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灰家,白家------------------------------------------,北京下了幾場大雨。,改得昏天黑地,不知道白天黑夜。編輯說快了快了,再改一版就差不多了。我說行,我改。,雨下得特彆大,砸在窗戶上劈裡啪啦響。我正敲字,忽然聽見有人敲門。,是敲樓下的門。咚,咚,咚,三聲,停一會兒,又咚,咚,咚,三聲。,冇在意。,停了。,又響起來了。這回不是樓下,是樓上。咚,咚,咚,三聲。,這是誰家這麼晚還串門?,停了。,響起來了。這回是隔壁。咚,咚,咚,三聲。,站起來走到門口,想看看是誰。,走廊裡空蕩蕩的,啥也冇有。隻有樓道燈亮著,昏黃昏黃的。,忽然聽見一個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彆關門。”,腳邊上蹲著個東西。,圓滾滾的,兩隻黑豆似的眼睛,瞅著我。
老鼠。
一隻大老鼠,比巴掌還大,渾身毛色灰亮,蹲在那兒,尾巴盤在身邊,跟貓似的。
我說:“你……你是……”
它說:“我是灰家的。從東北來的。”
我說:“灰家……老鼠?”
它說:“對。我有事兒求您。”
我愣了半天,讓開門口,說:“進來吧。”
它噌的一下竄進來,蹲在客廳中間,四處張望。瞅了半天,說:“北京真好,樓真高。”
我差點笑出來——這話跟孫老海說的一模一樣。
我說:“你有啥事兒?”
它說:“我家讓人端了。”
我說:“啥意思?”
它說:“我家在東北,一個老房子裡,住了好幾代了。上個月,那個房子拆遷,把我家端了。我爹媽、我媳婦、我孩子,都死了。就我跑出來了。”
我心裡一沉,說:“那你想讓我乾啥?”
它說:“我想報仇。”
我說:“報仇?找誰報仇?”
它說:“找那個拆房子的人。他是個包工頭,姓馬,在你們北京住。”
我說:“你咋知道他住北京?”
它說:“我跟著他來的。他坐火車,我鑽火車底下,跟著來了。來了一個多月了,一直在他家附近蹲著,但進不去。他家有狗,有貓,還有監控。”
我說:“你想讓我幫你進他家?”
它說:“不是。我想讓你幫我,讓他遭報應。”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兒我辦不了。”
它說:“為啥?”
我說:“報仇不是好事兒。你報仇,他遭報應,然後呢?你能咋樣?”
它說:“然後我就解氣了。”
我說:“解完氣呢?”
它冇吭聲。
我說:“你爹媽、你媳婦、你孩子,死了,回不來了。你報仇,他們也回不來。你報完仇,剩下你一個,孤零零的,去哪兒?”
它說:“我……我不知道。”
我說:“你聽我一句勸,彆報仇了。你找個地方,重新安家,再找媳婦,再生孩子,好好過日子。這纔是你爹媽想看見的。”
它蹲在那兒,半天冇動。
過了好一會兒,它說:“我恨。”
我說:“我知道你恨。但恨冇用。恨完了,你還是得活著。”
它抬起頭,瞅著我,兩隻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它說:“你咋知道這些?”
我說:“我奶教的。”
它說:“你奶是誰?”
我說:“劉於氏,東北的,你聽說過嗎?”
它愣了一下,說:“劉於氏……那個老太太?我爺爺跟我提過她。說她是個好人,不殺生,不害命,遇事兒能幫就幫。”
我說:“對,就是她。”
它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教教我,我該咋辦?”
我說:“你從哪兒來的?”
它說:“遼寧,鐵嶺,一個小屯子。”
我說:“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嗎?”
它說:“記得。坐火車,得一天一夜。”
我說:“那你回去。回去找個新地方,安家。往後有緣,咱們再見。”
它站起來,衝我點了點頭,說:“謝謝你。”
我說:“不用謝。路上小心。”
它噌的一下竄出門去,冇影了。
我關上門,站在那兒,心裡頭說不出啥滋味。
那個聲音又響了:“行啊,還會勸人了。”
我說:“三太奶奶,您一直在?”
她說:“一直在。我就看看你咋辦這事兒。”
我說:“我辦得對嗎?”
她說:“對。報仇的事兒,不能幫。幫了,你就沾上因果了。”
我說:“那它回去之後……”
她說:“它回去之後,會有新的家,新的媳婦,新的孩子。灰家能生,幾年就一大窩。它慢慢就不恨了。”
我說:“那就好。”
她說:“你學得挺快。再過兩年,就能自己開堂口了。”
我說:“不開。我就是寫書的。”
她笑了,笑得跟老太太似的:“寫書也行。寫書的,也能幫人。”
我也笑了。
窗外頭,雨還在下,劈裡啪啦的。
我坐回電腦前頭,接著改稿子。
改著改著,忽然想起來,那個灰家的說,“你家讓狗端了”。
我想起那個包工頭姓馬,在北京住。
我想了想,從手機裡翻出鄭師傅的號碼,發了條簡訊:
“鄭師傅,有個姓馬的包工頭,在東北拆老房子,端了灰家的窩。您要是有空,提點提點他。彆讓他太得意。”
發完,我把手機扔一邊,接著改稿子。
過了半個鐘頭,鄭師傅回了一條:
“知道了。他最近會夢見老鼠。做幾宿噩夢,以後就知道收斂了。”
我笑了。
窗外頭的雨,慢慢小了。
八月裡,北京熱得邪乎。
我改完了那部稿子,交了,編輯說不錯,下個月出。我說行,出吧。然後躺床上睡了一天一夜,睡醒之後,忽然不知道該乾啥了。
正閒著,電話響了。鄭師傅打來的。
鄭師傅說:“老三,你來一趟。”
我說:“去哪兒?”
他說:“東北。有個人,你得見見。”
我說:“誰?”
他說:“白家的。”
我說:“白家?刺蝟?”
他說:“對。白老太太,修行六百年了,在東北很有名。她想見你。”
我說:“見我乾啥?”
他說:“不知道。見了再說。”
我猶豫了一下,說:“行。啥時候?”
他說:“越快越好。她年紀大了,等不了太久。”
第二天,我買了票,回東北。
這回坐的是高鐵,四個多鐘頭就到瀋陽。鄭師傅在車站接我,開了輛破麪包車,突突突地往東走。
走了三個多鐘頭,到一個屯子。屯子不大,幾十戶人家,藏在山溝溝裡。鄭師傅把車停在一戶人家門口,說:“到了。”
我下車一看,是個土牆小院,院裡種著幾棵苞米,結得挺大。正房是三間土屋,窗玻璃擦得鋥亮,門口掛著個竹簾子。
鄭師傅推門進去,我跟著。
屋裡涼快,鋪著地磚,擺著幾樣老式傢俱。炕上坐著個老太太,七八十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堆疊,但眼睛挺亮,瞅著我,笑了笑。
她說:“來了?”
我說:“來了。”
她說:“坐。”
我坐下,鄭師傅也坐下。
老太太瞅了我半天,說:“你奶走的時候,你守著?”
我說:“守著。”
她說:“她走得安生不?”
我說:“安生。”
她點點頭,說:“那就好。我跟她認識六十多年了。那年她剛守寡,一個人拉扯仨孩子,日子過得緊巴。有一回她上山打柴,摔了一跤,腿摔折了,躺在山上下不來。是我兒子發現她的,叫人來把她抬回去的。”
我說:“您兒子?”
她說:“我兒子是刺蝟。那年他剛修行滿一百年,能化人形,但化不全。他看見你奶躺在山上,就跑回來叫我。我叫人去的。”
我心裡一動,說:“那您……”
她說:“我是白家的,修行六百年了。這屯子裡的人,都叫我白老太太。”
我說:“您找我,有啥事兒?”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快走了。”
我說:“走?去哪兒?”
她說:“修行六百年,到頭了。該走的時候,就得走。”
我說:“那您……”
她說:“我走之前,有個事兒,想托付給你。”
我說:“啥事兒?”
她說:“我有個孫女,修行一百年了,還小,不懂事。我走了之後,冇人管她,怕她闖禍。你幫我看著她,行不?”
我愣了一下,說:“我……我咋看?我是人,她是刺蝟。”
她說:“你不一樣。你有緣分。你奶給你留了東西,你有那麵鼓、那根鞭子,還有胡三太奶護著你。你能看住她。”
我說:“她在哪兒?”
她說:“在外頭玩呢。我叫她進來。”
她衝窗外喊了一聲:“小白,進來!”
外頭窸窸窣窣一陣響,門簾子一掀,進來個姑娘。
十七八歲,瘦瘦的,白白淨淨,紮著兩個小辮,穿著件碎花裙子,瞅著跟普通農村姑娘冇啥兩樣。就是眼睛有點怪,圓溜溜的,黑眼珠特彆大,看人的時候一眨不眨。
她站在那兒,瞅著我,瞅了半天,忽然說:“你是劉老三?”
我說:“是我。”
她說:“我聽我奶奶說過你。你奶是劉於氏,對嗎?”
我說:“對。”
她說:“你奶是個好人。那年冬天,她給我奶奶送過一籃子雞蛋,我奶奶到現在還記著呢。”
我看了白老太太一眼,她笑著點點頭。
我說:“你叫啥?”
她說:“我叫白小刺。”
我差點笑出來,這名字起的。
白老太太說:“小刺,往後我不在了,你就跟著他。他讓你乾啥,你就乾啥。聽見冇?”
白小刺瞅了我一眼,說:“他能乾啥?他又不會法術。”
白老太太說:“他不會法術,但他有緣分。緣分比法術重要。”
白小刺撇撇嘴,冇吭聲。
白老太太又跟我說:“她小,不懂事,你多擔待。往後有啥事兒,你帶著她。她雖然不會啥大本事,但跑腿傳話、打探訊息,還行。”
我說:“行,我帶著她。”
白老太太點點頭,衝小刺說:“去,給劉老三倒杯水。”
小刺去了,端了杯水回來,遞給我。
我接過來,喝了。水有點涼,帶著股土腥味兒。
白老太太說:“往後,你就是她的保人了。她有啥事兒,你得管。你有啥事兒,她得幫。兩不相欠。”
我說:“好。”
白老太太笑了,笑得很慢,像憋了很久似的。她說:“你奶要是看見你這樣,肯定高興。”
我說:“您認識我奶?”
她說:“認識。我們認識六十多年了。那年她腿折了,我讓人把她抬回去,她躺了三個月,我去看過她好幾回。她跟我聊天,說她的仨孩子,說她死去的男人,說她想讓孩子唸書,不想讓他們種地。後來她孩子真的唸書了,一個當了工人,一個當了老師,一個當了兵。她挺高興的。”
我聽著,心裡熱乎乎的。
白老太太說:“她是個好人。這世上,好人不多,你奶算一個。”
我說:“謝謝您。”
白老太太說:“不謝。你回去吧。讓小刺跟你走。”
我說:“現在就走?”
她說:“現在就走。我快走了,不想讓她看見。”
我站起來,衝白老太太鞠了個躬。
白小刺也鞠了個躬,眼眶紅紅的,冇哭。
我們出了門,上了鄭師傅的車。鄭師傅發動車子,突突突地往外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小院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苞米地裡。
白小刺坐在後座,一聲不吭。
我說:“你奶奶修行六百年,不容易。”
她冇吭聲。
我說:“你以後有啥打算?”
她還是冇吭聲。
鄭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車子開了仨鐘頭,到瀋陽。鄭師傅把我送到火車站,說:“我就送到這兒了。你帶她回北京,好好待她。”
我說:“行。”
鄭師傅又看了白小刺一眼,說:“小白,聽劉老三的話,彆惹事兒。”
白小刺點點頭。
我們上了火車。白小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往外看。我坐旁邊,閉眼假寐。
火車開動了,哐當哐當的,往北京走。
走了半個多鐘頭,白小刺忽然說:“我奶奶會去哪兒?”
我說:“不知道。修行六百年的人,應該去好地方吧。”
她說:“啥是好地方?”
我說:“就是……不用再修行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也想去。”
我說:“你還早呢。你才一百年。”
她說:“一百年很久嗎?”
我說:“在人看來,很久。在你們看來,不長。”
她點點頭,又看向窗外。
外頭是一片一片的苞米地,綠油油的,長得正高。太陽照在上頭,泛著光。
她說:“我不喜歡北京。”
我說:“為啥?”
她說:“太熱,太乾,人太多。”
我說:“那你為啥還跟我去?”
她說:“我奶奶讓我去的。”
我冇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說:“但我聽她的。她說的都對。”
我說:“你奶奶是個好仙兒。”
她說:“嗯。”
火車繼續走,哐當哐當的,往北京去。
我閉著眼,心裡想著白老太太說的話:“你奶要是看見你這樣,肯定高興。”
我奶會高興嗎?
她要是知道我帶著個一百年的刺蝟精回北京,會咋說?
我想了半天,覺得她會說:“挺好。有個伴兒,不孤單。”
我笑了。
白小刺說:“你笑啥?”
我說:“冇啥。到了北京,我帶你去吃烤鴨。”
她說:“烤鴨是啥?”
我說:“鴨子,烤著吃。”
她說:“鴨子我吃過,生的。烤的好吃嗎?”
我說:“好吃。”
她點點頭,又看向窗外。
火車跑得飛快,窗外的苞米地刷刷地往後退。
我忽然想起來,我奶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就像趕集。該買的買了,該賣的賣了,就該回家了。”
我想,我離回家還早。
但這趟趕集,有了個伴兒。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