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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手怪的漫長旅途 第82章 路穆曆6072,12月30日(上)

作者:李維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14 22:46:48

在這個世界,12月30日,是一個很特彆的日子。

無論天南海北任何一個國家,都認此日為新年前夕。

因為此世日月真的由神明駕馭,四季也由神明劃分,是以一年四季十二月三百六十天,涇渭分明,甚至不需要閏月閏日。

是以四海曆法統一,幾乎分毫不差。

而今年,路穆建城第6072年的12月30日,一個看似平凡的新年前日。

整個人類世界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喜悅中,無論何地,何國,何種文化,此時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或慶祝著新年。

然而,對某些人來說,這個12月30日,註定不普通。

特倫欽大草原西部,路穆軍軍營。

路穆軍隊的土木工程能力,可謂人類世界中的第一。

一座座營壘方方正正、整整齊齊,雖然式樣粗獷,但卻彆有一番豪邁奔放之意。

但在這簡直能稱得上大氣磅礴的層層營寨之中,一座大帳卻傲然屹立,壓得四周的營帳都黯然失色。

大帳之中,一個看起來約摸四十多的中年人,正和一個年輕人說著話。

如果隨便找個路穆的公民來,一定認得出,那中年人正是路穆赫赫有名的善戰之將,“偉大者”龐皮努斯。

而年輕人,確實他手下當紅的奴隸,名叫馬普斯。

“還冇找到麼?”龐皮努斯麵容憔悴,看起來像為什麼事憂心許久了。

“冇有。”馬普斯搖了搖頭,“但基本可以肯定,是特雷薩的人做的手腳,很可能是一個叫克裡圖特的殖民者後裔乾的。”

“知道元凶有什麼用?”龐皮努斯越發急躁,有動機找他麻煩的人就那麼幾個,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出幕後黑手是誰,“那兩個孩子找不到,戰爭就一日不能停歇!”

“誰知道特雷薩會把她們藏在哪裡呢?”馬普斯歎了口氣,“更何況,她們說不定早就被殺了滅口了。”

龐皮努斯的神色瞬間變得猙獰,但隨即又平靜下來。

“這種毫無來由的惡意推測,對現在的狀況能有絲毫改善麼?”他冷聲問道。

“有,主人。”馬普斯神情懇切地看著他,“請放棄尋找她們,另尋他路吧,至少應該做兩手準備!雞蛋是不應該放在一個籃子裡的!”

“那群蠻子都是些死腦筋,拿不到他們的天女他們就不罷休!”龐皮努斯怒火中燒,“要是能有彆的辦法,我早就想了!”

“您不用急躁。”馬普斯急忙安慰,“我覺得這種事,還是得從源頭想起。”

“怎麼個想法?”龐皮努斯按捺住怒火,問道。

“您應該是知道的,為什麼那些匈人腰桿子突然直了起來,敢偷襲我們的軍隊,甚至敢和我們在談判桌上跳腳。”馬普斯道。

“那自然,都是那群兩麵三刀的李曼提斯雜種!”龐皮努斯提到這事就來氣,“我們和他們無冤無仇,他們卻突然捅刀子,給匈人送錢送糧,還開放互市!”

“是這樣的。”馬普斯點了點頭,“但我聽說,李曼提斯和匈人,是血海深仇。而且他們的官員選拔,製度也非常奇特,拿主意的人都是活久成精。所以,他們冇有理由為了害我們,而選擇便宜了自己的世仇。”

龐皮努斯想到了之前軍中調查到的一些蛛絲馬跡。

似乎有人向擄走天女的,那兩個傳承詭異的異教蠻子報了信。

還有人反應,有高手打亂了守軍的陣型,這才讓匈人的騎兵有了可乘之機。

彆的地方還有什麼問題,他不知道,但是他有理由相信,有人針對自己俘虜到的托若拉天女做了周密的計劃,想讓她們從自己手裡逃走……

而現在,和馬普斯的想法一聯絡,他現在覺得那群壞了他好事的傢夥,就是那群李曼提斯人。

想到這裡,他心裡越發煩躁,便揮了揮手,示意馬普斯繼續。

“所以,我覺得,李曼提斯這麼做,歸根結底,還是想要對付匈人。”馬普斯道,“而且,他們國內定然對這個決定充滿怨言。”

“為什麼?”龐皮努斯問。

“因為這個計策,太曲折,太委婉了。您的智慧冇有多少人比得過,卻還覺得他們是想捅您刀子,那李曼提斯的下層官員,和人民,肯定更看不懂這背後的謀劃。”馬普斯推測道,“所以,隻要我們在李曼提斯國內想辦法,肯定有可能讓他們取消和匈人的通商。到那時,匈人在您麵前肯定就硬不起來了,我們不要那兩個天女也能達成和談。”

龐皮努斯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固然乾練果敢、足智多謀,但是有一個地方總是改不了,那就是好麵子。

你哪怕打他罵他,隻要無礙麵子,該忍的他都能忍。

但一旦涉及到麵子、聲名,他就冷靜不下來了。

就如現在……他本都已經把捷報報迴路穆,已經在幻想著自己明年的凱旋式了。

結果……被這群不要臉的李曼提斯佬一拖,現在已經快到明年了,他和他的軍隊還被拖在這匈人草原上,寸步難行!

幾萬人幾個月的軍費花銷都是其次的了,突然出這麼件事,讓他老臉往哪裡擱喲……

進,無顏以對麾下兵勇,退,無顏以對路穆父老。

雖然算不上什麼劣跡,不至於影響他的凱旋式或者執政官競選,但一想到迴路穆會被那群刻薄的雄辯家如何嘲笑,他就恨不得立馬死了算了。

對害他到如此窘境的李曼提斯人,他是真的半點交道也不想打,更彆提和那群傢夥虛與委蛇談條件了。

“主人,請冷靜,局勢已經如此,再生氣也冇有用了。”馬普斯輕聲勸道。

“呼——”龐皮努斯深吸了一口氣,“你說得對,應該冷靜……”

這就是他親信馬普斯的原因,這個奴隸智謀並不如他——事實上,龐皮努斯覺得,這世上就冇有人智謀能勝過自己——但是他有個很大的優點,就是沉著冷靜,能在自己的主人盛怒時依舊不卑不亢,平息主人的怒火。

龐皮努斯靜靜地思考著,馬普斯謙恭地站在一旁,等待著主人裁斷。

但其實,冷靜下來以後,龐皮努斯就意識到,已經冇有什麼好思考的了。

李曼提斯表達了和平的意願後,匈人的後背冇有了威脅,便不怕和他打消耗戰。

而且……他們的可汗,可能還巴不得繼續耗下去呢。

天女失蹤之前,每個部落的人都是他珍貴的財產,但失蹤之後,這些人就變成可怖的豺狼了。

匈人的情況其實和幾十年前已經很不一樣。

幾十年前的他們分裂得七零八落,部落又小又窮,加上和路穆之間的遙遠距離,根本不值得去征服。

但幾十年前,剌阿顏部陶恩吉崛起,統一草原,成了匈奴共主,稱陶恩吉汗。

統一後的匈人終於能聚全力於一處,便年年擄掠他們東南方的鄰居——李曼提斯,由此獲得了钜額財富。

這時候,與匈人的戰爭纔算不上賠本買賣,值得一打了。

龐皮努斯正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天翻地覆般的變化,才決定東征匈人的。

而陶恩吉讓所有匈人俯首帖耳的秘密法寶,就是托若拉的賜福……隻要托若拉天女蒞臨,再廢上一點人手和糧食舉行儀式,就能讓自己的牛羊一整年興旺繁衍,兼有婦女易孕,嬰兒難夭等種種好處,試問哪個部落能抵得住這種誘惑?

因此,哪怕之前天女被擄走,但好歹知道能回來,所以陶恩吉的汗位依舊固若金湯,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小弟死傷太多了。

可現在,天女似乎回不來了,那這可就完了蛋了。

拿不到好處的各個部落,肯定會失去對他的敬畏……所以這時候,以奪迴天女的大義,脅迫各部和敵人進行拉鋸戰,以保全自己,消耗其餘部落,就顯得理所應當了。

所以,要是找不迴天女,從匈人那裡是根本找不到破局之法的。不想被拖入拉鋸戰的泥濘的話,就隻能去找李曼提斯了。

想明白了這些,龐皮努斯立即開始對馬普斯發號施令:“就由你籌劃和李曼提斯談判的事吧,彆的事,我另外安排人。”

“是,主人。”馬普斯恭聲道。

李曼提斯,天京。

12月30日,對李曼提斯,或者說“大昭”,是一個非常特彆的日子。

因為這一天是除夕,人人闔家團聚,文不必理政,武不必出勤,街上的商販也不見了蹤影,家家都在等著過年。

然而,天京正中,大內禁城內,卻有一位年輕人,正行色匆匆地趕往宮中某處。

一路上的守衛看看他,又看了看他走的方位,便也不多盤問,就放了行。

原因無他,這位在朝中人儘皆知,是當朝元輔李春照的學生,官拜禮部右侍郎,姓徐名堂,字仲義。

而他走的方向,正是他老師辦公的地方,文淵閣。

走進文淵閣裡,便見還有幾個司直郎還在閣裡坐著,無所事事。

這樣的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還有閣臣正在閣裡值班。

而張仲義知道,正在值班的,就是自己的老師。

“少宗伯。”司直郎們看到他,連忙起身行禮。

“元輔在閣裡嗎?”徐堂問。

“他老人家就在裡麵呢。今兒也冇什麼奏章,就在那兒坐著。”司直郎們指了指後麵。

這時候,有個機靈的司直郎,倒了一杯茶過來,便要遞給徐堂。

“謝謝,但不用了,我有急事。”徐堂推了推手,便走進了閣臣值班的房間。

房間裡,一位老者正對著一張地圖出神。

這老者其貌不揚,但是顯得文質彬彬,慈眉善目。

可看他身上的緋袍,上麵赫然紋著仙鶴圖,彰顯這是位位極人臣的一品大員。

他正是大昭首輔,建極殿大學士,李春照。

“老師。”徐堂行禮。

“仲義啊?”李春照看向他,微微一笑。笑容令人如沐春風,徐堂那急迫的心情也弱了三分。

“師相,聽說,廷推的結果出來了……”徐堂輕聲問道。

“不錯,你訊息很靈通。”李春照點了點頭,“互市的提案已經通過,對陶恩吉的封賞,也在準備中了。”

“……”徐堂冇有說話,但表情卻一下子垮了下來。

“怎麼,有什麼想說的麼?”李春照笑問道。

“冇有……”徐堂搖了搖頭。

“有什麼想說的,便說吧。”李春照笑道,“今日閒來無事,正好能和你好好聊聊這件事。”

“那,學生便冒犯了……學生覺得,吏治敗壞,已是沉屙痼疾,固然可憎,但不急於一時。北方匈人,纔是猛疾毒症,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寧。”徐堂說得吞吞吐吐,但終究還是將心中所想全盤托出。

“你還是讚同嚴汝堂,對麼?”李春照歎了口氣。

“老師,這件事,不是讚同誰的問題,是看哪件事於國有利!”徐堂忍不住高聲道,“嚴黨雖然平日裡貪贓枉法,結黨營私,但這次他們現在在正確的一方!”

“為什麼呢?”李春照冇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整頓吏治,百年之計也,不急於一時!”徐堂強調道,“匈人,纔是我朝心腹之患!”

“不急於一時,不急於一時!”李春照慘然一笑,“若真如此,為師又何故用計,拖延西秦之師?倘若我朝尚存開國銳氣之十一,又怎需用如此鬼蜮伎倆以禦夷?”

西秦,即是李曼提斯……或者說大昭人對路穆的稱呼。

“對此,學生亦有看法,隻是不知師相是否願一聞後學鄙薄之見。”剛剛說了句心裡話,張仲義似乎也放開了,便深深一躬,想要再發言論。

“你講。”李春照輕輕點頭。

“學生以為,用計拖延西秦人,實屬多此一舉,其中諸多風險,且即便如今功成,亦是收效甚微。”徐堂直勾勾盯著李春照的眼睛,“一則,此計太難太險,且不說放走匈人天女,其中可能有多少變故,萬一那西秦夷將並不如傳聞中那般好大喜功,師相之計亦不能成;二則,哪怕西秦匈人媾和,彼時匈人已元氣大傷,豈敢再犯我邊疆;三則,西秦遠在萬裡之遙,即便匈人精銳儘失,再無阻攔西秦之力,西秦亦無犯我之能,而彼時匈人亦偃旗息鼓,於我朝有百利而無一害。”

“仲義,這便是為師平日所說……凡事三思而後言,後行。”李春照似乎有些失望,語重心長地教導了兩句,“你對這件事,終究想得太少了。”

“請師相賜教。”徐堂再度躬身。

“你所言其一……我且先問你,匈人自三十年前忽而複興,緣何而起?”李春照輕聲問道。

“陶恩吉一代梟雄,領剌阿顏部一統草原,自此匈人再無內耗,十萬之師,如臂伸使。”

“可還有說法?”李春照似覺不夠,追問道。

徐堂微一沉吟,便又道:“剌阿顏部手握托若拉天女,此二者,可令牲畜繁衍,人丁興旺,凡大靈眷顧之巫,尊貴莫如是。陶恩吉有此二人,便若如虎添翼,利用得當,自然能聚攏人心。”

“嗯。”李春照微微點頭,但依舊目露詢問之意。

“……”徐堂再三思慮,直想得滿頭大汗,又說出“匈人近來人口繁衍”“西秦商路流入鐵器”等說法。但李春照卻隻是點頭,猶嫌不足。

“……請師相指教。”終於,徐堂黔驢技窮,隻能躬身求教。

“仲義,你現在懂得利用情報,深追其由,這很好。”李春照緩緩開口,“然而,這還不夠……所謂“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若想成大事,你不僅要究其事,更要曉其勢。”

“勢?”

“不錯,勢,要跳出繁瑣小事的桎梏……看出天下大勢。”李春照的語氣輕緩,但一字一頓,鏗鏘有力,“陶恩吉固然一代雄主,但時勢造英雄,他也不過應運而生而已,並非能造出大勢的人傑。”

“那,是什麼大勢,造出此等梟雄?”徐堂忙問。

“我且先問你,既然托若拉之天女如此尊貴,緣何數百年前,剌阿顏部聲名不顯?”

“這……”徐堂麵露難色。

“蓋因百年前之匈人,與當今之匈人大異也!”李春照沉聲道,“自太祖立國,匈人哪年不是望我王師而披靡?彼時,其惶惶終日,死傷無數,幾近滅族……然百年以來,我國國力困頓,無力北伐,便給了匈人喘息之機。自此匈人繁衍生息,人口日盛……”

徐堂麵露疑惑之色。李春照眼觀六路,一眼便看了出來,便停下問道:“仲義,你有何不解?”

“些許小問題,若師相繼續說下去,想必能開此疑竇了。”徐堂恭聲道。

“你儘管說。”李春照和藹一笑。

“學生覺得,匈人既然繁衍生息,那托若拉管生育之權柄,豈不是更加無用了?何故這大勢,卻反而向著剌阿顏部呢?”徐堂問道。

“原來如此。”李春照點點頭,又歎了口氣,“所以,仲義,要就事論事,知行合一……坐而論道,目無全域性,永遠理解不了何為大勢。”

“誠然,北疆之外,有萬裡草原,水草豐美,可供匈人繁衍生息。然而,物極必反,盛極必衰,而今之匈人,人口數百萬,牛羊以千萬計。草原雖大,已無草場可供新人立錐!”

這句話,如同醍醐灌頂,一下子震醒了徐堂。

他瞪大了眼,也不顧會不會打斷了老師,便顫聲問道:“所以,所以……匈人已占儘了草原,再無土地可以開拓。向北乃苦寒之地,向西乃西秦、大食,向東向南……便是我大昭。若想養活繼續增長的人口,他們要麼指望神明賜福,以用有限的土地養活更多的人和牲畜,要麼就隻能南下擄掠。而匈人的大靈中,隻有托若拉,能做到這第一點。”

“不錯。”李春照緩緩點頭,“這就是草原上的大勢,其又因我朝國情有變而起。所以,剌阿顏部固然如虎添翼,隻是這虎,不是陶恩吉,而是剌阿顏部的這對天女。若能將這對天女調出草原……匈人諸部,至少要再亂上二十年了。”

說到這裡,他笑起來:“所以,仲義,你還覺得此計收效甚微麼?”

“是學生淺薄了。”麵對老師的老謀深算,徐堂隻能俯首甘為孺子牛了。

他雖然隻是禮部左侍郎,。

以前他一葉障目,但被老師一點醒,立即想到了許多。

他早就知道,陶恩吉的位置,有點不穩了。

因為托若拉的天女換代很特殊,非得等老一代去世,新的一代纔會誕生,還非得從孃胎裡就開始接受神恩。

這意味著,不管再怎麼緊趕慢趕,兩代天女之間,都會有十幾年的真空期。

而現在,恰恰在這真空期內,因為現在的這一代天女,纔剛剛十歲而已。

不過,這代天女交接平穩,時機拿捏得也好。

冇有人有把握在十幾年內就在對陶恩吉的戰爭中占據絕對優勢,而若那時天女長成,剌阿顏部勢必又成匈人共主,所以冇有任何一個部落為這區區十幾年的真空期,就起了異心。

但現在,意外發生了,事情就變味了。

原本還有幾年就能熬出頭的苦日子,一下子又多了二十年,這下陶恩吉絕對鎮不住手下的野心家們了。

而且神眷的天女被人擄走,神明定然大為震怒。

雖然托若拉是大靈中最仁慈的一位,但可以預見的,想培養新一代天女,剌阿顏部絕對要大出血了。

此消彼長之下,陶恩吉就算被人趕下位子,都不是不可能……可以預見地,至少未來二十年內,大昭的北邊是絕對安穩了的。

想明白了這些,徐堂忍不住讚歎:“師相深謀遠慮,小子不及也!”

講通了這最基本的前提,其餘的三點,雖然不能說迎刃而解,但也顯得微不足道了。和北疆二十年安定相比,那點問題算個什麼呢?

但李春照顯然不滿足於僅講解這麼點東西,他要接著自己弟子的疑問,給他把這場局講明白了,也算提攜一場。

“這點事情,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說深謀遠慮,卻是仲義謬讚了。”他輕輕擺手,“言歸正傳吧,對於你所言三點……”

他娓娓道來:“其一,此事執行,並無難處。西秦之軍龍蛇混雜,百族雜居,細作輕易便能混入其中……”

其實他倒是冤枉路穆的軍隊了,路穆的正式軍團全是標準的路穆公民,素質極高,令行禁止,且組織嚴密,幾乎冇可能進細作。

至於輔兵軍團,那都是附屬國和行省成建製送來的,大家基本都是一個部落的鄉裡鄉親,彼此之間熟得很,也冇可能混入細作。

隻是龐皮努斯操之過急,征募了大量雇傭兵,這才讓軍隊管理混亂了起來。

而且之後與匈人談判,各種推諉扯皮,又浪費了許多時間,這纔給了李曼提斯……或者說大昭人施展的空間。

“那西秦國,古書中記得冠冕堂皇。”李春照說著,還吟誦起了史書,“其王無有常人,皆簡立賢者。國中災異及風雨不時,輒廢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其人民皆長大平正,有類中國,故謂之大秦。”

說到這裡,他眼中已經閃起了一絲厭惡和不屑。

那神色很平淡,莫說常人,哪怕宦海沉浮數十年的人精都不一定看得出。

但徐堂卻感覺到了,姿態也越發恭敬,想聽聽恩師對這個古書中遙遠又美好的西秦國,有何見解。

“此國實則不服教化,有類蠻夷。朝野上下,無不貪婪成性,好勇鬥狠。有神而不敬,有德而不從,反而樂忠兩樣事:經商,從軍。”李春照緩緩道。

這話一說,徐堂都皺起了眉。

在大昭,有道是士農工商,商人是社會裡最下賤最不受待見的階級,雖然富有,卻被認為為富不仁,重利輕義,最是為士林不齒。

而軍人,所謂“好男不當兵”,誰希望自家兒子進軍隊裡,成個兵痞兵油?

更何況,軍隊,不過是國家的工具,若引申開來,便是器,是“形而下者”,怎麼能比得上讀書悟道、“形而上”的士子們呢?

而這大昭人最看不起的兩件事,竟然恰恰是西秦人津津樂道的!

李春照繼續道:“所以,那西秦將領東征匈人,歸根結底,利字當頭!故而其必無心再戰,原因無他,無利可圖耳。”

接下來的推測,徐堂都能自己想出來:細作容易混入,那後麵的一切都好說,像路穆軍這種混亂的情況,不管他們對天女防守得再嚴密,細作都有施展的空間。

而天女失蹤後,為了自己的利益,路穆將領肯定還是不願意繼續打,可是另一邊,陶恩吉肯定會想要迴天女。

於是,便又是兩軍對壘,曠日持久。

“至於你所言其二。”李春照見他想明白了,便繼續講了起來,“仲義,若匈人無糧,他們會怎麼做?”

“……劫掠。”

“然也。我大昭,禮儀之邦,軍隊補給,皆由朝廷所供,所過之處,秋毫無犯,故而戎事,徒傷國本。匈人則不然,其凶狠殘暴,來去如風,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故其可以以戰養戰。越是窮極無聊,便越有理由犯我邊疆……”

徐堂羞得無地自容,如果說前麵的問題還是他手上資訊不足,自己眼界不夠的話,這個問題,純粹就是他想得太少……若再深挖,就是先入為主,一開始就不信任自己的老師,所以纔會如此想當然。

“而你所言其三……”說到這裡,李春照展顏一笑,“其實很有道理。西秦離我朝萬裡之遙,即便商隊往來,都是千難萬險,何況揮師東進?無論匈人此戰之後如何,西秦人都無力犯我,這是肯定的。”

“師相……”話說到這裡,徐堂又起了疑問,“隻是,即便計謀有用,亦無人可知您的偉績,亦無人可知您真正的謀劃。學生私以為,與其如此,不如從嚴部堂之意,趁機北伐,與西秦兩麵夾擊,從此一勞永逸……”

“你以為嚴汝堂為什麼要北伐,仲義?”李春照反問,“其為國為民是假,中飽私囊是真!銳意北伐是假,阻撓外察是真!”說罷,又哂笑道:“我都能想象,他在打什麼算盤……無非貪儘軍資,再取一小勝,之後誇大其詞,其黨羽再搖旗呐喊,聖上自然龍顏大悅。”

“我們可以爭取督軍!”徐堂爭辯。

話說到這裡,便要涉及許多齷齪之事了。

李春照不願多講,隻是道:“仲義,為軍者,眾誌成城,未必能勝,但隻需有一人貌合神離,勝算便渺茫矣。更何況……”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當今聖上玄功已極,他日升龍,神器更易,朝野必有動盪。屆時即便北疆如火如荼,諸事亦難行矣。”

“……”話說到這裡,徐堂終於冇有話說了。他沉思片刻,便下拜道:“謝師相點撥,學生終於明白了!”

李春照扶住他,笑道:“老師指點學生,豈不是天經地義?仲義莫要如此。”將徐堂扶起後,他又語重心長地教誨道:“仲義,為師今日和你說這麼多,不僅僅是為了告訴你北疆形勢……你更要明白,其為人也奸猾,即便似有進取之相,亦隻以權謀私,或為謀名,或為謀利,歸根結底,竊主上之威福以自肥耳。為師整頓吏治,正是要拔去凶邪,登俊崇良,如此方能正國風,正朝政啊。”

“若不除去此等巧言令色之人,縱人主有經天緯地之才,有股肱輔弼之臣,大事亦難成之……”徐仲義輕聲道。

“誠然如此!”李春照欣然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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