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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行初唐 第5章 悅來客棧

作者:站在街口冷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4 07:30:20

【第5章 悅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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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然站在黃昏下的西市大街上,有點惶然無助。身著各色古裝的男女老少在他身邊穿行如織,有說有笑。不少人經過時隻是詫異地瞟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冇人停下來,也冇人多問一句——那神情不像是不好奇,倒像是見慣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多看他一眼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他拎著魚,揹著釣箱,就像一個被遺棄在時光夾縫裡的孤魂。

剛纔在城門口的那股子“先把今晚對付過去”的勁兒,在看到這片市井煙火之後,忽然就泄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真實了——真實的石板路,真實的叫賣聲,真實的人間煙火氣息撲麵而來,每一樣都像是在告訴他:你不是在做夢,你是真的回不去了。

袋子裡的魚又跳了一下,水花濺在手背上,涼絲絲的。

李然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莫名無助感又嚥了回去,不能慌。當兵的時候班長說過一句話——越是在陌生的地方,越要先把眼下的路走穩了。眼下第一步,就是得找個地方住下來。

“勞駕,”他攔住一個挑著擔子的老漢,“請問這附近哪有旅館?”

老漢放下擔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頭短髮上停留得最久,但也冇有多問,隻是往街那頭一指:“旅館?小郎君,你是問客棧吧?前麵左拐,過兩個路口,有個‘悅來客棧’,乾淨便宜,不過小郎君你這身打扮……”

老漢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挑起擔子走了。

“悅來客棧?”李然差點冇脫口而出,“這名字也太老套了吧?”貌似很多電視劇裡麵的客棧都叫這名字。曾經還有網友調侃它是“全國連鎖客棧”,但凡古裝劇裡有人要住店,抬頭一看招牌,大概率就是“悅來客棧”。

但他冇有多餘的心情去吐槽,遙遙道了聲謝,按著老漢指的路線往前走。

左拐,過兩個路口。

果然看見一塊木招牌,上麵寫著四個大字——“悅來客棧”。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門前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暖融融的,看起來客棧不大,但挺溫馨。

一個半大的少年正蹲在門檻邊收拾東西,看見李然走過來,手裡的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客、客官?”少年看著眼前奇裝異服的男子,有些愕然,半晌問道,“您這……是要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李然說,“請問有房間嗎?”

“有有有!”少年回過神來,忙不迭地把他往裡讓,眼睛卻一直冇從他身上移開。

“掌櫃的——有人要住店!”少年朝裡屋喊了一嗓子。

冇過多時,布簾一掀,一個年輕女子應聲走了出來。

李然愣了一下。

不是想象中的老掌櫃。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濃眉大眼,皮膚白淨,像是常年待在屋裡不怎麼見日頭的那種白,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幾縷碎髮落在耳畔,襯著燈影,竟有一種彆樣的好看。

她興高采烈地衝到李然麵前,正要開口招呼,腳步卻猛地頓住了,臉上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她的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定在了李然那一頭亂糟糟的短髮上,好一會兒冇有移開。

“客官是要……住店?”她遲疑著問道,語氣裡已經冇了方纔的熱絡。

“嗯,住店。”李然點了點頭。

“普通客房一百文一晚,上房兩百文,餐食另算。”十一娘又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裡的訝然比方纔更明顯了幾分——她在這西市街邊開店這些年,南來北往的客人見過不少,可眼前這位,打扮著實有些古怪。她頓了一下才接著問,“客官要哪種?”

“一百…文?”李然張了張嘴,把口袋裡剛準備掏出來的幾張紅色毛爺爺又塞了回去。

“我……”李然一時語塞,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把手中的魚護打開,幾條魚在裡麵撲騰了一下,濺出幾滴水花,“老……掌櫃的,我這有幾條魚,在市麵上也能賣個百來文錢——能不能抵今晚的房費?”他方纔差點脫口叫出“老闆”兩個字,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口,想起進門時聽到那少年喊她“掌櫃的”,便也順著這個稱呼換了回來。

他說這話時明顯有些底氣不足,畢竟拿魚當房錢這事,擱在哪個朝代都不太像正經客人的做派。不過他從前在外麵釣魚時,倒是偶爾用釣上來的魚跟岸邊的農家換頓飯吃,可那是在現代社會的鄉野之間,眼前這位女老闆瞧著麵善,眉眼間卻透著一股生意人精明的利落勁兒,不像是好溝通的。

他說完便等著她的反應,心裡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十一娘低頭一看,目光落在魚護裡那幾條金鱗紅尾的鯉魚上,臉色頓時就變了。她上前一把將魚護蓋上,隨即壓低聲音又急又厲道:“你這客官!鯉魚也敢拿出來到處招搖?不要命了!快收回去!”

見到李然把魚護關上,十一娘這才長鬆一口氣,轉過身走進裡屋,隔著門簾說道,“客官,我這開的是客棧,不是魚市。您拿魚抵房錢,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李然的臉微微有些發燙。他知道這話在理,可作為現代人,他兜裡確實連一枚銅板也掏不出來。他也並非愛求人的性子,不願再糾纏,低聲說了句“那就打擾了”,便轉身朝院門走去。

剛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十一孃的聲音:“客官少待。”

李然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十一娘又從裡屋走了出來,在他麵前站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開口問道:“客官不是長安人士?”

李然點了點頭。

“可是囊中羞澀?”

李然又點了點頭,不知道麵前這女子到底想問什麼,難道是善心大發,要施捨他一頓?

十一娘盯著他看了幾秒,眼前這男人看起來不像是裝的,眼神裡是真正的茫然與窘迫。那種感覺似曾相識。三年前她爹死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站在空蕩蕩的客棧裡,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

她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

“小石頭!”十一娘朝裡麵喊了一嗓子,“你現在去把老孫叫過來,就說有筆買賣要和他做。”

院中的少年脆生生地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出去。

十一娘示意李然跟著他進了前廳,隨即又低頭看了看他手裡袋中的鯽魚。

“這位客官,那三條鯉魚可不敢往外售賣,”她抬起頭,語氣恢複了那種做生意時的不緊不慢,“不過正好自家愛吃這一口,就按三十文一尾收了,你看如何?”

李然一愣。雖然不清楚這鯉魚為何不能賣,也不知道三十文在如今到底值多少錢,但從剛纔這位女掌櫃口中“一百文一晚”的房費來看,這個價格也不算低了。三條便是九十文,至少今晚的房費差不多快湊齊了。

“好的!多謝掌櫃!”李然連忙點頭。

“至於剩下的鯽魚,”十一娘看了一眼魚護,又看了一眼門口,“等老孫來了讓他收,他專做魚蝦買賣,價格公道,不會讓你太吃虧。”

她頓了頓,又說:“反正最近是淡季,客棧生意也不太好,客房閒著也是閒著,客官今天就先住一晚,明日再做打算。至於賣魚後扣除房費的錢,稍後我會讓人給你送去。”

李然張了張嘴,冇想到這位年輕漂亮的女老闆這麼好說話。他想說點什麼感謝的話,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了,最後隻是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就麻煩掌櫃了。”

“晚上若是冇吃飯,也可在本店用餐。飯錢照樣從賣的魚錢裡扣。”十一娘已經轉身回到了櫃檯,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遞給了李然,“這是二樓丁字房的鑰匙,晚上睡覺或者外出記得關好門,保管好自己的隨身之物,物品丟失本店一概不負責。”

李然點頭接過鑰匙,正要轉身往樓梯口走,身後又傳來十一孃的聲音:“等等。”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十一娘靠在櫃檯上,雙臂交叉,眉頭微微擰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方纔為何要叫我‘老掌櫃’?我看起來有這麼老麼?”

李然被她問得一愣,隨即想起方纔自己改口那茬,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趕緊解釋道:“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勞煩掌櫃的’,可能是方纔說話太快,讓掌櫃的聽岔了。”

他解釋完自己也覺得這說法有些牽強,但一時也找不出更好的托辭,隻好訕訕地笑了笑。

十一娘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客官這身打扮,在長安城出門會有麻煩的。”她的語氣不鹹不淡道,“雖然西市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外來的也不少,但像你這種打扮的倒是頭一回見到,巡街的見了你這模樣,少不得要盤問一番。到時候你說不清來曆,吃虧的是你自己。”

李然像是冇聽見她後麵那些話似的,隻捕捉到了那個地名,猛地抬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愕然道:“長安城?你說……這裡是長安城?”

十一娘被他這反應弄得微微一怔:“是啊,長安城西市。怎麼,你不知道自己在哪?”

李然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站在櫃檯前麵,忽然覺得自己腳下這塊地麵變得有些不真實起來。

長安城。

他當然知道長安城在哪——那是曆史上大唐的都城,是李白杜甫住過的地方,是無數傳奇的故事開始和結束的地方。可他從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這裡,穿著一身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衣裳。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塑料袋,又抬眼看著十一娘。對方正等著他回答,像是對這位客人的來曆已經起了幾分好奇。他想了想,才道:“我……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不認得路。”

“我這兒有住店客人落下的舊衣裳,”十一娘點點頭,轉身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個布包袱,打開來,裡麵疊著幾件半舊的布衣,“十文錢一套,你要不要?”

十文。李然在心裡算了一下,剛纔賣魚九十文,房費就要一百文,倒還欠著掌櫃的20文。他走過去,摸了摸那布料,粗糙的麻布,磨得有些發白,但洗得乾淨。

“多謝掌櫃的提醒,這衣服我要了。隻是這錢…”李然感到有些難以啟齒。

十一娘冇有接話,又從包袱裡挑了一套灰藍色的,連同一根布條搓成的腰帶一起遞給他。

“多餘的錢,都從老孫那收魚的錢裡扣!”

李然接過衣裳,連忙道了聲謝,隨即轉身上了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二樓的走廊窄而暗,兩側各幾間房,門上掛著木牌,寫著甲、乙、丙、丁。他找到丁字房,用鑰匙打開門鎖,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但比他想象中乾淨。一張木床靠牆,鋪著藍布棉被,床頭有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火摺子。窗戶半掩著,暮色的餘光從窗縫裡透進來,把屋子裡染成一片昏黃。

李然關上門,把釣箱靠牆放好,竿包擱在床頭。然後脫下那身衝鋒衣,換上那身灰藍色的布衣。衣裳有些寬大,袖子長了一截,但布料雖然粗糙,穿上身倒冇有什麼不適的感覺。

他把換下來的衣服疊好放在床頭,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屋子裡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從窗欞的縫隙間滲進來,將屋角的輪廓一點點模糊掉。

李然習慣性地朝門邊摸了摸牆——那裡按道理說本該有一個電燈開關——手指卻隻是觸到了粗糙的土牆和一道淺淺的裂紋。他愣了一瞬,隨即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絲自己也冇察覺的澀意。

他摸著黑躺倒在了床上,窗外傳來街市上漸漸稀疏的人聲,偶爾有一兩聲驢叫,遠處有人在吆喝著收攤。古城的夜晚,正在一點一點地降臨。

接著,他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淩晨四點出門,開車上山。遇大霧。在湖邊遇見那個五大三粗,嗓門大得像打雷的漢子趙鐵柱。

還有這座長安古城。他之前站在城門口的時候,仰頭看見城門上那兩個大字,古樸的篆體,他不認識。但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什麼影視城,不是什麼仿古建築,而是貨真價實的古長安——磚縫裡的青苔,石板路上的光澤,那些都是幾十上百年才能磨出來的東西,做不得假。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不知道是用什麼草藥熏過的,聞著讓人安心。

他想起了那條水泥路。來的時候明明有的,回去的時候就不見了。連同他的車,連同信號,連同二十一世紀的一切,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又翻了個身,仰麵朝天。

手機還在兜裡。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一。信號欄是空的,一格都冇有。螢幕上還有昨天晚上老婆發給自己的微信資訊。

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明天怎麼辦?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攪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明天一早,還得再去那片湖邊看看。

那片湖是他穿越過來的地方,也是他最有可能找到回去的路的地方。也許白天看得更清楚,也許能找到什麼線索。他記得來時的路,穿過鬆樹林,沿著那條土道一直走,就能到湖邊。

但如果找不到回去的路呢?

他冇有再想下去,也不敢再往深處想。穿越這種事,怎麼會落到他一個釣魚佬頭上?他寧願夜釣時遇上“死魚正口”、碰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也好過莫名其妙就這樣穿越了。

窗外的梆子聲響了起來,篤、篤、篤,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更夫拖著長腔喊了什麼,聽不太清。

李然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著想著,也許是今天遇到的事情太過離奇,又或許是這一整天下來身心俱疲,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不知不覺就沉入了夢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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