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對方再也顧不得儀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彷彿要將連日來的饑餓與委屈都就著這頓溫暖的飯菜一併吞下。
沈朝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卻已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包辣椒和孜然上。他的指尖輕輕拂過辣椒粗糙的表皮,撚起幾粒孜然放在鼻尖,那陌生又熟悉的辛香霸道地鑽入肺腑,瞬間點燃了他腦海中無數的靈感和菜譜。
麻辣鮮香的火鍋、外焦裡嫩的烤肉……
一道道曾經隻作想象的美食,此刻都變得觸手可及了起來。
一個他原本還有些不確定的想法,在這一刻也變得無比堅定強烈,他——要去縣城開一家更大的沈記!
鎮上雖好,但市場和客源終究有限。而縣城,纔是真正能讓他大展拳腳、將這些獨一無二的美味推廣開來的舞台。之前或許還有一絲對未知環境的顧慮,但現在,手握辣椒與孜然這兩張“王牌”,他胸中的底氣前所未有的充足。
待金萊吃飽喝足,沈朝便與他提起了日後貨源的供應,金萊原以為先前所說不過戲言,畢竟這東西味道不好也不值錢,可見沈朝麵色認真不似作假,便連忙應下,左右這事與他來說也不過小事一樁,還能給自已添一項穩定的收入。
將千恩萬謝地金萊送走後,沈朝立刻轉身,眼中閃爍著銳利而興奮的光芒。他快步走向後院,找到正在盤點食材的趙希,聲音因壓抑的激動而微微發顫:
“希哥兒,希哥兒,我們……去縣城也開家鋪子吧!”
趙希聞言詫異的抬起頭看向他:“縣裡?我們人生地不熟的。”他聲音輕輕的,帶著對未知環境本能的不安,“不比在鎮上,街坊鄰居都熟悉,做什麼都方便些,在縣裡我們冇有根基,想開個鋪子怕是會麻煩許多...”
“我明白你的擔憂,這些我之前都想過了,你放心,一切有我在。”他聲音溫和,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以我的手藝,我相信縣城一定會有我們的一席之地,而且你看,我們現在有了這個!”他將手裡的包袱打開,露出裡麵的辣椒給趙希看。
“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辣椒嗎?”之前沈朝問他時,和他說過一次這東西的樣子,他便記了下來。此物隻用眼睛看著並冇有什麼特彆之處,湊近了還能聞到些許刺鼻的味道。
“對,現在有了這個,我便可以做出更多的吃食。”他的眼睛因為興奮而亮晶晶的,顯得整個人都神采奕奕的,讓趙希的心口無端被燙了一下,雖心有疑慮,但是沈朝既有想法他便還是會無條件的支援,“好,我相信你。”
當天晚上沈朝便用辣椒做了幾道菜,考慮到大家都冇吃過這東西,怕刺激到腸胃隻放了少量,但還是讓趙希和花嬸他們覺得新奇又過癮,吃了還想吃,兩個小的更是愛不釋口。
這頓飯成功獲得了家人的一致好評。
自從沈朝得了家裡的支援便迫不及待的開始規劃。這幾日,他每天都起了個大早,獨自租了馬車趕往縣城實地考察,幾番下來還真讓他物色到了一個合適的鋪麵。這不今日便準備過去和牙行簽契,他心中激動,這一趟回來後他便是在縣城也有自已的產業了,馬車行駛在官道上,兩旁田野蔥蘢,但越靠近縣城,路上衣衫襤褸、麵帶土色的流民似乎也多了起來。沈朝心中微沉,聽聞北方數郡今夏遭了罕見的洪澇,看來災情不輕,這些恐怕都是逃難而來的百姓。
正思忖間,馬車忽然慢了下來。車伕在外頭“籲”了一聲,遲疑道:“東家,前頭路邊躺著個人。”
沈朝探身望去,隻見官道旁的土溝裡,蜷縮著一個黑影。衣衫破舊,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裸露在外的皮膚黝黑皴裂,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他示意停車,跳下馬車走近一看,那模樣不過十七八歲,身上的衣衫破得幾乎遮不住體,臉上沾滿泥汙,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也乾裂爆皮,氣息微弱地躺在那裡,像一隻被遺棄的、奄奄一息的小獸。若非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喂,醒醒?”沈朝蹲下身,輕輕推了推他。
那人毫無反應。
沈朝歎了口氣,他本不欲多管閒事,但如果自已此時不管,這人怕是等不到官府下來的救濟了。便轉身從馬車上取下水囊和一塊用油紙包著準備路上充饑的炊餅。他小心地將清水一點點滴在那人乾裂的唇上,又掰下一小塊炊餅,試圖塞進他嘴裡。
少年喉嚨滾動了一下,無意識地吞嚥著。幾口水下肚,他混沌的意識似乎清醒了一絲,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因為極度消瘦而顯得異常大卻黯淡無光的眼睛。看到沈朝和眼前的食物,那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種野獸般的求生欲,掙紮著想要起來。
“慢點吃,彆噎著。”沈朝將水和炊餅遞給他,看著他狼吞虎嚥,幾乎是囫圇吞下,忍不住出聲提醒。
那少年吃了東西,喝了水,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精神也稍微振作了些。他掙紮著爬起來,就要給沈朝磕頭:“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沈朝扶住他:“不必多禮。你是從北邊逃難來的?”
少年眼圈一紅,點了點頭,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他名叫陸時與,家在數百裡外的滄河郡,今夏暴雨連綿,滄河決堤,洪水像猛獸一樣吞冇了村莊,“房子、田地……什麼都冇了……我隻好……一路逃荒到此,盤纏用儘,已經……已經兩天冇吃東西了……”他說得斷斷續續,話語裡是掩不住的家破人亡的悲痛與顛沛流離的艱辛。他一路風餐露宿,不知走了多久,纔到了這相對安穩的鳳陽縣地界,已是筋疲力儘,若非恩公恰好經過,恐怕就要無聲無息地餓死在這官道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