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慌亂之際,一直靜觀蕭神愛的謝不為突然扯下厚重的鶴氅,丟給了阿北,都冇藉助馬鐙,一躍便上了馬,揚鞭如離弦般衝出,直追蕭神愛。
一陣風過,眾人這才反應過來,謝不為這是要去救永嘉公主!
阿北摟住了鶴氅,對著謝不為的背影喊道:“六郎!彆去啊!你不會騎馬啊!”
不會騎馬?這謝不為難不成在逞英雄?
但在片刻之後,阿北還有眾人皆是一驚,這謝不為哪裡是不會騎馬的樣子,竟在轉瞬之間,就快要追上蕭神愛了!
眼看山崖越來越近,眾人皆捏著一把汗,不少人暗自祈禱謝不為一定要救下永嘉公主,若是公主當真在這裡出了事,天子以及汝南袁氏一怒,誰都擔待不起。
就在快到山崖之時,眾人眼見謝不為終於追上了蕭神愛,橫轉馬身擋在了那匹受了驚的馬前。
但那馬受驚之後竟被激起了野性,加之雨後山路濕滑,竟直接衝向了謝不為所駕的馬!
山崖就在他們身後了!
“六郎!六郎!!!”
阿北高聲大喊,拋下了鶴氅想要跑到謝不為身邊。
但卻無任何作用,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謝不為與蕭神愛一同……跌下了山崖。
漫天談話
“嘭”的一聲巨響,棲在覆舟山林中的群鳥驚飛四散、啁啾亂鳴,一時如一團黑色的散霧遮擋住了小塊的碧空。
急速下墜時,風聲呼嘯,耳鳴嗡嗡。
謝不為一手死死拽住了控馬韁繩,另一手接住了蕭神愛,將兩人牢牢固定在馬腹之側,如此,第一下重擊時兩人便摔在了柔軟的馬肚上。
隨著駿馬一聲短促的嘶叫,溫熱的馬血如雨如霧而落,鐵鏽般的血腥之味頓時充滿了二人的鼻腔。
而謝不為亦是悶哼一聲,但又迅速鬆開了韁繩,雙手護著蕭神愛從高高的緩坡上急驟滾下。
耳邊儘是枝乾斷裂的劈啪之聲。
在撞到湖畔一株梅樹之時,樹搖花落,兩人終於停下。
巨大的震盪令謝不為與蕭神愛皆陷入了短暫的暈厥。
山林之中也再一次恢複了沉寂,群鳥歸林,碧空複明。
唯有他們二人滾下時掀落的碎枝與壓折的矮植,才能揭示方纔情狀之凶險。
若不是山崖之下並非直墜峭壁,而是長滿矮叢低樹的緩坡,加上連綿雨後泥石鬆動軟化,那二人定是必死無疑!
“謝不為,謝不為,你醒醒啊,我害怕。”
隱隱嗚咽的少女哭腔將謝不為從黑暗中喚醒,但在微微睜眼的那一刻,渾身似被巨石碾過的劇痛瞬間如萬刃滾身,讓他忍不住痛撥出聲,即刻徹底清醒。
“啊,你怎麼了!”蕭神愛見謝不為當真睜開了眼,卻麵容猙獰,更加手足無措,跪在了謝不為身側,並不敢去碰謝不為,隻嚶嚶在哭。
方纔下墜滾落時,謝不為一直將蕭神愛護在了懷裡,也是因此,蕭神愛清醒更早,也尚能行動,渾身並無大礙。
等謝不為攥拳咬牙忍下第一陣劇痛過後,他終於能歸攏原本破碎的呼吸,平複了自己的氣息,但仍不能動,麵容也完全失了血色,是比最為潔白的素紗還要單薄。
隻有臉上被碎枝細葉刮傷的道道紅痕與眼尾忍痛而出的泅紅,彷彿奇異的花紋,盤轉其麵,在蒼白單薄之外,生了幾分詭譎顏色。
“還死不了。”謝不為胸膛劇烈起伏,隨著劫後餘生的喘息吐出了這幾個字。
這短短幾字實為牙關緊咬下的碎音,短促生硬,並無任何安撫意味,卻足夠讓蕭神愛從極度驚懼的心惴中勉強平靜下來。
蕭神愛不顧如今渾身的血垢泥汙,抬起已被石枝颳得殘破的衣袖擦淚,又吸了吸鼻子,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你不死我就不害怕了。”
他們正處一株粗壯的梅花樹下,不遠處便是山崖下的湖泊,山風本就凜冽,掠湖之風便更加刺骨,而身下濕軟的泥土也不斷地洇出森冷寒意,讓謝不為在忍痛之餘,還在不住地受冷微顫。
如此,意識便再難抵抗得住這雙重摺磨,如退潮般急速失落。
但要是再暈過去,能不能醒來便是個問題。
謝不為在這如淩遲般的折磨中狠狠咬下唇,另生的疼痛使他的意識稍微湧回,“扶我坐起來。”
蕭神愛一愣,又連忙反應過來,挪膝移到了謝不為身邊,但看著謝不為佈滿血汙的身體,眼中一酸,並無從下手,低泣道:“我我怎麼扶你。”
謝不為咬唇愈深,說話時湖風如刀割入喉,“隨便扶,我不會散的。”話語已有些支離。
蕭神愛不再猶豫,扶住了謝不為肩,慢慢引著謝不為靠在了樹乾上。
其間為了讓蕭神愛不會害怕慌亂,即使牽扯到了劇痛之處,謝不為也隻擰緊了眉,並不痛呼。
可這樣即使能夠稍驅寒意,但仍不足讓謝不為強撐的意識好轉。
“和我說說話。”謝不為抬眸,透過梅枝疏闊處,望著碧空中凝聚一團的白雲。
他們現在隻能等待救援。
蕭神愛像是明白了謝不為的用意,眼眶之中溢位了大顆大顆的淚,啪嗒啪嗒地砸在落下的梅花瓣上,使得梅花瓣色愈豔,彷彿剔透的紅寶石散落兩人之間。
但即使哽咽,也在儘力說話,“其實我,一開始很討厭你的,不光是你做過的那些事,還有,你說,你愛慕我的太子哥哥。”
謝不為也冇想到,蕭神愛竟也知道他編的胡話。
“你愛慕他,不就是想將他從我身邊搶走嗎?”
謝不為更冇想到蕭神愛會有如此清奇的腦迴路,十分想笑,勉強扯了扯唇角,壓下了喉中破碎的喘息,“不會,搶走他。”
蕭神愛看到謝不為的笑,彷彿看到了一朵原本衰殘欲敗的花苞重綻了生機,穠豔而盛,比這枝頭簇簇紅梅還要好看,便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道:
“但我現在不討厭你了,你拿命救了我,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後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告訴我,我一定都會幫你找到。”
她語有稍頓,略略垂眸暫思,須臾,似是下定決心,“即使你想要我的太子哥哥,我也會幫你。”
又疾疾補了句,“可你們在一起之後也不能離開我,不能丟下我,在宮裡,我隻有姨母、太子哥哥還有雲程哥哥三個親人了。”
謝不為聽了蕭神愛這番話,更是想笑,但一笑身上便會更疼,隻能望著天上漸漸舒展的白雲,艱難開口,“換個話題吧。”
蕭神愛不知謝不為為何突然不想聽她說太子哥哥了,但也冇有任何意見,歪頭想了想,“那不談我哥哥,就談你哥哥吧。”
怎麼還和哥哥過不去了?謝不為有些無奈。
蕭神愛引袖將眼角的淚擦了乾淨,有些神秘地湊近了謝不為,“我要和你說一個秘密!”
謝不為收回了視線,好奇地看著湊在他眼前的蕭神愛。
“秘密就是,雖然所有人都在說你哥哥是個哪裡都很厲害的人,但我也討厭他!”
謝不為更加好奇,這在外頭從無差評的謝席玉,究竟是怎麼得罪了永嘉公主。
蕭神愛也冇賣關子的想法,一骨碌全都說了出來,“他們都說謝席玉是個完人,但我覺得他根本就是個假人,像是木台上冇有生氣的傀儡,像是幕布前被人操縱的皮影,嗯”
她窮儘自己的想象去描述她眼中的謝席玉,“也像是神龕上被供奉的玉人,反正就是,根本就不像個活生生的人,也冇有自己的魂魄,明明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蕭神愛忍不住打了個顫,“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害怕,怕他要把我的魂魄也搶走,變成跟他一樣的行屍走肉。”
謝不為本就討厭謝席玉,雖認為謝席玉是個十分能裝的偽君子,但倒也不覺得謝席玉像什麼行屍走肉,明明謝席玉的心機比蓮蓬子都多,哪裡是個假人?
蕭神愛看出了謝不為眼中的不認同,撅了撅嘴,不自覺在謝不為麵前露了些嬌憨之氣,“這可不是我自己瞎想的,謝席玉他自己也承認了!”
“承認?”謝不為脫口重複了一遍,因為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蕭神愛見謝不為如此震驚,兩靨生渦,有些得意,“是啊,他親口承認的!”
“是有一次宮宴之後,我跟他在花園裡碰上了,當時那裡隻有我和他兩個人,他像是冇看到我一樣轉身就要走,我就很生氣,追到了他身後,問他,‘你是假人嗎!冇有魂魄一樣!’
我以為他還是會像從前一樣當冇聽到我說話,但那次,他竟停了下來,就用他那一雙冇有魂魄的眼睛看著我,說是。
我當時其實很害怕,但並不想在他麵前露怯,就繼續問,‘那你的魂魄到哪裡去了?’他冇有立馬回答我,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當時我都想逃跑了,他才說,‘去找一個人了’。”
謝不為聽蕭神愛說完,腦中莫名閃過了謝席玉望著他的那雙琉璃目,但這一幕很快就被疼痛驅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