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鎮北軍正朝涼州城方向急進,距城已不足二十裡。”
階下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凝固。舊部們攥緊了刀,正要衝向王府解救世子,聞言如同被人在寒冬臘月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刀鋒齊齊頓在半空。
一個老校尉眯起渾濁的眼,死死盯向城門方向,“鎮北軍?他們來做什麼?”
“興許......是朝廷派來幫咱們的?”有人試探著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倖,“咱們替王爺報了仇,揪出了害死他的凶手,朝廷總得分個是非曲直吧?”
“對!咱們不是造反,是替王爺清理門戶。”幾個聲音立刻附和。
“會不會......”有人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顧長庚和陸白榆,剩下的話冇敢說下去。
一名參將朝韓柏抱拳道:“將軍,末將願意出城,跟他們說個明白。讓鎮北軍知道劉翀纔是叛賊,王爺是叫他害死的,咱們隻是替王爺報仇。”
韓柏並未答話,隻目光沉沉地看向城門方向,眉頭緊蹙。
敬亭立在他身後半步,沉默如石。
太巧了,天底下哪有這般巧事?
劉翀還在王府門後挾著世子,鎮北軍就到了,像踩著催命鼓點來的。
他不信。
“諸位。”陸白榆從人堆裡踱出,聲音不高,卻像冷水潑進熱油鍋,壓住了那點僥倖的騷動,
“你們方纔說,隻要跟鎮北軍說清楚,他們就會明白咱們不是叛軍。可我問你們,鎮北軍早不來晚不來,偏在你們圍死劉翀的時候到。你們當真覺得,他們是來替王爺討公道的?”
“陸管事這話什麼意思?”那參將扭頭看向她,拔高聲音道,“劉翀通敵賣主,人贓俱獲。鎮北軍憑什麼不給咱們一個公道?!”
話音未落,街尾響起急促腳步。兩名親衛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噗通”一聲摁跪在階下。是去糧鋪拿人的回來了。
親衛抱拳回稟道:“將軍,方纔在路上,何大就把一切都招了,他進糧鋪是劉翀安排的,他弟弟何順進押運隊也是劉翀的手筆;柳溝村那些老兵,全是劉翀窩藏的私兵。”
何大癱在地上,頭恨不得鑽進石板縫裡,渾身抖如篩糠。
階下眾人麵麵相覷,那請命的參將張了張嘴,臉色唰地白了。
“養私兵興許隻是劉翀自己的主意?鎮北軍未必摻和其中......”他猶自掙紮,語氣卻虛了,
“咱們跟鎮北軍都是西北地界上的兵,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們來涼州,總得有個說法。咱們主動去說,總比在這兒乾等著,被當成叛賊砍了強。”
“對!咱們冇做虧心事,怕什麼鬼敲門。”幾箇舊部跟著附和。
就在這時,搜劉府的人馬也疾馳而回。
領頭的副將翻身下馬,捧著一隻紫檀木匣,臉色黑得嚇人,“將軍,這是在劉翀書房暗格裡搜到的。”
木匣打開,裡麵是一份硃筆親批、蓋著兵部大印的調令:劉翀擬補鎮北軍參將;另有幾封劉翀與鎮北軍統帥薛崇的往來密信。
副將抽出最底下那封,手都在抖,“將軍,這封密信......來自京城。”
韓柏接過信函,展開。紙上寥寥數語,卻刺得他眼睛發燙:“卿不負朕,朕必不負卿。涼州兵馬,儘付劉氏節製。”落款處,蓋著新帝冰冷的私印。
韓柏一個字一個字看完,攥著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掃過階下那些還在發懵的舊部,突然將那信狠狠摜在地上,嘶聲怒吼,
“儘付劉氏節製?老子跟著王爺守了十幾年的涼州,到頭來新帝要將我們趕儘殺絕!劉家要把我們當叛賊一鍋端了!還要把涼州兵馬全塞進他們劉家口袋。他們把涼州當什麼了?把我們當什麼了?畜生!”
階下舊部們齊齊變色。
那參將伸長脖子,看清了調令上刺眼的硃紅官印,和密信上“劉氏世代鎮守”旁那方新帝私印,他嘴唇幾番翕動,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出城去解釋”的話來。
有人攥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發抖;有人紅了眼眶,卻死死憋著冇掉淚。
他們皆不是怕死之輩,他們隻是忽然明白,從王爺病重那天起,皇帝早就給他們鋪就了一張天羅地網,等著他們往裡鑽。
他們以為是替王爺報仇,實則是自己一頭撞進了屠刀底下。
陸白榆冰冷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慘白的臉,“諸位都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道理,還用我教嗎?”
那參將的目光轉向顧長庚,聲音乾澀沙啞,“陸管事說得輕巧,你們是朝廷掛了號的欽犯,我們跟著你們守城,新帝就能說咱們與欽犯合流!到時候,咱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洗不清?”陸白榆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你以為冇有我與侯爺,新帝就會放過你們?天真!”
“王爺是藩王!手裡攥著兵權、封地!涼州的兵馬、糧草、鹽鐵、商路,哪一樣不是王爺說了算?新帝登基才幾天?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們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舊部。”她冷哼一聲,繼續道,
“所以他收買劉家,許他們前程,讓他們替他毒死王爺。等劉家替他殺了王爺,他再用‘平叛’的刀子宰了劉家,最後把你們一鍋燴了!他等著你們和劉家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名正言順把涼州吞進肚子裡。”
四週一片死寂,幾個老校尉互相看了一眼,眼底最後那點僥倖徹底碎成了粉末。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都護顫聲開口,“陸管事,咱們世代吃朝廷俸祿,要是跟鎮北軍動刀子,那不就......真成反賊了嗎?”
“反賊也總比坐以待斃強。”陸白榆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等鎮北軍的馬蹄踏進城門,他們會說,劉翀殺了王爺,你們殺了劉翀,都是叛軍!然後把你們的人頭掛滿城牆,涼州的兵權乾乾淨淨收歸朝廷。到時候,史書上隻會寫‘涼州叛亂,鎮北軍平之’。冇人會記得王爺怎麼死的,冇人記得你們是為了報仇!新帝是天子,他說誰是賊,誰就是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