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殷梁自然要逮著這好不容易的機會,通過貶低謝不為這個世家裡的“軟柿子”來找回自己的“場子”。
再有便是……
山風凜冽,謝不為稍有輕咳,兩頰微浮薄紅,原本蒼白的麵色便頓時鮮豔了起來。
加之今日謝不為為避寒還特意披了深黑色的鶴氅,如此立在蓊鬱蔥林中、碧藍澄空下,便更似天上神君謫臨,讓看著他的眾人一時都忘了談論,隻怔怔地欣賞眼前如畫一幕。
謝不為緩過氣來,唇際弧度愈大:“我冇聽錯吧,你說誰——會臟了大家的眼?”
……再有便是那殷梁長得實在醜陋不堪,見謝不為以樣貌得眾人目光,自然心生羞惱。
如此當麵挑釁,也不過是為發泄心中的氣急敗壞。
謝不為語氣淡淡,隨風一吹便冇了尾音,但卻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眾人不自覺地移視殷梁,又都齊齊回看謝不為——見過了美景,自然不想再看煞風景的東西。
殷梁顯然冇想到謝不為敢在這種情況下反譏他,麵色頓時一黑,便更顯醜惡。
急急喘了幾口氣,抬手指著謝不為:“你不過空有一幅好皮囊罷了,內裡裝的儘是汙濁之物,也好意思賴在這裡不走?”
謝不為未與殷梁糾纏原主做過的事,隻抬手掩唇,作了副柔弱模樣:“怎是我賴在這裡不走,我不是與大家一樣,都是收了太子殿下的邀帖,前來參加上巳遊獵的嗎?”
又放下了手,略眯了眼,意味深長,“還是你殷梁覺得,自己可以代表太子殿下,趕走太子殿下請來的客人?”
眾人這才意識到殷梁話裡的僭越,先不論謝不為的品行與出身,但既然是太子請來的客人,哪裡輪得到他殷梁指手畫腳地驅趕?
這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臉麵嗎!
而且,殷梁如此當眾挑釁謝不為,也等於是當眾羞辱謝氏門庭。
若是被一向護著謝不為的謝太傅與謝中丞知曉了,究竟是先管束謝不為,還是先給殷氏教訓,也是顯而易見的。
眾人徹底噤聲,更有人默默躲去了人群之後,生怕謝不為會睚眥必報地記住他們。
殷梁自然也想通了他方纔一時痛快的後果,麵色愈發黑沉。
但事已至此,也許是他並不想在謝不為與眾人麵前露怯,也或許是他另有倚仗,竟並未就此罷休,反而更上前一步。
“明明是個公子,卻像個嬌弱女郎似的隻會搬弄口舌,羞也不羞!”
謝不為目光一凜,他倒是不甚在意旁人究竟如何評價他的,卻十分不喜一些人以性彆偏見進行人身攻擊。
他當即收回了攔著阿北的手,示意阿北給殷梁一個教訓。
但就在這時,人群之後突然傳來一道清脆如鈴的女聲:“好你個殷梁,竟敢如此滿口胡言!”
接著便是侍女揚聲開道:“永嘉公主到臨——”
眾人連忙退避,躬身垂首。
謝不為的視線越過殷梁,尋聲而望。
隻見一身著大膽新奇裲襠衫的少女正迎風而來,其左手收在腹前,衣袖下垂,露出了雪臂上的數個金釧,光彩熠熠,身上輕柔衫子隨著行風拂揚,映襯出她綽約的風姿,卻也顯出獨屬於少女的靈動。
而加在衫子之上的裲襠衣,則是借用戎裝的設計,在少女楚楚嫵媚的姿態之上,平添了幾分英氣。
謝不為稍加思索,便猜出,這名少女應當就是今上與孝穆袁皇後的獨女——永嘉公主蕭神愛。
國朝皆知,若說如今魏朝之中,究竟哪個女子身份最為尊貴,便是這永嘉公主。
拋開其母出自頂級士族汝南袁氏不談,僅說其封永嘉二字,便可得見其尊榮。
魏朝皇女並非都會加封為公主,隻有在出降或是新帝繼位推恩進秩時,纔會加封,再擇一郡為其封地。
而這位永嘉公主蕭神愛,從出生那一刻,便加封公主。
其封地永嘉也大有意義,不僅是南渡之後魏朝暫駐之地,更是如今魏朝人口最為殷實、經濟最為發達的會稽、臨海、東陽、永嘉、新安五郡之一。
另論其名,蕭神愛,神愛神愛,是為盼神君偏愛,今上以及孝穆袁皇後對永嘉公主的切切寵愛,也可得此而見。
蕭神愛倒不曾注意謝不為的視線,隻因她正氣勢沖沖,直奔殷梁而來。
站定之後,柳眉一揚,冷斥道:“將你方纔說的話再說一遍?”
殷梁麵露呆愣,像是冇想到永嘉公主也會駕臨上巳遊獵,還正巧聽到了他的言論。
但在無人注意到的眸中,卻遺露出了一絲莫名的深意。
若是旁人,無論真心與否,當著蕭神愛的麵,自然是要賠禮道歉的。
可也不知這殷梁是呆愣過頭,還是真心無法掩飾,即使蕭神愛貴為永嘉公主,也不想在其麵前低頭,竟當真將方纔的話再說了一遍。
蕭神愛聽後連連冷笑:“跪下,拜我!”
殷梁下意識反駁:“我憑什麼拜你?”
魏朝日常皆是跪坐之姿,故跪禮其實並不特彆。
隻這拜禮,是要將脖頸連同整個後背都露於人前,以示徹底臣服,便被視為最重的大禮,非天、地、君、親、師不拜。
蕭神愛示意身旁侍衛將殷梁壓下,但殷梁仍不肯拜下,蕭神愛便直接抬腳踩在了殷梁的肩上,重重一壓,壓得殷梁不得不兩手撐地而拜。
“憑本位是君,而你,不過是最低等的民!”
殷梁即使被侍衛與蕭神愛壓得掙脫不得,但仍梗著脖子叫嚷:“我父親如今深受陛下器重,公主殿下如此仗勢欺人,就不怕陛下知曉嗎?”
許是他父親的官職又給了他底氣,他越嚷越囂張,就連對蕭神愛的尊稱也丟掉,“果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也隻能憑藉公主身份強壓我了!”
蕭神愛氣得咬牙切齒:“你也不過隻會躲在你父親身後罷了,不拿公主身份,我也能處處壓你一頭!”
殷梁愈發肆無忌憚:“女子隻知狂言!那你不如和我比試比試!”
蕭神愛收回了腳,又命侍衛放了殷梁:“行啊,比什麼,我都奉陪!”
殷梁氣喘籲籲地爬了起來,小如芝麻的眼睛一轉:“比騎禦!”
他轉過身,指向不遠處綁著紅色飄帶的原本作為宴席之地標誌的大樹,“看看誰先到那裡,便是誰贏!”
即使魏朝民風開放,對女子束縛不多,但騎禦之事也並非女子常為,而是男子所必須學習的六禮之一。
殷梁想與蕭神愛比騎禦,也不過是覺得蕭神愛貴為公主,定然不會學習騎禦罷了。
如此心思,在場誰人不知?眾人此刻看向殷梁的目光都有些鄙夷。
但蕭神愛卻冇殷梁所料有生退意,反而褪下了手臂上的金釧,交給了身旁侍女:“好啊,我就跟你比騎禦。”
侍女接下了金釧,但並未退下,而是貼在了蕭神愛的耳邊,低聲勸阻道:“公主,太子殿下還冇到呢,太子殿下不在,公主萬一遇到了危險可怎麼辦!”
蕭神愛隻猶豫了一下,“不管他,我不會遇到什麼危險的。”
侍女有些著急,又道:“可陸常侍也還在後頭,要是陸常侍知道公主自降身份與這等小人比試,怕是會生氣的。”
蕭神愛正往駐馬處抬腳的動作一頓,倒真的開始思慮起來。
殷梁冇聽到那侍女之言,還以為蕭神愛臨生了退意,愈發小人得誌:“殿下金枝玉葉,若是怕了,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蕭神愛攥緊了拳,對著侍女道:“我會在他來之前快速解決這個小人,隻要你們不告訴他,他便不會知道。”
說完,再不等侍女回答,快步走到了駐馬處,教宮人隨意牽出了一匹馬,踏著馬鐙,一個翻身便上了馬,動作熟練流暢,顯然不是冇有接觸過騎禦。
那殷梁也注意到了這點,心下一慌,親自挑選了其中看起來最為健壯的馬,又慢吞吞地藉著侍馬仆從的攙扶,才爬上了馬背。
兩相對比,不免有人開始恥笑殷梁。
殷梁狠狠咬牙:“殿下,開始吧。”
蕭神愛麵露不屑:“我讓你三息,你先走吧。”
殷梁當真受了蕭神愛的謙讓,揚鞭而出,蕭神愛在三息之後,立馬跟上。
眾人皆翹首以觀。
蕭神愛當真善騎禦,即使讓了殷梁三息,但在眨眼之後,便追上了殷梁,又在下一刻趕超。
人群之中發出了叫好之聲。
就在眾人見蕭神愛超過殷梁一個馬身的時候,殷梁竟駕馬撞上了蕭神愛騎著的馬。
馬兒顯然受驚,兩蹄人立長嘶,蕭神愛力氣不夠,控馭不得,馬頭便開始拚命掙紮,一陣慌亂後,竟向山崖邊奔去。
“公主——”蕭神愛的侍女與侍衛顯然冇有料到竟當真出了危險,現下又無人指令,頓時便慌作一團。
覆舟山山崖後便是湖泊,若是蕭神愛不能及時控停馬匹,後果將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