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酒樓生意步入正軌後,沈朝便不再日日守在那邊。
秦鐘秦效能力出眾,足以獨當一麵,他樂得清閒,將更多時間留給了鎮上的家人。
顧珩與蘇業曾好奇問他,為何不在這更繁華便利的府城置辦宅邸,沈朝隻是望著自家這間最初的青磚瓦房和熟悉的院落,溫和笑道:“根在這裡,暫且還舍不下。日後……再說吧。”他的話裡留了一絲餘地,二人知曉他是念舊重情,也表示理解。
雖說府城酒樓規模更大,菜式更新奇,但顧珩與蘇業似乎更偏愛鎮上這份獨有的寧靜與親切,依舊隔三差五便跑來“叨擾”幾日。
眼下已是深秋,天高雲淡,涼意漸濃。兩人熟門熟路地來到鎮上食府,卻隻見趙希在前台打理。詢問得知沈朝今日並未過來,而是在村裡家中琢磨新吃食,二人相視一笑,與趙希寒暄幾句後,便又興致勃勃地策馬直奔山泉村。
到了沈朝家,與在院裡曬秋菜的花嬸和陪孩子們玩耍的秀娘打了招呼,問明沈朝在廚房,兩人便如同回自已家一般,徑直尋了過去。
剛推開廚房門,一股混合著濃鬱香料、略帶辛辣的奇異香氣便撲麵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種他們從未聞過的味道,是特屬於水產品的鮮香。
隻見沈朝正圍著灶台忙碌,一口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紅油油的湯汁,那誘人的香氣正是從中散發出來。
“沈大哥!你又躲在這裡弄什麼好東西?”顧珩吸了吸鼻子,迫不及待地湊上前,也顧不得廚房裡的熱氣。
蘇業雖未說話,但眼中也充滿了好奇,目光落在那個翻滾的鍋上。
沈朝見是他們,咧嘴一笑:“煮小龍蝦呢。”他用勺子攪動了一下鍋裡的湯汁,又蓋上鍋蓋繼續燜煮,“來得正好,今天讓你們嚐嚐鮮。”
“小龍蝦?”顧珩與蘇業異口同聲,臉上都露出了茫然之色。這名字聽著陌生又有些……古怪。
“是何物?怎麼從未聽說過?”蘇業問道。
“差不多好了,你們自已看。”沈朝見火候已到,便掀開了厚重的鍋蓋。
瞬間,更加霸道的香氣蒸騰而起,而鍋中的景象也讓顧珩與蘇業瞬間瞪大了眼睛,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滿滿一鍋紅豔豔的湯水裡,浸泡著數十隻個頭不小、張牙舞爪的……蟲子?!
那東西通體暗紅,有著堅硬的外殼,一對大鉗子即使在烹煮後依舊顯得頗具威脅,長長的鬚子,多節的軀體……這模樣,分明就是河溝水田裡常見的那些無人問津,甚至有些討人嫌的“水蟲”!
“這……沈大哥,你莫不是在開玩笑?”顧珩指著鍋裡,聲音都變了調,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驚恐,“這東西……這東西能吃?!它、它長得也太駭人了!”
蘇業雖比顧珩鎮定,但眉頭也緊緊皺起,語氣帶著深深的懷疑:“沈兄,此物形貌猙獰,且硬殼遍佈,自古未見入饌,怕是不宜食用吧?莫非是遇到了什麼難處?”他若非瞭解家裡境況甚至都要懷疑沈朝是不是手頭拮據,纔不得已弄這些“異物”來充饑。
看著兩人如臨大敵、彷彿他要在鍋裡下毒一般的表情,沈朝不由哈哈大笑起來。他拿起旁邊備好的長筷子,從鍋裡夾起一隻最為肥碩、色澤紅亮的小龍蝦,熟練地掐頭、去蝦線,然後捏著尾部,輕鬆一扭,便剝出了一段飽滿彈嫩的蝦肉,那蝦肉在白氣中微微顫動,沾著紅亮的湯汁,看起來竟有幾分誘人。
“蘇兄莫慌,”沈朝將那段蝦肉在兩人眼前晃了晃,臉上帶著神秘而自信的笑容,“此物名為小龍蝦,在我家……我在一本書裡看到有人寫過這個是可以吃的,而且在他們那裡乃是一道不可多得的極品美味!肉質鮮嫩彈牙,滋味濃鬱,尤其是配上這獨家祕製的香料湯汁,保證你們吃了第一隻,就想第二隻!”
他頓了頓,看著鍋裡那些“張牙舞爪”的小龍蝦,語氣帶著幾分撿到寶的欣喜:“在我們這裡冇人吃,一是因為它長相不討喜,二嘛,也是因為不懂如何烹製,如何去殼取肉。這河溝裡隨處可見的‘禍害’,可是白白浪費了多少年!如今正好,冇人跟我搶,全都便宜了我!來來來,彆愣著,趁熱嚐嚐,保證打開你們美食的新大門!”
說著,他將那段剝好的蝦肉,率先遞到了膽子最大、也最好奇的顧珩麵前。
顧珩看著那段沾滿紅油、香氣撲鼻的肉,又看看沈朝篤定的眼神,嚥了口口水,臉上掙紮之色顯而易見。但他相信沈朝一定不會害他,便顫顫巍巍的接了過來。
而蘇業則在一旁,目光緊緊盯著顧珩,彷彿在等待他做第一個“試毒”的勇士。
這小小的廚房裡,一場關於味覺與認知的挑戰,即將上演。
正當顧珩對著那盤紅豔豔、香氣誘人卻又形貌駭人的小龍蝦猶豫不決,蘇業也滿心疑慮之際,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帶著難以抑製喜悅的呼喚:
“朝小子!沈朝在家嗎?”
話音未落,村長李德福已急匆匆地闖進了院子,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額角還帶著汗珠。他越過院子裡的眾人一眼瞥見廚房裡的顧珩與蘇業,雖不知二人具體身份,但也知道這是沈朝的貴客,連忙收斂了些許,恭敬地點頭問好:“二位公子也在。”
隨即,他再也按捺不住,幾步走到沈朝麵前,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朝小子!成了!真的成了!去年聽了你的話,照著那淤泥混糞草漚肥的法子弄的那幾畝地,今年打下來的穀子,你猜怎麼著?足足比往年多收了兩成!整整兩成啊!”
他揮舞著手臂,彷彿要描繪出那穀倉滿溢的景象:“我家,村東頭張老五家,凡是照著你法子弄的,家家都比旁人多收不少!那些當初嫌麻煩、怕弄壞地冇敢試的,如今腸子都悔青了,圍在我家門前打聽明年還能不能照這法子弄!沈朝,你這可是給咱們村,立了大功了!”
李德福激動得語無倫次,這多出來的兩成糧食,對於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來說,意味著可能是災荒年頭的活命糧,是能給兒子娶媳婦、給閨女辦嫁妝的底氣!
沈朝聽著,臉上露出瞭然的微笑,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隻是平和地點點頭:“有用就好,李叔。能幫上大家,我也高興。”他對此事的反應,平靜得彷彿隻是聽人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而,一旁的蘇業,卻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立在原地,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湧上潮紅!他身為一州知府,太清楚“糧食增產兩成”這意味著什麼了!這不是一道新奇菜肴,不是一種消暑技巧,這是國之根基,民之命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