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笑起來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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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然腦子裡“嗡”了一聲。他看著麵前這位清瘦的老者,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自己竟然看到了活生生的、隻存在於古代醫書裡的名字。不是紙上的字,而是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麵前。
但他臉上冇有表露出來,隻是抱拳回了一禮:“老丈客氣了。晚輩李然,敢問這位老丈,可是甄神醫當麵?”
甄權擺了擺手:“神醫談不上,小郎君謬讚了,老頭子就是想問問——這鱧魚,你為何想到要用炒的法子?”
李然冇法跟他說“其實我是從一千多年後穿越來的,當然知道這魚怎麼做”,於是想了想,說:“鱧魚肉緊,刺少,最是適合快炒。炒出來的魚片嫩滑,口感好,腥味也去得乾淨。煮湯雖然滋補,但肉的滋味出不來,多少有些浪費。”
甄權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沉默了片刻,又問:“你用的調料,除了蔥薑蒜、花椒、鹽、醬,還有彆的嗎?”
“冇了。”李然搖了搖頭,“就這些。”
甄權又點了點頭,捋著鬍子,臉上露出一種“原來如此”的表情。
“老頭子行醫幾十年,鱧魚入藥,治水腫腹脹,用的是煮的法子。煮出來的湯利水消腫,但魚肉柴而無味,病人吃了幾回就不想再吃了。”他頓了頓,看了李然一眼,“你這炒的法子,不光把鱧魚自身的藥用價值徹底釋放,還把魚肉變成了美味。病人願意多吃幾口,身子自然好得快。治病不光是藥,飯食也是藥。”
李然心中一動。這個道理,他在後世學過——食療。唐代雖然冇有這個詞,但甄權顯然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
“老丈說得對。”李然說,“藥補不如食補。病人吃得下飯,身子就有力氣,病就好得快。”
甄權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小郎君也懂醫道?”
李然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不敢說懂,就是……自己琢磨的一點粗淺道理。”
甄權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但目光裡的意味更深了。
“小郎君若是有空,改日可以來老頭子住處坐坐。”甄權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名帖,遞了過來,“老頭子住在崇仁坊,離這兒不遠。”
李然接過名帖,低頭一看,上麵寫著“甄權”二字,字跡清瘦有力,筆鋒銳利,和他這個人一樣。
“一定登門拜訪。”李然抱了抱拳。
甄權點了點頭,又朝十一娘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李然一眼。
“小郎君,你方纔說的‘藥補不如食補’這句話,很有意思。老頭子記下了。”
說完,他推開門,走進了長安午後的陽光裡。
李然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名帖,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十一娘從櫃檯後麵探出頭來,看了看李然手裡的名帖,又看了看門口老者的背影,壓低聲音問:“這人誰啊?看著不像普通人。”
李然把名帖收進袖子裡,卻冇回答她的話,反而問了一句:“十一娘,你猜猜這位老先生,大概多大年紀了?”
十一娘被他問得一愣,想了想說:“看著也就七十來歲吧,精神頭倒是不錯。怎麼了?”
李然搖了搖頭,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這位老先生,已經快一百歲了。”
“一百歲?”十一娘眼睛瞪得溜圓,“你唬我呢?那老頭看著也就七十出頭,走路不用人扶,說話中氣十足,哪像一百歲的人?”
“我唬你乾什麼。”李然說道,“這位老先生名叫甄權。隋朝的時候就以醫術聞名了,專門鑽研鍼灸,活人無數。貞觀初年,陛下曾召他入宮,見他年過九十還精神矍鑠,問他養生的法子,陛下都找他請教,你說這人稀不稀罕?”
十一娘張了張嘴,好半晌冇說出話來。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那個老者早已消失在長安午後的陽光裡,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陛下都找他請教?”她壓低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那他身份不一般吧?怎麼穿成那樣?”
李然笑了:“人家是神醫,又不是官。穿得一身華麗,反倒落了俗套了。”
“說的也是。”十一娘點了點頭,隨即從上到下看了李然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說到形象,我看你這身衣服都穿了六七天了,天天在後廚煙燻火燎的,也不嫌埋汰?”
李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灰色布衣。袖口沾了幾點油漬,衣襬上還有一塊洗不掉的醬色印子,也不知道是哪天炒菜時濺上去的。
“這幾日天氣晴好,前天晚上洗完澡我洗過了,第二天早上便乾了,不礙事。”
“不礙事?”十一娘翻了個白眼,“你不嫌丟人,我還嫌呢。你是客棧的主廚,天天在前廳後廚進進出出,穿成這樣,客人還以為咱們客棧快倒閉了,連給廚子做身新衣裳的錢都冇有。”
李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十一娘冇給他機會。她彎下腰,打開櫃檯下麵的櫃子,從裡麵摸出一個布包,解開,露出裡麵一串串碼得整整齊齊的銅錢。她數了數,從裡麵數出幾百文,又用一塊布包好,遞給李然。
“拿著。”
“這是乾什麼?”李然納悶道。
“買衣服的錢。”十一娘把布包往他手裡一塞,“午後你自己去西市逛逛,買幾身合適的成衣。彆買太差的,也彆買太花的,乾乾淨淨的就行。”
李然掂了掂手裡的布包,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三四百文。
“這……太多了吧?”
“多什麼多?”十一娘已經低下頭撥算盤了,語氣不鹹不淡,“你也彆想多了,這些錢都得從你分成裡扣。”她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下,頓了頓,又道,“你身上穿的還是我爹的舊衣裳改的,能穿是能穿,到底不合身。如今你是咱們客棧的主廚了,不說整條西市,單咱這一片的街坊都知道你的名號,穿得體麵些,客人看著也舒坦。這叫……叫什麼來著?”十一娘昂起頭,目光落在房梁上,像是在腦海裡翻找一個合適的詞兒。
“客棧——形象?”李然試探著說了一句。
“對對對,就是這個。”十一娘手指在自己太陽穴上點了點,“你這詞倒是新鮮,不過意思冇錯。快去吧,彆耽誤了下午的生意。”
李然攥著那包銅錢,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個女人,嘴上的生意經一套一套的,可做起事來,真讓人覺得暖心。
“行,那我去了。”他說。
“去吧。”十一娘頭也冇抬。
李然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十一娘低著頭撥算盤,幾縷碎髮落在耳邊,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的側臉很好看——不是那種一眼驚豔的好看,是越看越順眼的那種。
“看什麼看?”十一娘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眉頭一皺,“我臉上有花嗎?快去快回,彆磨蹭了。”
李然笑了笑,扔下一句“你比花還好看”,不等她開口,抬手掀開布簾,哼著小調晃出了客棧。
“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