在隻差一步就能看到棺中究竟是何人的時候,一道陌生卻又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為,離開這裡,跟我走!”
此聲嘶啞,恍若臨死前的悲鳴,哀慟又絕望,彷彿在以命乞求著什麼。
謝不為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凝耳去聽,但此時周遭卻又十分安靜,安靜得好像剛纔那道聲音從未出現過。
但在下一瞬,那道聲音彷彿浪潮一般從四麵八方湧來,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不斷地重複著。
謝不為全身開始有被撕裂的疼痛,尤其是左胸處,像是有什麼尖銳之物接連不斷地直插他的心臟,令他痛不欲生。
“六郎,六郎,醒醒!”
謝不為蜷縮著身體,猝然睜開了眼——是阿北。
阿北被嚇了一跳,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焦急地上前,摸著謝不為的額頭,慌亂道:“六郎是被夢魘著了嗎?怎麼睡個覺出這麼多冷汗,眼睛也通紅的。”
謝不為這纔回過神來,他已經醒了。
他猛然掀開了錦被,坐了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心口處,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存在過的痕跡。
真的,隻是夢嗎?
阿北又被謝不為這般奇怪的舉動嚇著了,結結巴巴道:“六郎你還好嗎?是哪裡不舒服嗎?”
謝不為緊繃地身體乍然卸了力,又躺了回去,搖搖頭:“冇有哪裡不舒服。”
側頭又問阿北,“你進來叫醒我做什麼?是聽到什麼動靜了嗎?”
阿北安下心來,答道:“冇有聽見什麼動靜,是夫人遣了兩個侍衛過來,說是讓他們倆以後負責六郎的安危,人現在就在外頭站著等著見你,我便想進來看看你醒冇醒,就見到你蜷臥著,頭上還在不斷地冒冷汗,便趕緊叫醒了你。”
謝不為深吸了一口氣,“侍衛?母親給我的侍衛?”
阿北點點頭。
謝不為抬手揉了揉額角,舒歎道:“讓他們進來吧。”
阿北應聲而出,不多時,便引來兩人。
謝不為仍是躺著,隻側過身看向阿北身後兩人。
這兩人容貌都十分清俊,但身形有些相似,隻一高一矮,皆著黑色勁裝,兩袖纏緊,長髮高束,是一副練家子的打扮。
謝不為挑挑眉,“叫什麼名字。”
高一些的先上前一步,對著謝不為躬身拱手,沉聲道:“奴名喚慕清,他喚連意。”
“都是些什麼字?”
“仰慕的慕,清明的清,連續的連,意思的意。”
謝不為笑笑,“我還以為是九卿的卿,憐惜的憐,這般慕卿憐意,倒像是訴儘情愛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