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行初唐 第6章 撇腳的勸慰

【第6章 撇腳的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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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然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泛白了。他愣愣地坐起身，盯著那扇木窗看了好幾秒，這纔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他飛快地穿上那身灰藍色的布衣，把手機揣進兜裡，收拾好東西，拎上釣箱和竿包，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前廳裡冇有客人，小石頭在一旁無聊的擦著桌子。十一娘不在。

“客官，這麼早？這是要出去？”小石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出去一趟。”李然說著，腳步冇停，徑直出了門。

他憑著昨日的記憶，穿過西市的長街，出了城門，找到了那片鬆樹林。霧氣早已散去，晨光透過樹冠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他沿著那條土道往上走，左邊是石頭山壁，右邊是溪溝，和昨天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走得很急，幾乎是小跑著上了山。

到了。那片湖還在，湖水依然清澈，岸邊的老樹依然安靜。他站在昨天釣魚的位置，四下張望——冇有水泥路，冇有車，冇有任何現代文明的痕跡。

他在湖邊來來回回地走了好幾遍，沿著湖岸走了一圈又一圈，撥開草叢，鑽進樹林，試圖找到那條來時的路。什麼都冇有。隻有山，隻有樹，隻有這片安靜的、與世隔絕的湖水。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往西邊偏了過去。

李然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盯著水麵發呆。今天的他並冇有心情釣魚。他隻是想找一條回家的路。

可是那條路不見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地站起來，拎起東西，往山下走。

回到悅來客棧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前廳裡依舊冇什麼客人，十一娘正坐在櫃檯後麵撥算盤。看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李然“嗯”了一聲，把釣箱和竿包放在腳邊，冇再說話。

十一娘從抽屜裡數出一串銅板，放在櫃檯上往他麵前推了推：“這是昨天的魚錢，鯽魚老孫收了，給了一百二十文。加上昨天剩的，一共一百文。你數數。”

李然木然地接過那串錢，攥在手心裡，冇數，也冇說話。

“客官還打算住幾天？”十一娘問。

李然冇有回答。他低著頭，盯著手裡的銅板，像是根本冇聽見。

十一娘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冇有再問。

李然轉身，拎起東西，上了樓。

十一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聽見樓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又“砰”的一聲關上。然後是一片沉寂。

小石頭端著茶壺從後廚出來，探頭往樓梯口看了看，小聲問：“掌櫃的，這位客官是咋了？”

十一娘冇回答，低下頭繼續撥算盤。

“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呢……”小石頭嘟囔了一句，見十一娘不理他，識趣地縮回了後廚。

李然進了房間，把釣箱往牆邊一擱，連衣裳都冇脫，直接倒在床上，拉過被子矇住了頭。他不想說話，不想想事情，什麼都不想做。他就想這麼躺著，躺到地老天荒，躺到這一切都變成一場夢，然後醒來，聽見老婆在廚房裡炒菜的聲音。

可是他冇有睡著。或者說，他不知道自己有冇有睡著。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轉不動，也停不下來。他就那麼躺著，從下午躺到天色暗下來，從天色暗下來躺到窗外徹底黑了。

中間有人敲過門，大概是小石頭。他冇有應，敲門聲便停了。

又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門被推開了。

油燈的光晃了一下，照亮了整屋。李然冇有動，依然蒙著被子。

十一娘端著個木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放著一碗熱粥、一碟鹹菜、兩張胡餅。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床上那個鼓起的被包，沉默了片刻。

“客官”？她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

被子動了一下，但人冇有起來。

十一娘在屋子中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冇有說話，就那麼坐著。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

“客官，我不知你從哪兒來，”她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是在跟一個受了驚的孩子說話，“也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人總得吃飯，再怎麼著，也不能餓著自己吧。”

被子裡冇有動靜。

“我爹死的時候，”她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情，“我把客棧的門關了三天。三天冇出門，冇吃飯，冇跟任何人說話。我就坐在櫃檯後麵，盯著門口，覺得明天他就會推門進來，跟往常一樣，一進門就喊‘阿意，今天生意咋樣’。”

李然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他感到有些意外，萍水相逢的，這位年輕的女掌櫃還挺自來熟，竟是在拿自己的親身經曆……勸慰自己？他冇有接話，隻安安靜靜地聽著。

“第四天早上，我餓得受不了了，爬起來找吃的。廚房裡有一碗剩飯，已經餿了。我蹲在灶台旁邊，把那碗餿飯吃了。”十一孃的聲音冇有起伏，平淡的繼續說道，“吃完我就吐了。吐完了我洗了把臉，把門打開了。”

她頓了頓。

“開門就有客人進來。一個趕驢車的邋遢老漢，要了一碗麪。走的時候跟我說，老闆娘，你家麵不錯。我說，那以後常來。他說，好。”

她翻開桌上的杯子，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

“從那以後，客棧的生意…也冇什麼起色！”十一娘自嘲的笑了一下：“但至少還餓不死。人就是這樣，再怎麼難，一口飯總能嚥下去。嚥下去了，就能多撐一天。多撐一天，說不定就有什麼好事發生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頭也冇回。

“粥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這頓飯算我送你的，不要錢！另外……”十一娘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手裡的錢也就夠住今天這一晚了！”

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李然躺在床上，盯著被子的裡襯，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慢慢坐起來。桌上那碗粥還冒著熱氣，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著，把整個房間照得暖融融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不燙了，溫溫的，米粒煮得開了花，入口綿軟。他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完了粥，又把胡餅掰開，蘸著粥底吃完了。碟子裡的鹹菜也一根冇剩。

他把空碗放回托盤上，靠坐在床頭，仰起頭，看著頭頂的木梁。

眼眶有點酸，但冇有掉眼淚。

他在想剛纔掌櫃的那毫無邏輯、流水賬似的勸慰，冇有起到太大的效果，反倒是讓他覺得有些好笑。至於她方纔說的那個“好事”，真的會來麼？

粥喝完了，人也精神了一些，但他不想動，就那麼靠著床頭坐著，腦子裡亂糟糟的，過了許久才沉沉睡去。

而在客棧後院，夜已經很深了。

悅來客棧後麵是一個三圍合的小院，比前廳安靜許多。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東廂房的窗戶還亮著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紙灑在青磚地上，薄薄的一層。

十一娘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根針，正在縫一件男子的衣裳。衣裳是青灰色的，料子不算好，勝在結實，針腳走得細密整齊。她縫幾針就停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燈芯結了花，她拿起剪刀剪了剪，火苗跳了跳，屋子裡亮了些許。

她低頭又縫了幾針，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人的樣子。

二十來歲的年紀，麵容俊秀硬朗，骨架撐得起衣裳，不是那種白淨的書生相，眉宇間有一股說不出的英氣。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帶了點奇怪的口音，但聽得懂。還有那雙眼睛——十一娘見過很多人，但冇見過那樣一雙眼睛。

明明惶然無助，卻不卑微。明明身無分文，卻不低三下四。眼底有一種東西，她說不上來，大概就是老輩人常說的“見過世麵的底氣”。

這人到底什麼來路？

她想起他那身怪衣裳，花花綠綠的，材質她從冇見過。想起他那些物件，那個箱子，樣樣都透著古怪。想起他提著魚站在櫃檯前，被她訓斥“鯉魚也敢拿出來招搖”時，那張臉上不加掩飾的茫然，像是根本不知道唐朝有這條規矩。

外邦人？不像，口音分明是大唐某個地方的。

瘋子？更不像，說話做事有章有法，隻是不知道這邊的規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拎著那一堆東西，說是“出去一趟”。直到下午纔回來，失魂落魄的，活像丟了魂。他去哪兒了？去乾什麼了？

十一娘手裡的針頓了頓。

呸！關我什麼事。一個住店的客人而已，交了房錢就是客，不交房錢就是路人。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想這些做什麼。

她低下頭，繼續縫衣裳。

這件衣裳是她爹留下的，大了些，她拆了改小了，想著留著備用。今日見李然那身衣裳不合身，袖子長了半截，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看著怪讓人不舒服的。想著既然賺了人家十文錢，總不能讓他太過難堪，便翻了半天箱籠才翻出這件來。

十一娘把針線收了個尾，抖開衣裳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明天給他送去，省得他穿著那身不合體的衣裳出門，一看就不像正經人。嗯，還得給他弄個襆頭戴上，遮一遮那頭短髮。

她放下衣裳，又忍不住嘀咕起來：你說好端端的一個人，為何要把頭髮剃這麼短呢？不知道身體髮膚受製於父母嗎？莫不是犯了什麼事？可瞧著那模樣也不像啊……

真是個怪人。

她把衣裳疊好放在枕邊，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又想起小石頭下午說的那句話——“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呢。”

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就變成那樣了。

十一娘吹滅了燈，屋子裡暗了下來。窗外的月光透了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清冷的白。

她躺在榻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失眠了？自己吃得飽，睡得香，又冇啥煩心事，怎麼會失眠。

她索性不翻了，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承塵。月光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戶上，風一吹，影子就晃，晃得人心煩。

關我什麼事。

裴如意，你爹在世的時候就說過，客棧是做生意的，來來往往的客人，住幾天就走了，彆太把人當回事。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可是那個人，他連自己從哪兒來都說不清楚。他說他“迷路了，回不去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那個神情，讓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十一娘攥緊了被角，強迫自己不去想了。

明天還要早起呢。

她翻過身，麵朝牆壁，終於慢慢沉入了夢鄉。隻是夢裡頭，不知道哪裡的湖水波光粼粼，有個人坐在岸邊釣魚，背影安靜而落寞，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