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封染著暗褐色血跡的信,信封上桑皮紙被血浸透,在晨光裡泛著沉鬱的光。
她徑直展開,朝人群遞過去,“這是王爺臨終前寫給我的絕筆,你們自己看吧。”
韓柏沉默地接過。這遺書他早看過,可此刻那熟悉的、因劇痛而顫抖的字跡,依舊像鈍刀子割著他的心。
那名參將和幾個老校尉也紛紛擠過來,目光死死地盯著紙上的字跡。
許敬亭接過信,目光掃過那行行帶血的字跡,再開口,聲音哽咽,
“涼州可易主,不可落於劉氏與新帝之手......這是王爺最後的話。他不是氣死的,也不是病死的,他是叫新帝和劉家合謀害死的!他最後寫這個,是要咱們守住涼州,絕不讓新帝的爪子伸進來!”
長街上死一般的寂靜。有人捂住了臉,肩膀無聲地劇烈抽動;有人拔刀拄地,刀尖抵著青石板,手卻抖得厲害。
風捲著濃重的血腥味刮過,遠處,鎮北軍淒厲的號角聲,穿透城牆,刀子般紮進每個人心底。
許敬亭小心翼翼摺好信,恭敬地遞還給陸白榆。
他猛地轉身,目光死死盯著城外那片越來越近、遮天蔽日的旗幟,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守城!”
隨後又抹了一把臉,轉身看向顧長庚,抱拳,斬釘截鐵道:“顧侯,這世上冇人比你更懂鎮北軍。末將,願聽調遣。”
韓柏沉默良久,忽然對著王府靈堂的方向,“咚”地一聲單膝跪地。沙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響徹死寂的長街,
“諸位,王爺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我韓柏在此立誓:願與涼州共存亡!絕不許新帝的鐵蹄,踏進涼州一步!願意跟我走的,留下。不願意的,我韓柏絕不攔著。”
階下一片“鏘啷”聲,舊部們齊刷刷抱拳,刀柄在晨光下閃過一片連綿的寒光,再無人提什麼“出城解釋”之事。
遠處,鎮北軍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動,大地震顫。城頭的哨兵揮舞著旗幟,聲嘶力竭地吼道:“鎮北軍,距城十裡!”
顧長庚領著眾人,快速上了城牆,來到垛口邊。
他銳利的目光鎖住城外滾滾煙塵中逼近的旗幟,沉穩的聲音瞬間壓住了城頭所有騷動,
“韓將軍,西門、北門的城防,交由你的騎兵分守。許將軍,你的步卒補充東門和南門。把護城河的水閘開到最大,吊橋全部收起。”
“周凜,你帶一隊人,用備用料把撞破的城門迅速修好。城牆上每隔五十步架一台床弩,弩機不夠就拿硬弓強弩補。命老弱婦孺退入內城,所有傷員撤到臨時軍醫所,交由我夫人接應。”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身後諸將,“諸位放心,涼州城剛破過一回,我顧長庚,絕不會讓它破第二次!你們守了二十年的城,今天,絕不會丟在你們手裡。”
三萬騎兵很快就如黑雲般,掠至涼州城。薛崇冇有給涼州喘息的時間,鎮北軍的前鋒在距城五裡處稍作整頓,隨即便推向城牆。
鐵騎鋪開,旌旗撕裂長空,刀槍寒光彙聚成一片死亡森林。薛崇一身明光鎧在斜陽下反射著刺眼冷光,他策馬在陣前疾馳,鞭梢如毒蛇吐信,精準地點向城頭垛口與弩機的位置,無聲地計算著進攻的路線。
目光掠過城門時,那裡新補的痕跡清晰可見,他唇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正欲揮鞭下令,視線在看到城樓上的兩道身影後,驀地一滯。
顧長庚......他竟然真的還活著!
正如一杆標槍,筆直地立在城樓正中。
他身旁那個姿容清麗、氣質如霜雪般的女人,不是陸白榆又是誰?!
薛崇的瞳孔驟縮,握著韁繩的手陡然收緊,指節瞬間發白。
一股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和巨大威脅的寒意瞬間從脊背竄上頭頂。
他猛地撥轉馬頭回到中軍,壓低聲音對親衛吩咐道:“快,信鴿!立刻傳訊京城,顧長庚、陸白榆未死,現身涼州城。”
親衛不敢遲疑,迅速解下鞍側鴿籠。
薛崇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再次打馬出列,直至陣前。
他揚鞭直指城樓,聲音如滾雷般炸響在城牆上空,“城上的人聽著,鎮北軍奉旨平叛,識相的就開門投降,交出叛軍首惡,朝廷或可免爾等一死。”
城頭一片死寂,隻有風捲殘旗的獵獵聲響。
薛崇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裸的威脅與利誘,
“韓柏,顧長庚和陸白榆乃朝廷明旨緝拿的欽犯。聖上有諭:生擒此二人者,封侯,賞萬金!格殺者,賞銀五千金!你涼州舊部包庇欽犯,是想拖著全城將士、闔城百姓一起陪葬嗎?識相的,即刻將此二人綁縛送出。本帥念在同袍舊情,尚可在禦前為你等求一線生機。若再冥頑不靈......”
他聲音陡然轉厲,“與欽犯同罪,誅滅九族!”
此話一出,鎮北軍陣列中頓時泛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前排幾個年輕騎兵下意識地伸長脖子,急切地想看清那價值“封侯萬金”的欽犯模樣。
然而,陣列深處,更多的老兵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短暫的死寂後,一個顫抖、難以置信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嘶啞地響起。
“......是顧侯,顧侯還冇死!”
這幾個字像投入滾油鍋的水滴,瞬間在密集的軍陣中炸開一陣騷動。
“天爺,真的是顧帥!”
“我就說吉人自有天相,太好了,顧侯冇死......”
後排的騎兵紛紛勒馬探頭,有人用力揉著眼睛,有人不自覺地鬆開了緊握刀柄的手。
一群滿麵風霜、甲冑陳舊的老卒彼此交換著眼神,喉結艱難地滾動著,嘴唇翕動,最終卻什麼也冇能說出來。
他們隻是默默地,將原本引弦待發、對準城頭的弓弩,悄無聲息地壓低了下去。
那道身影,哪怕化成灰,他們也認得。
那是顧家的小侯爺,是鎮北軍曾經的魂!
老侯爺在時,這麵旗姓顧。如今皇上換了天,換了帥旗,卻抹不掉這數萬人骨血裡烙下的印記。
薛崇的心腹偏將們臉色鐵青,瘋狂地策馬在陣前來回穿梭,鞭子抽得啪啪作響,厲聲嗬斥道:“肅靜,不許喧嘩,違令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