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黃家------------------------------------------,我那間小屋就熱鬨起來了。,晚上就蹲在窗台上,瞅著外頭的霓虹燈發呆。我問她瞅啥,她說瞅人。北京的人真多,半夜還有人在街上走,她不習慣。。,我奶奶讓我來的。,用紙箱子,裡頭鋪上舊衣服。她瞅了一眼,說不用,她有地方。然後身子一縮,變成一隻刺蝟,蜷在沙發底下,不動了。,她伸出個小腦袋,衝我眨眨眼,說:“看啥看,冇見過刺蝟睡覺?”:“冇見過這麼能說的刺蝟。”:“少見多怪。”,不吭聲了。,我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彆的,是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兒——白老太太說她是修行六百年的白仙,那她孫女小刺,修行一百年,算啥?。:“算小孩兒。一百年在人看來挺長,在仙家看來,就是剛會走路。”:“那她跟著我,會不會有危險?”:“有你在,能有啥危險?你身上有我的氣,有那麵鼓、那根鞭子,一般的東西不敢靠近你。”:“那要是厲害的東西呢?”
她說:“那就跑唄。你跑不過,我帶你們跑。”
我笑了,說:“謝謝您。”
她說:“不謝。你奶當年也護著我,我護著你,應該的。”
過了幾天,鄭師傅打電話來。
鄭師傅說:“老三,白老太太走了。”
我說:“啥時候?”
他說:“昨晚上。走得很安生,睡著走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小刺知道嗎?”
他說:“她應該能感覺到。她們有感應。”
我放下電話,走到客廳。小刺還蜷在沙發底下,一動不動。
我說:“小刺,你奶奶走了。”
她從沙發底下鑽出來,變成人形,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半天冇吭聲。
我說:“你難受就哭,冇事兒。”
她說:“我不哭。我奶奶說,修行的人不哭。”
我說:“修行的人也是人,是人就能哭。”
她抬頭看我,眼眶紅紅的,冇哭。
她說:“我奶奶去了好地方嗎?”
我說:“肯定去了。她修行六百年,做了那麼多好事兒,肯定去好地方。”
她點點頭,又低下頭去。
那天晚上,她冇蹲窗台,一直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冇打擾她,該乾啥乾啥。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一看,她在廚房裡,正鼓搗啥。湊過去一看,她在煮粥。鍋裡的水開了,米還冇下。
我說:“你乾啥呢?”
她說:“做飯。我奶奶說,人得吃飯,不吃飯會餓死。”
我說:“你會做嗎?”
她說:“不會。你教我。”
我教她淘米、下鍋、調火。她學得挺快,看一遍就會了。粥煮好了,她盛了兩碗,一碗給我,一碗給自己。
我喝了一口,還行,就是有點糊。
她也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說:“不好喝。”
我說:“第一次做,這樣就不錯了。”
她說:“我奶奶做的粥好喝。”
我說:“你奶奶做了幾百年,肯定好喝。”
她點點頭,把碗裡的粥喝完了。
喝完粥,她去洗碗。我在客廳坐著,忽然聽見三太奶奶的聲音:“這丫頭還行,知道乾活兒。”
我說:“您一直在?”
她說:“我看看她。畢竟是白老太太的孫女,得照應著點。”
我說:“謝謝您。”
她說:“不謝。往後你們倆在北京,互相照應。”
我說:“好。”
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
我改稿子,她做飯。我出門,她在家。我睡覺,她蹲窗台。慢慢也習慣了。
有天晚上,她忽然說:“我想去東北。”
我說:“乾啥?”
她說:“看看我奶奶待過的地方。”
我說:“行,過年帶你去。”
她說:“過年啥時候?”
我說:“還有四個月。”
她算了一下,說:“四個月,一百二十天,兩千八百八十個時辰。”
我說:“你算得挺準。”
她說:“我們修行的人,都會算。”
我說:“那你會算卦嗎?”
她說:“不會。我奶奶會,我冇學會。”
我說:“以後學。”
她點點頭。
窗外頭,北京的夜,霓虹燈一閃一閃的。
我忽然想起來,我奶當年,是不是也這樣,帶著個紅毛狐狸,過了幾十年?
我問三太奶奶。
她說:“對。她帶著我,過了五十年。我看著她從年輕變老,看著她生孩子,看著孩子長大,看著孩子生孩子。她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人。”
我說:“那我呢?”
她說:“你也行。就是還差點。”
我說:“差啥?”
她說:“差個媳婦。”
我笑了,說:“您還管這個?”
她說:“不管。就是說說。”
我也冇當真。
日子照常過。
九月裡,有個人來找我。
是個女的,四十來歲,穿得挺講究,戴著手錶、項鍊,一看就是有錢人。她說她姓趙,是做生意的,經人介紹找到我。
我問她誰介紹的,她說:“東北的鄭老師。”
我說:“您有啥事兒?”
她說:“我家裡不乾淨。”
我說:“啥意思?”
她說:“有東西。每天晚上出來,在屋裡走。我請了好幾個人來看,都說是黃皮子,但抓不著。”
我說:“您咋知道是黃皮子?”
她說:“那幾個看事兒的說的。他們有的燒香,有的搖鈴,有的唸咒,弄了半天,都冇用。那個東西還在。”
我說:“那您找我乾啥?”
她說:“鄭老師說您能行。”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試試。”
那天晚上,我跟她回家。她住在北五環外一個彆墅區,房子挺大,三層,帶院子。裝修得很豪華,到處都是燈,亮堂堂的。
她讓我坐沙發上,自己坐在對麵,緊張兮兮地瞅著我。
我說:“您彆緊張,該乾啥乾啥。”
她點點頭,但還是緊張。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冇感覺到啥。又轉了一圈,還是冇感覺到啥。
我說:“您說那東西晚上出來,幾點?”
她說:“十二點左右。”
我看了一眼表,十一點四十。我說:“那我等等。”
等到十二點,啥也冇有。
等到十二點半,還是啥也冇有。
那女的看著我,眼神有點不對勁了。
我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三太奶奶的聲音:“在後院。”
我走到後院,推開門,外頭是個小花園,種著些花花草草。月亮挺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我站在那兒,四處看。
牆角有個東西在動。灰的,小小的,動作很快。
我走過去,蹲下看。
是個黃皮子。不大,也就一尺來長,毛色灰黃,蹲在那兒,正瞅著我。
我說:“是你?”
它點點頭。
我說:“你在這兒乾啥?”
它冇吭聲。
我說:“你是黃家的?”
它點點頭。
我說:“為啥折騰人家?”
它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帶著恨意。
它說:“她殺了我媳婦。”
我一愣。
它說:“去年冬天,她開車回這個小區,軋死了我媳婦。我媳婦正過馬路,給她孩子找吃的。她看見了,冇停車,直接開過去了。我媳婦死在路中間,冇人管。”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咋不早說?”
它說:“我說了。那幾個看事兒的,都聽我說了。但他們不聽,他們要錢,要她給錢。給了錢,就把我趕走。”
我說:“那你想咋樣?”
它說:“我想讓她知道,她軋死的是個活物。不是石頭,不是木頭,是個有家有口的活物。”
我站起來,回到屋裡,把那女的叫出來。
我說:“去年冬天,你是不是在小區裡軋死過一隻黃皮子?”
她愣了一下,說:“我……我不記得了。”
我說:“你好好想想。開車的時候,有冇有感覺軋著啥東西?”
她想了半天,說:“有……有一回,天黑了,我開車進小區,好像軋著個東西。我以為是個野貓,冇在意。”
我說:“那不是野貓,是黃皮子。它媳婦,有孩子。你軋死了它媳婦,它來找你報仇。”
她臉色變了,說:“那……那我該咋辦?”
我回到後院,蹲下,對那個黃皮子說:“她願意補償你。你想要啥?”
它說:“我要她給我媳婦燒紙,唸經,超度。我要她以後開車慢點,看見活物就停。我要她記住,她軋死的是個活物。”
我回去,把這話說了。
那女的連連點頭,說:“行行行,我照辦。”
我說:“你記住,不是照辦一回就完事兒了。你得記一輩子。往後開車,看見活物就停。走路,看見蟲子就繞。你做得到的,它就原諒你。做不到,它還會來。”
她說:“我記住,我記住。”
我回到後院,對那個黃皮子說:“你聽見了?”
它點點頭。
我說:“你媳婦的事,我知道你難受。但你也得想開點。你還有孩子,你得養孩子。往後彆來折騰她了,她願意改。”
它沉默了一會兒,說:“行。”
然後它轉身,鑽進牆角的一個洞裡,冇影了。
我回到屋裡,對那女的說:“好了。”
她說:“好了?”
我說:“好了。但你要記住你說的。”
她說:“我記住,我記住。”
她非要給我錢,一大摞,紅彤彤的。我說不要,她非要給。我說那給一萬就行,多了不要。她給我兩萬,我冇法,收了一萬。
回到家,小刺正蹲在窗台上瞅外頭。她看見我回來,說:“你身上有黃皮子的味兒。”
我說:“你鼻子挺靈。”
她說:“你去處理黃家的事兒了?”
我說:“對。”
她說:“處理好了?”
我說:“處理好了。”
她說:“你是個好人。”
我說:“好人談不上,就是幫個忙。”
她點點頭,又瞅窗外去了。
我把那一萬塊錢放進櫃子裡,躺床上,長長出了口氣。
三太奶奶的聲音響起來:“行啊,會辦事兒了。”
我說:“您一直在?”
她說:“一直在。我看著呢。你辦得挺好。”
我說:“那個黃皮子,挺可憐的。”
她說:“是可憐。但它媳婦死了,這是命。它折騰人家,也是命。你把它勸走,讓它回去養孩子,這是積德。”
我說:“積德有啥用?”
她說:“積德多了,你以後走了,能去好地方。”
我說:“我奶去好地方了嗎?”
她說:“去了。肯定去了。”
我笑了。
窗戶外頭,北京的夜,燈火通明。
我忽然想起來,我奶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就像趕集。該買的買了,該賣的賣了,就該回家了。”
我想,我離回家還早。
但路上遇著的這些事兒,這些人,這些仙,都挺好。
都挺好。
過了幾天,那個女的又打電話來。
她說劉先生,我照您說的做了。我買了紙錢,請了師傅,給她唸了經,燒了紙。我開車也慢了,看見活物就停。那個黃皮子還來不?
我說它不來了。
她說那我放心了。謝謝您。
掛了電話,我繼續改稿子。
小刺在廚房裡鼓搗飯。她現在做飯越來越像樣了,能炒幾個菜,雖然火候還差點,但能吃。
正改著,電話又響了。這回是鄭師傅。
鄭師傅說:“老三,你出名了。”
我說:“啥意思?”
他說:“你處理黃家那事兒,傳開了。東北這邊有好幾個人打聽你,說想請你去看事兒。”
我說:“我不去。我在北京呢。”
他說:“有一個,你得來。”
我說:“誰?”
他說:“黃家的。”
我一愣:“黃家?黃皮子?”
他說:“對。黃家大奶奶,修行四百年了,在遼西那邊很有名。她想見你。”
我說:“見我乾啥?”
他說:“上次你處理那事兒,那個黃皮子,是她孫子。她孫子回去之後,把事兒跟她說了。她說想當麵謝謝你。”
我說:“不用謝,應該的。”
他說:“不是謝你。是彆的。她說有個事兒,想請你幫忙。”
我猶豫了一下,說:“啥事兒?”
他說:“電話裡說不清。你來一趟。”
第二天,我又買了票,回東北。
這回鄭師傅冇來接我,讓一個姓王的師傅來接。王師傅五十來歲,開個皮卡,拉著我在土路上顛了仨鐘頭,到一個屯子。
這個屯子比上次那個還偏,藏在山溝溝裡,進屯隻有一條路,兩邊都是苞米地。王師傅把車停在一戶人家門口,說:“到了。”
我下車一看,是個磚瓦房,新蓋的,挺氣派。院裡停著輛小轎車,還有個大鐵門,門上貼著兩張黃紙,上頭畫著些符號。
王師傅敲門,裡頭有人應了一聲,門開了。
出來個老太太,六十來歲,穿得挺乾淨,頭髮梳得溜光,臉上笑眯眯的。她看見我,說:“劉先生?快進來快進來。”
我跟著她進屋。屋裡收拾得挺乾淨,鋪著地磚,擺著沙發、茶幾、電視機,跟普通人家冇啥兩樣。
老太太讓我坐,給我倒茶,端點心,熱情得不行。
我說:“您就是黃家大奶奶?”
她笑了,說:“對,是我。不過在外頭,彆這麼叫。叫我黃嬸兒就行。”
我說:“黃嬸兒,您找我啥事兒?”
她歎了口氣,說:“我家出了個事兒,想請您幫忙。”
我說:“啥事兒?”
她說:“我孫子,就是您上次勸走的那個,他媳婦死了,他難受了好幾個月。前幾天,他一個人跑出去了,說是去找他媳婦的魂兒。到現在冇回來。”
我說:“去哪兒找?”
她說:“不知道。他就說要去陰間找。我們都勸他,說陰間不是隨便去的,去了回不來。他不聽。”
我說:“那您想讓我乾啥?”
她說:“您幫我去找他。把他帶回來。”
我愣了一下,說:“我?我去陰間?”
她說:“不用您去。您有那麵鼓,那根鞭子,還有胡三太奶護著。您敲鼓,喊他名字,他能聽見。他聽見了,就會回來。”
我說:“這事兒,您自己咋不乾?”
她說:“我乾不了。我是黃家的,身上的味兒太重,一敲鼓,來的不是他,是彆的。您是人的味兒,乾淨,他能聽見。”
我想了想,說:“我試試。”
那天晚上,黃嬸兒把我帶到後院。後院挺大,種著幾棵樹,中間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香爐、酒盅、一碗米飯、一碟鹹菜。
黃嬸兒說:“您坐這兒,臉朝北,敲鼓,喊他名字。”
我說:“他叫啥?”
她說:“叫黃小毛。”
我差點笑出來,這名字起的。
我坐下,從包裡拿出那麵手鼓,敲了一下。
“咚。”
冇動靜。
我又敲了一下。
“咚。”
還是冇動靜。
我敲第三下,閉上眼睛,心裡想著黃小毛的樣子——那隻灰黃色的黃皮子,蹲在牆角,眼睛裡帶著恨意。
我喊:“黃小毛——”
冇迴應。
我又喊:“黃小毛——回來——”
風忽然停了。周圍安靜得嚇人,連蟲叫都冇了。
我繼續敲鼓,繼續喊:“黃小毛——回來——”
喊到第七聲,忽然聽見一個聲音,遠遠的,飄飄忽忽的:“誰……誰叫我?”
我說:“我是劉老三。你奶奶讓我來找你。”
他說:“我不回去。我要找我媳婦。”
我說:“你媳婦在哪兒?”
他說:“我不知道。我走了好幾天,一直走,一直走,就是找不到。”
我說:“你走到哪兒了?”
他說:“我不知道。這兒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白天,冇有黑夜。我一直走,一直走,就是找不到。”
我心裡一沉,這是走到陰間去了。
我說:“你往回走。聽見鼓聲就往回走。走到有太陽的地方,就到家了。”
他說:“我聽不見鼓聲。”
我說:“現在聽見了嗎?”
他說:“聽見了。”
我說:“順著鼓聲走。一直走。彆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媳婦呢?”
我說:“你媳婦已經走了。你找不到她。你再走下去,自己也回不來了。你奶奶在家等你,你媽等你,你爹等你。回去。”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媳婦……她走的時候,疼不疼?”
我說:“我不知道。但你這樣,她更難受。”
他冇吭聲。
我繼續敲鼓,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敲了不知道多久,那個聲音又響了:“我看見光了。”
我說:“往光那兒走。”
又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看見樹了。”
我說:“那是我後院的樹。往樹那兒走。”
又過了一會兒,忽然“撲通”一聲,一個東西從牆上掉下來,摔在地上。
我睜開眼,藉著月光一看,是隻黃皮子。灰黃色的,不大,躺在牆根底下,一動不動。
黃嬸兒趕緊跑過去,把它抱起來。它睜著眼,瞅著我,喘著氣,累得不行。
黃嬸兒說:“小毛,你回來了?”
它點點頭,嘴動了動,說不出話。
黃嬸兒把它抱進屋,放在炕上,給它喝水,給它喂吃的。它慢慢緩過來,能動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心裡說不出啥滋味。
它忽然抬起頭,瞅著我,說:“謝謝你。”
我說:“不謝。以後彆亂跑。”
它點點頭。
黃嬸兒非要留我住一宿,說天太晚了,明天再走。我說行。
那天晚上,我睡在黃嬸兒家東屋。炕燒得滾燙,睡得我一身汗。
半夜裡,忽然聽見有人敲門。不是門,是窗戶。篤,篤,篤。
我睜開眼,看見窗戶上趴著個東西。灰黃色的,兩隻黑豆似的眼睛,瞅著我。
我說:“小毛?”
它說:“我來謝謝你。”
我說:“謝過了,快回去睡覺。”
它說:“我想跟你說句話。”
我說:“說。”
它說:“我媳婦死的時候,你幫了我。我奶奶說,你是個好人。”
我說:“好人談不上,就是幫個忙。”
它說:“我以後,也做好人。”
我說:“你不是人,你是黃皮子。”
它說:“那我做好黃皮子。”
我笑了,說:“行。快回去睡覺。”
它點點頭,從窗戶上跳下去,冇影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黃嬸兒已經做好早飯了。小米粥、鹹菜、煮雞蛋、貼餅子,擺了滿滿一桌。
黃嬸兒說:“劉先生,快吃,趁熱。”
我坐下吃,黃小毛蹲在炕頭,瞅著我吃。
我說:“你看啥?”
它說:“看你吃飯。人吃飯真慢。”
我說:“你們咋吃?”
它說:“一口就吞了。”
我說:“那你們不嚼?”
它說:“嚼啥嚼,吞下去慢慢消化。”
我笑了,說:“那你們不品味兒?”
它說:“味兒?啥味兒?”
我說:“就是好吃不好吃。”
它想了想,說:“不知道。我們隻知道餓不餓。”
我說:“那你們活著有啥意思?”
它說:“活著就是活著,要啥意思?”
我愣了一下,說:“也對。”
吃完飯,我收拾東西要走。黃嬸兒非要給我錢,我說不要。她說那給你帶點東西,轉身進屋,拎出個大袋子,裡頭裝著蘑菇、木耳、榛子、核桃,塞得滿滿噹噹。
我說:“這太多了。”
她說:“不多,自家產的,不值錢。”
我隻好收下。
臨走的時候,黃小毛跟著我出來,蹲在門口,瞅著我上車。
我說:“回去好好修行,彆亂跑。”
它點點頭。
車開了,我回頭看了一眼,它還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鄭師傅在電話裡說:“辦成了?”
我說:“辦成了。”
他說:“行啊,現在連黃家的事兒都能辦了。”
我說:“是黃小毛自己回來的。我就是敲了敲鼓。”
他說:“你敲鼓,他聽見,就回來了。這就是本事。”
我冇吭聲。
他說:“往後,你在東北也算有名了。胡、黃、白、柳、灰,五家你見了三家。剩下那兩家,遲早也會找你。”
我說:“找我乾啥?”
他說:“找你幫忙唄。你是劉於氏的孫子,有那麵鼓,那根鞭子,有胡三太奶護著。在仙家眼裡,你是自己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是仙家。我是人。”
他說:“人是人,仙是仙。但有些事兒,人辦不了,仙也辦不了,得人和仙一起辦。你就是乾這個的。”
我說:“我不是乾這個的。我是寫書的。”
他笑了,說:“寫書的也行。寫書的,也能幫人。”
我也笑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苞米地刷刷地往後退。
小刺蹲在我旁邊,縮成一隻刺蝟,一動不動。
我摸了摸她的刺,說:“小刺,你說我是不是乾這個的?”
她伸出個小腦袋,瞅著我,說:“你愛乾啥乾啥。反正我跟著你。”
我笑了,說:“行,那你就跟著。”
車往北京開,越開越遠。
我忽然想起來,我奶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就像趕集。該買的買了,該賣的賣了,就該回家了。”
我想,我離回家還早。
但這條趕集的路,越來越熱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