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問誰?”
“——那個姓陳的?”
唐玉被他眼中驟起的寒意刺得一凜。
本能地飛快瞥了他一眼,又像被燙到般迅速垂下眸子。
她這細微的閃躲,落在江淩川眼裡,無異於默認。
他神色驟然變得更加沉冷陰鷙,下頜線繃得死緊,周身散發出駭人的低氣壓。
他冷哼一聲:
“陳豫?他那豫豐堂,三天前被人砸了場子,貨散了一地。”
“他名下那幾條跑短途的船,因貨物夾帶、手續不全,全被扣在碼頭。”
“至於他本人,因尋釁滋事,如今正在兵馬司的大牢裡呢。”
唐玉聞言,不禁抬起頭,眉頭微蹙地看向他。
江淩川見狀麵色更寒:
“他同你剖白身世、訴說淒慘,是博你同情。”
“費儘心思接近你、說服你,是為拉攏算計。”
“他的一言一行,無不權衡揣度,步步為營。”
“一個連自己血肉傷疤都能拿出來按斤兩稱賣的人,落得今日下場,是咎由自取!”
唐玉聽著他這話,長長的眼睫顫了顫,終是緩緩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緒。
是,她覺察到了陳豫言行中那無法忽視的利益考量。
可人心是混沌的繭。
誰能徹底厘清哪一絲是純粹的算計,哪一縷又是殘存的真心?
見她沉默,江淩川更為不耐。
他猛地從鼻子裡嗤出一聲:
“若非他自以為攀上了馮明那條線,就敢不知死活,在爺和孟三之間左右撩撥,火中取栗,他會一敗塗地至此?”
“若非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甚至妄想碰不該碰的人,爺會對他出手?”
“你莫要告訴爺,你如今還可憐他!”
他豁然起身,帶得石凳都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江淩川猛地背過身去,肩背線條僵硬如鐵石,將冰冷疏離的背影留給她。
那姿態明明白白:他動了大怒,且不想再談。
晚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氣氛凝滯。
唐玉看著男人散發著寒氣的背影。
心中那點因陳豫而起的紛亂思緒,忽然就淡了,散了。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他身後。
他冇有回頭,連衣角都未曾動一下。
“子淵……”她聲音溫軟,
“我冇有心疼他呀。”
江淩川依舊手背在身後,挺拔如鬆。
對她的靠近無動於衷,連眼皮都未曾掀動一下。
隻從喉嚨深處又溢位一聲冷嗤。
唐玉看著他緊攥的四指,咬了咬下唇。
然後,她伸出食指,輕輕勾住了他緊繃的小指。
江淩川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順勢,將自己的手,一點點擠入他寬厚卻緊握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很熱,帶著習武之人粗糙的薄繭,此刻卻冰冷僵硬。
她耐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他攥緊的拳掰開。
然後,將自己微涼的五指,嵌入他的指縫,再慢慢、緊緊地攥住。
“子淵,”
她將臉頰輕輕貼上他繃緊的背脊,聲音輕緩柔和,
“你不知道……他確確實實,救過我很多次。”
她感到掌下的肌肉猛地一緊。
“上次在城西,孟三爺的人偽裝成求救的婦人,想將我和小青誘入深巷。”
“千鈞一髮之際,是他帶著夥計恰好路過,出手打跑了那些人。”
“不是刻意安排,我們的馬車,當時真的就壞在了他鋪子附近。”
“上上次,孟家夫人帶著人到慈幼堂門口尋釁,咄咄逼人,也是他出場,出言周旋,纔將人勸走,免了一場風波。”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柔:
“還有當初……在江心。若不是他恰好行船經過,跳下水將奄奄一息的我撈起……子淵,我早就已經……”
“好了!”
江淩川突然厲聲打斷她,聲音帶著一絲嘶啞。
他猛地轉過身。
那隻一直被她握著的手,瞬間反客為主,以更大的力道攥住了她的手。
另一條手臂則如鐵箍般驟然收緊,不由分說地將她整個人狠狠攬入懷中,按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唐玉被迫側仰起頭,去看他的臉。
月色下,他麵色依舊冷冽,下頜線繃得如刀裁。
可那雙總是盛滿戾氣或戲謔的深邃眼眸裡,此刻卻深沉幽暗。
他眉頭緊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化作一聲歎息,逸出胸膛。
“是我不好……”
他聲音悶啞,帶著罕見的挫敗與痛色。
另一隻手也握住了她空著的那隻柔荑,將她的雙手都緊緊包覆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
“總讓你……陷入險境。”
對於“當初她為何會逃走落水”這件事,他冇有任何立場,也冇有任何臉麵去辯駁哪怕一個字。
那是他的錯,是他親手將她推到了冰涼的江水邊。
而陳豫,確確實實,在那時救了她。
也等於,救了他。
若不是那一撈,他餘生將活在何種地獄裡,他連想都不敢想。
窒息的沉默在相擁的兩人之間蔓延。
夜風似乎都停滯了。
良久,江淩川纔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一句話:
“他……不會死的。”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望進她清澈的眼底:
“一命抵一命。他當初救你的恩情……就算兩清了。”
說完這句,他似乎覺得已然讓步到了極限。
心頭那股憋悶的躁鬱再次翻湧上來。
他忽然又冷哼一聲,抬手,帶著薄繭的拇指和食指有些霸道地扣住了她的下巴。
“好了。不許再想彆的男人了。”
他手臂再次收緊。
將她嬌軟的身軀更嚴密地貼合在自己堅硬的身體輪廓上。
不留一絲縫隙。
兩人之間緊密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體溫。
他低下頭,將滾燙的唇貼在她敏感的耳廓。
灼熱的呼吸噴灑其間,帶著強硬和固執:
“你給爺記清楚了……”
“爺纔是你唯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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