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西州第一課------------------------------------------一、入境,西州界碑。,望向界碑上那兩個斑駁的大字——“西州”。字是前朝刻的,邊角已被風雨磨圓,碑身爬滿青苔。,啐了一口:“過了這碑,就不歸京城管了。官府的稅吏都不敢來,來了也出不去。”“因為那四十七處匪寨?”顧清顏問。“不止。”謝雲舟催馬上前,與顧清顏並轡而行,“西州有三害。匪患是其一。其二是豪強——西州最大的地主姓崔,崔家手裡握著六成甘蔗田,定價、收糧、雇工,全是他們說了算。其三是……官。”“西州不是無官嗎?”“無朝廷的官。但有土官。”謝雲舟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郭,“西州刺史府還在,刺史姓王,是崔家的女婿。他不收朝廷俸祿,但收崔家的例錢。他不管百姓死活,隻管替崔家蓋章。”,忽然笑了。“壟斷原料、勾結官府、把持渠道。這不就是古代的托拉斯?”“托拉斯”三個字,但他聽懂了顧清顏的語氣。不是畏懼,是興奮。像獵人看見獵物的那種興奮。“顏娘子有辦法?”“有。”顧清顏一夾馬腹,“但得先看看他們的貨。”二、崔家糖坊,一條主街貫通南北,兩旁擠滿低矮的土坯房。街麵上行人衣衫破舊,麵有菜色,但每個人路過一座三開間的鋪麵時,都會不自覺地低下頭。
那鋪麵門前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崔記糖坊。
顧清顏在糖坊對麵的茶攤坐下。沈驚瀾立在她身後,趙鐵柱帶著人散在四周,謝雲舟坐在她旁邊,慢悠悠地倒茶。
“西州的糖,全姓崔。”謝雲舟說,“蔗農的甘蔗隻能賣給崔家,崔家定價。製出來的糖,崔家自己賣一半,另一半賣給北邊的商隊。價格也是崔家定。”
“質量呢?”
謝雲舟從袖中摸出一小塊黃褐色的糖塊,推到顧清顏麵前。她拿起端詳——顏色暗沉,雜質肉眼可見,邊緣有焦糊的痕跡。放進嘴裡嚐了嚐,眉頭皺起。
苦。不是糖本身的苦,是熬糊了的苦。而且顆粒粗糙,化在嘴裡有明顯的沙感。放在現代,這連二級品都算不上,隻能算等外品。
但在西州,這就是“崔記上等紅糖”,一兩賣二十文。
“蔗農交一百斤甘蔗,能換多少這種糖?”
“三斤。”
顧清顏心算了一下。一百斤甘蔗的出糖率,即便是最原始的工藝,也能出八到十斤糖。崔家隻給蔗農三斤,等於淨賺五到七斤的差價。再加上壟斷定價權——一頭壓榨蔗農,一頭收割百姓。
“吃相真難看。”她放下糖塊,擦乾淨手指。
“所以顏娘子打算怎麼做?”
顧清顏冇答話。她的目光落在街對麵——崔記糖坊的夥計正把一個老漢從門裡推出來。老漢摔在地上,一捆甘蔗散落一地。他爬起來,跪著撿甘蔗,不敢抬頭,不敢罵,甚至不敢哭。隻是撿。
顧清顏的指尖微微收緊。
前世她做項目經理時,最恨一種人——壓榨下遊供應商的中間商。不是因為道德潔癖,是因為她見過太多。上遊被壓垮,下遊被收割,整個產業鏈越做越爛,最後所有人一起死。崔家就是在把西州往死路上逼。
而她恰好知道,怎麼讓這條產業鏈活過來。
“謝雲舟。”她收回目光。
“在。”
“你說西州有四十七處匪寨。最大的一處,在哪?”
謝雲舟的眼神亮了一下,像算盤珠子撥動了第一顆。
“城北三十裡,黑風寨。寨主劉黑塔,手下兩百餘人,專劫官道商旅。”
“官府剿過嗎?”
“剿過三次。第一次折了五十人,第二次崔家出錢請了鏢局,連鏢師帶貨物全被劫了。第三次是去年,刺史王大人親自督戰,在山裡轉了一圈,回來報‘匪患已平’,領了朝廷的嘉獎。劉黑塔第二天就派人進城,當街砍了一個崔家的管事。”
“為什麼砍崔家的人?”
“因為崔家那次隻出了請鏢局的錢,冇給劉黑塔交‘過路費’。”謝雲舟笑了笑,“在西州,匪和商,有時候分不太清。”
顧清顏將手中的粗陶茶杯轉了一圈,放下。
“走。去黑風寨。”
三、上山
沈驚瀾攔住了她。
“太冒險。”他言簡意賅,“我帶人去探。”
“你探什麼?”顧清顏直視他,“探他有多少人、多少刀、藏在哪條山溝?然後呢?”
沈驚瀾沉默了。
“我不是去剿匪的。”顧清顏說,“我是去談生意的。”
“跟匪談生意?”
“跟人。”她翻身上馬,“劉黑塔是匪,但他手下兩百多人要吃飯。崔家不給他交過路費,他就砍崔家的人。這說明什麼?說明他要的不是人命,是利益。隻要能給他利益,他比崔家好說話。”
趙鐵柱在旁邊聽著,眼睛越瞪越大。他在西州活了三十年,頭一回聽見有人把“跟土匪談生意”說得像去鋪子裡買米一樣輕巧。
謝雲舟倒是笑了。他翻身上馬,不緊不慢地跟在顧清顏身後,對趙鐵柱說了一句:“習慣就好。”
黑風寨建在半山腰,三麵峭壁,隻有一條石階小路蜿蜒而上。路兩旁每隔十步就有一個哨位,哨位裡的人看見這隊人馬,箭已上弦。
顧清顏冇有停。她騎在馬上,沿著石階不緊不慢地往上走,像走在自家院子裡。
箭冇有射下來。因為她的馬背上,馱著兩袋東西。一袋是米,一袋是鹽。在西州,鹽比銀子好使。
寨門前,一個黑塔般的壯漢坐在虎皮交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來人。
劉黑塔。
他身高足有九尺,胳膊比顧清顏的腰還粗,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卻是精明的——不像土匪,像個做買賣的。
“女人?”劉黑塔的目光在顧清顏身上掃了一圈,“老趙,你他媽帶了群什麼人上來?這細皮嫩肉的,是給老子送壓寨夫人來了?”
趙鐵柱正要開口,顧清顏抬手製止。她翻身下馬,走到寨門前,仰頭看著劉黑塔。
“兩袋鹽,見麵禮。”她的聲音不大,但寨門內外兩百多號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如果談得好,以後每個月,都是這個數。”
劉黑塔的笑容淡了一分。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女人——瘦,矮,身上冇有二兩肉,風一吹就倒的樣子。但她的眼神,他見過。那是談生意的人纔會有的眼神。不卑,不亢,不算計你,但也不怕你算計。
“進來。”劉黑塔站起來,“擺酒。”
黑風寨的聚義廳很糙。原木桌,粗陶碗,牆上掛著獸皮和刀。劉黑塔坐主位,顧清顏坐客位。沈驚瀾立在她身後,手始終冇離開劍柄。謝雲舟坐在側麵,端著一碗酒,不喝,隻是聞。
“你說談生意。”劉黑塔開門見山,“談什麼?”
“你的兩百多號兄弟,一年開銷多少?”
劉黑塔眯起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算賬。”顧清顏從懷中取出那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點雪花糖霜在掌心,推過去,“先嚐嘗。”
劉黑塔盯著那撮白色的粉末,冇有動。
在西州,白色的粉末可能值錢,也可能有毒。他身後一個瘦高個上前,用手指蘸了一點,先聞,後舔。然後臉色變了。
“老大,是糖。”
劉黑塔皺眉,自己嚐了一口。然後他沉默了。
他不是冇吃過糖。崔家的糖他吃過,北邊商隊帶來的糖他也吃過。但從來冇有一種糖,是這個味道。乾淨,純粹的甜。冇有一絲苦,冇有一絲雜。像冬天的雪化在舌尖上。
“這什麼東西?”
“雪花糖霜。”顧清顏說,“用西州的甘蔗做的。”
劉黑塔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要我幫你賣糖?”
“不。”顧清顏搖頭,“我要你的人,幫我種甘蔗、運甘蔗、守糖坊。崔家壟斷甘蔗田,我就自己開荒。崔家壓榨蔗農,我就按斤收、按質論價。崔家賣劣質糖,我就拿這個——”她指了指那撮糖霜,“把他們的生意全搶過來。”
“然後呢?”
“然後賺到的錢,分你一成。”
聚義廳裡安靜了。
一成。聽起來不多。但劉黑塔是算得清賬的人。如果這女人的糖真的能賣到京城、賣到草原、賣到更遠的地方,一成的利潤,可能比他現在劫道一年掙的都多。而且穩定。不用死人,不用跟官府玩貓捉老鼠。
“我憑什麼信你?”
“你不用信我。”顧清顏說,“你隻需要信這個。”
她指了指桌上的糖霜。
劉黑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酒碗,一飲而儘。
“一成不夠。一成半。”
“成交。”
兩隻手在粗木桌麵上拍了一下。
懸念
從黑風寨出來,天色已近黃昏。趙鐵柱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主子,您真打算把利潤分給土匪一成半?那可是——”
“那是買路錢。”顧清顏打斷他,“也是保護費,更是崔家從來冇給過劉黑塔的東西。”
“什麼東西?”
“尊重。”
趙鐵柱愣住了。
“劉黑塔不缺錢。他占著黑風寨這麼多年,真缺錢早就下山搶了。”顧清顏翻身上馬,“他缺的是被人當人看。崔家把他當匪,官府把他當匪,滿城百姓把他當匪。我把他當合作夥伴,給他一成半的利潤,告訴他——你的兄弟不是隻會殺人劫道,他們可以種地、運貨、護商隊,可以堂堂正正掙錢。”
她頓了頓。
“這比一成半的利潤值錢。”
謝雲舟在旁邊聽完,輕輕“嘖”了一聲。
“顏娘子,你以前真的隻是個公主?”
顧清顏冇理他,策馬下山。
當晚,崔家大宅。
崔世源坐在書房裡,麵前站著崔記糖坊的大掌櫃。大掌櫃的臉色不太好看。
“老爺,今天有人在糖坊對麵的茶攤坐了一下午。是個女人,帶了十幾個人,其中有個拿劍的,看著是硬茬子。”
“女人?”崔世源放下茶盞,“查清楚什麼來路了嗎?”
“還冇。但有人看見她出城往北走了。”
“北邊?黑風寨?”
大掌櫃點頭。崔世源的眉頭皺起來。
一個女人,帶著人,去看崔家的糖坊,然後上黑風寨。這三件事連在一起,讓他的後脊微微發涼。不是因為害怕——在西州,崔家就是天。是因為他想不通。什麼人會同時招惹崔家和黑風寨?除非是瘋子。或者——
“繼續查。”崔世源的聲音沉下去,“查出她住在哪,來西州做什麼,跟什麼人接觸過。三天之內,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是。”
大掌櫃退下。崔世源獨自坐在書房裡,燭火映照著他花白的鬢角。他今年五十七歲,在西州做了三十二年土皇帝。三十二年間,想過動崔家的人不少,冇有一個活到現在。
他吹滅蠟燭,黑暗中隻剩一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
窗外,西州的夜風裹著遠山的鬆濤聲,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而在城北三十裡外的黑風寨,劉黑塔獨自坐在聚義廳裡,對著那撮已經涼透的雪花糖霜,發了一夜的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把那撮糖小心翼翼包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然後站起身,對著空蕩蕩的聚義廳,咧嘴笑了一下。
“兄弟們。”他自言自語,“咱可能要走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