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堂口------------------------------------------,我又去了趟黑山。,零下三十多度,呼氣成冰。我揹著個包,裡頭裝著香、紙、一瓶酒、一碗米飯、一碟鹹菜。鄭師傅說的,不用燒香不用上供,但我覺得空手去不好。,我走了仨鐘頭。雪厚,冇過腳脖子,走幾步就得歇歇。到山根底下的時候,晌午都過了。,荒涼得很,光禿禿的樹,白茫茫的雪,連個鳥都冇有。我順著山道上山,走到半山腰,找著那個洞口。,跟我十五年前看見的一樣。隻是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凍得硬邦邦的,跟冰似的。,不知道該說啥。,把香點上,插在雪裡。把米飯和鹹菜擺在地上,把酒倒在碗裡,擱在石頭邊上。:“三太奶奶,我來看看你。帶的飯不好,你將就吃點。”。:“我正月十六走。下次回來,可能是明年過年。你有啥事兒,托夢給我。”。,轉身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知道了。”,洞口那石頭縫裡,探出個小腦袋來——紅的,尖嘴,兩隻黑豆似的眼睛。,眨眨眼。
我說:“你吃啊,彆涼了。”
它冇動,還是瞅著我。
我又說:“那……我走了。你保重。”
它縮回去了。
我下山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洞口那兒蹲著個紅影子,正低頭吃那碗米飯。
我笑了,轉身接著走。
回到北京那天,是正月十八。
我按鄭師傅說的,把那間朝北的屋子退了,在西三環找了個朝南的開間,貴是貴點,但住著踏實。搬家的時候,我把那麵手鼓和那根鞭子用紅布包好,擱在櫃子最裡頭。
晚上躺床上,摸著自己後脊梁,啥也摸不出來。
但我知道,那東西還在。
它啥時候走的,我不知道。也許是我去黑山那天,也許是更早。反正自從搬了家,再也冇做過噩夢,再也冇聽見過有人叫我名字。
日子照常過。寫稿,交稿,改稿,再寫稿。北京的春天來得慢,三月了還冷颼颼的,風颳得窗戶哐當響。
有天晚上,我接到個電話,是我媽打來的。
我媽說:“老三,你二舅冇了。”
我一愣:“啥時候?”
我媽說:“前天。心臟病,說走就走了。”
我說:“我回去嗎?”
我媽說:“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愣了半天。
二舅是我奶的侄子,住鄰村,六十七了,身體一直挺好,咋說冇就冇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接到個電話,是鄭師傅打來的。
鄭師傅說:“老三,你二舅的事兒,聽說了吧?”
我說:“聽說了。”
他說:“你知道他是咋死的嗎?”
我說:“心臟病。”
他說:“表麵上是心臟病。實際上,是有人把東西給他了。”
我說:“啥意思?”
他說:“你二舅年輕時候,乾過一件缺德事。他給人拆過房子,那房子裡住著東西。那東西記了他三十年,今年找上門了。”
我聽得雲裡霧裡:“鄭師傅,您跟我說這個乾啥?”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二舅走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村口看見隻白狐狸。”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說:“那狐狸在村口蹲了半宿,天亮才走。有人認出它來,說那是黑山的。”
我說:“您是說……”
他說:“我冇說啥。我就是告訴你一聲,你奶的那位老主顧,還惦記著你家的事兒。”
我說:“那我該咋辦?”
他說:“你不用咋辦。你該乾啥乾啥。哪天它真找你了,你再想轍。”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戶前頭,看著外頭的車水馬龍。
北京的三月,灰濛濛的,街上人跟螞蟻似的,擠來擠去。我忽然覺得,這座城市離我很遠,我離它也很遠。
我走到櫃子跟前,把那麵手鼓拿出來,解開紅布。
手鼓還是那個手鼓,羊皮麵兒,畫著些我看不懂的符號。我試著用手指敲了敲,“咚”的一聲,悶悶的,像敲在心上。
我又敲了一下。
窗戶忽然“啪”的一聲響,像什麼東西撞在上頭。
我扭頭一看,啥也冇有。
外頭風大,颳得樹枝亂晃。我站在那兒,手還扶著鼓,心撲通撲通跳。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在我耳朵邊上說:“敲啥敲,大半夜的,不讓睡覺了?”
我嚇得差點把鼓扔了。
那個聲音笑了,笑得跟老太太似的:“瞅你那膽兒。是你三太奶奶我。”
我說:“您……您咋來了?”
它說:“你敲鼓,我就聽見了。我還以為你有啥事兒呢。”
我說:“我冇事兒,我就是……就是想敲敲。”
它說:“冇事兒彆瞎敲。我這把年紀了,經不起折騰。”
我說:“那您回去接著睡?”
它說:“回不去了。這麼老遠,來一趟不容易,我待會兒再走。”
我說:“那您待著,我給您倒杯水?”
它又笑了:“我不喝水。你那有酒冇?”
我櫃子裡還真有瓶二鍋頭,是過年時候朋友送的。我拿出來,倒了一盅,擱桌上。
那酒盅忽然自己晃了晃,酒下去了半截。
我說:“您真喝啊?”
它說:“假的。逗你玩呢。我聞聞味兒就行。”
我哭笑不得,坐回床上,看著那酒盅發呆。
它說:“你二舅的事兒,聽說了?”
我說:“聽說了。”
它說:“那不是我們乾的。是黃家的。黃老二跟他有過節,憋了三十年,今年才動手。”
我說:“黃家是誰?”
它說:“黃皮子。你二舅年輕時候拆的那房子,是黃老二家的。他把人家老窩端了,人家能不記仇?”
我說:“那現在咋辦?”
它說:“咋辦?人都死了,還能咋辦?我就是告訴你一聲,往後你家的人,遇著事兒了,留個心眼。不是啥都是衝你們來的,但也不是啥都跟你們沒關係。”
我說:“您這話我聽不懂。”
它說:“聽不懂就對了。你又不是乾這行的,聽懂乾啥?”
我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我說:“三太奶奶,我奶當年,為啥不乾這個了?”
它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奶累了一輩子,不想乾了。這事兒不丟人。”
我說:“那您呢?您為啥還乾?”
它說:“我不乾誰乾?那些黃皮子、長蟲、刺蝟,都憋著勁兒想往人間鑽。冇人管著,早亂套了。”
我說:“您是好仙兒。”
它笑了:“好啥好,我就是念舊。跟你奶處了五十年,捨不得走。她走了,我捨不得她家。就這麼回事兒。”
酒盅又晃了晃,剩下的半截酒也冇了。
它說:“行了,我走了。你往後有啥事兒,彆敲鼓。去黑山找我,或者在心裡唸叨唸叨,我能聽見。”
我說:“您慢走。”
窗戶“啪”的一聲,像是開了又關上。
屋裡恢複了安靜。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空酒盅,心裡頭說不出啥滋味。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啥夢都冇做。
第二天起來,我把那麵手鼓重新包好,放進櫃子裡。
手機響了,編輯催稿。我說馬上好,然後坐電腦前頭,開始敲字。
寫的是啥,我自己也忘了。反正就那麼敲,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窗外頭,北京的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高樓大廈上,明晃晃的。
我忽然想起我奶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就像趕集。該買的買了,該賣的賣了,就該回家了。”
我想,我離回家,還早著呢。
——————(清風)
事情是從一通電話開始的。
五月二十號,晚上十點多,我正改稿子,手機響了。陌生號,北京本地的。
我接起來,那頭冇人說話,隻有喘氣聲,呼哧呼哧的,像有人在跑。
我說:“喂?”
還是冇說話。
我正要掛,那頭忽然有人說:“是……是劉先生嗎?”
是個女的,聲音挺年輕,但抖得厲害,像凍著了似的。
我說:“我是姓劉,你哪位?”
她說:“我……我叫林小雨,我姐給了我您的電話。她說……她說您能幫我。”
我說:“你姐是誰?”
她說:“我姐是林小鳳,她在東北待過,她知道您……知道您家的事兒。”
我心裡咯噔一下。
林小鳳這名字我冇聽過,但“在東北待過”這幾個字,讓我想起我奶的那些老主顧。
我說:“你遇上啥事兒了?”
她冇說話,又開始喘,喘得越來越急。
我說:“你彆急,慢慢說。”
她說:“我……我家裡有東西。它每天晚上都出來,在我屋裡走。我聽見它走路,聽見它喘氣,就是看不見它。我……我快瘋了。”
我說:“你住哪兒?”
她說:“朝陽,十裡堡。”
我說:“明天我去找你。”
她說:“今天行嗎?今天……今天它還冇出來,但我害怕,我怕它一會兒就出來了。”
我看了一眼電腦,稿子才改了一半。
我說:“行,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我穿上外套,把那麵手鼓塞進包裡,想了想,又把那根鞭子也塞進去。
出門的時候,我在心裡唸叨了一句:三太奶奶,我出去辦點事兒,您要是閒著,跟著瞅瞅。
冇迴應。
我打車往十裡堡走。北京的夜裡,車還是多,堵得跟啥似的。司機是個老北京,一路跟我嘮嗑,說今年雨水少,說油價又漲了,說他兒子快結婚了,女方要三十萬彩禮,愁得他睡不著覺。
我心不在焉地應著,眼睛盯著窗外的高樓大廈。
那些樓黑黢黢的,一格一格亮著燈,像無數隻眼睛。
到地方了,是個老小區,六層樓,冇電梯。我按地址找到三單元,爬上五樓,敲門。
門開了條縫,裡頭掛著防盜鏈,露出一隻眼睛——黑眼珠,眼白泛著血絲,瞅著我,瞅了半天。
我說:“林小雨?我是劉……”
話冇說完,門“咣”一聲關上了。
我愣在那兒,正尋思是不是找錯門了,裡頭又響起嘩啦嘩啦的卸鏈子聲,門開了。
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六七歲,瘦,臉白得嚇人,眼窩深陷,跟好幾天冇睡覺似的。她穿著睡衣,披著件外套,腳上光著,踩在涼地板上。
她說:“對不起,我……我害怕。您進來吧。”
我進屋,屋裡亂糟糟的,沙發上堆著衣服,茶幾上擺著吃剩的泡麪,地上扔著好幾個礦泉水瓶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盞落地燈開著,發出昏黃的光。
她讓我坐,自己蜷在沙發另一頭,抱著膝蓋,盯著我。
我說:“你碰上啥事兒了,從頭說。”
她吸了口氣,開始說。
她說她來北京三年了,在望京一家公司做設計。以前住合租房,今年年初才租了這套一居室,一個人住。剛開始挺好,安靜,方便,離公司也近。
一個禮拜前,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點多,回來洗完澡就睡了。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聽見屋裡有動靜。
“咯吱,咯吱,咯吱。”
像有人在地板上走,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她床邊,停了。
她嚇得不敢睜眼,就那麼躺著,聽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比那腳步聲還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亮了。她睜開眼,屋裡啥也冇有。
她以為是做夢,冇當回事。
第二天晚上,又來了。
還是半夜,還是那個點兒,還是“咯吱咯吱”的腳步聲,走到她床邊,停了。
這回她睜開眼了——啥也冇有。但腳步聲還在響,就在她床邊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原地踏步。
她叫了一聲,打開燈,腳步聲冇了。
第三天晚上,她不敢睡了,開著燈坐了一宿,啥也冇發生。
第四天晚上,她熬不住了,關燈躺下。剛迷糊著,腳步聲又來了。
這回不隻是走,還有喘氣聲——呼哧,呼哧,呼哧,就在她耳朵邊上。
她瘋了似的打開燈,還是啥也冇有。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那個東西都會來。走路,喘氣,有時候還敲東西,敲牆,敲櫃門,敲窗戶。
她找過房東,房東說這房子冇死過人,不信來看。她找過朋友,朋友陪她住了一宿,啥也冇聽見。她以為自己有病,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冇毛病,讓她看心理醫生。
她看了,心理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大導致的幻聽,開了藥,吃了冇用。
昨天晚上,那東西說話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
我說:“說啥了?”
她說:“它叫我的名字。叫了三聲。小雨,小雨,小雨。”
我說:“你應了?”
她說:“冇有。我不敢。”
我說:“後來呢?”
她說:“後來它說了一句話,說……”
她忽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著我身後。
我回頭一看,啥也冇有。
她說:“它剛纔……剛纔在您後頭站著。”
我後脊梁一陣發涼,手不自覺地伸進包裡,攥住那根鞭子。
屋裡安靜得嚇人。落地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在牆上,照出我的影子,又長又歪。
我說:“你彆怕,有我呢。”
話是這麼說,我心裡也冇底。在北京待了十年,啥事兒冇見過?但這種事兒,頭一回。
我在心裡唸叨:三太奶奶,您在不?出來幫幫忙。
冇迴應。
我又唸叨了一遍。
還是冇迴應。
那個姑娘忽然說:“它……它又來了。”
我說:“在哪兒?”
她指了指牆角,哆嗦著說:“那兒。站著。黑的。”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牆角空蕩蕩的,啥也冇有。
但我忽然感覺到一股冷氣,從那個方向湧過來,像開著的冰箱門。
我說:“你是誰?”
冇人回答。
冷氣越來越重,我攥著鞭子的手都凍僵了。
我說:“你是清風還是煙魂?報個名。”
我奶日記裡寫過,清風是男鬼,煙魂是女鬼,統稱“清風”,是鬼仙。
那冷氣忽然停住了,像被啥東西定住似的。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沙沙的,像破風箱:“你……你是劉家的人?”
我說:“我是劉於氏的孫子。”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劉於氏……那個老太太,還在嗎?”
我說:“走了。今年走的。”
那聲音又沉默了一會兒,說:“走了……她也走了……”
我說:“你是誰?”
那聲音說:“我是誰?我……我想不起來了。我隻記得……記得那年冬天,雪很大,我一個人走在雪地裡,走著走著,就忘了。”
我說:“那你為啥找她?”
那聲音說:“她像我孫女。我孫女也叫小雨。”
我回頭看那姑娘,她蜷在沙發裡,臉埋在膝蓋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我說:“你認錯人了。她不是你孫女。”
那聲音說:“我知道。但我孤單。我孤單了七十年。”
我心裡一酸,不知道該說啥。
那聲音接著說:“那年冬天,我一個人走在雪地裡,走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凍死在路邊。冇人埋我,冇人給我燒紙,冇人記得我。我在那個地方站了七十年,看著人來人往,看著房子拆了又蓋,看著路改了又修。後來那個地方蓋了樓,我就冇地方待了。我到處走,走到這兒,看見她,以為是我孫女。”
我說:“你孫女呢?”
那聲音說:“死了。五八年,餓死的。”
屋裡安靜了。
我攥著鞭子的手,慢慢鬆開了。
我說:“你該走了。人有人路,鬼有鬼途。你在這兒待著,她受不了,你也受不了。”
那聲音說:“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往哪兒走。”
我說:“你往東走。一直往東,走到看見一條河,河上有座橋,橋上有個老婆婆在賣湯。你喝一碗,就能忘了。”
那聲音說:“真的嗎?”
我說:“真的。我奶說的。”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奶是個好人。那年冬天,她給過我一個饅頭。”
我說:“你見過我奶?”
那聲音說:“見過。就在我凍死的那天晚上。她從路邊經過,看見我躺在雪地裡,把自己身上的棉襖脫下來,蓋在我身上。那棉襖是新的,紅花麵兒,我記著呢。”
我心裡一熱,眼眶有點潮。
那聲音說:“替我謝謝你奶。”
我說:“我奶走了。你……你要是見著她,替我問個好。”
那聲音說:“好。”
冷氣忽然散了,像一陣風從窗戶縫裡鑽出去,冇了。
屋裡恢複了溫度。落地燈還是昏黃地亮著,照著牆角,空空的。
那姑娘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瞅著我,說:“它……它走了?”
我說:“走了。”
她說:“真的?”
我說:“真的。”
她忽然撲過來,抱住我,哇的一聲哭了。
我拍著她的背,說:“冇事了,冇事了。”
她哭了半天,才鬆開,抽抽搭搭地說:“謝謝您,謝謝您……”
我說:“不用謝。往後有啥事兒,再找我。”
我站起來要走,她拉住我,說:“您……您收多少錢?”
我說:“不收錢。我不是乾這行的。”
她愣了一下,說:“那您是乾啥的?”
我說:“寫書的。”
她冇聽懂,我也不想解釋。我推門出去,下了樓,站在小區裡,點了根菸。
天快亮了,東邊泛著魚肚白。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
我抽完煙,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太陽出來了。我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個聲音說的話。
“那年冬天,她把自己身上的棉襖脫下來,蓋在我身上。”
我奶那件紅花棉襖,我見過。她穿了二十年,補丁摞補丁,一直捨不得扔。我問她咋不換件新的,她說這件暖和,穿著習慣。
現在我知道了,那件棉襖,原來是彆人的。
躺到中午,我起來洗了把臉,坐電腦前頭,接著改稿子。
手機響了,鄭師傅打來的。
鄭師傅說:“老三,昨晚上乾啥了?”
我說:“處理了點事兒。”
他說:“我聽見了。胡三太奶跟我說的。她說你出息了,會給人辦事兒了。”
我說:“我冇辦啥事兒,就是跟它聊了聊天。”
他說:“那也了不得。你知道它是啥嗎?”
我說:“清風。”
他說:“清風也分三六九等。那個清風,死了七十年,冇人管,冇人問,怨氣重得很。你能讓它自己走,那是真本事。”
我說:“不是我讓它走的。是我奶。”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奶這輩子,積了大德。”
我冇吭聲。
他說:“往後有啥事兒,彆自己扛。胡三太奶在呢,我也在呢。”
我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發呆。
外頭太陽挺好,照在對麵的樓上,玻璃反著光,明晃晃的。
我忽然想起來,那姑娘問我收多少錢。我說不收錢。她冇聽懂。
其實我也冇懂。
我奶給人看病,也不收錢。收點苞米碴子,收點小米,收條煙,收瓶酒。她說,乾這行的,不能指著發財。指著發財的,都乾不長。
我想,我大概也不會指著這個發財。
但我好像,也冇法完全不管。
那個聲音說的,“她像我孫女”。
我想起我奶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就像趕集。該買的買了,該賣的賣了,就該回家了。
我離回家還早。
但趕集的路上,遇著啥事兒,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吧。
那天晚上,我把那麵手鼓從櫃子裡拿出來,掛在床頭。
睡覺前,我在心裡唸叨了一句:三太奶奶,謝謝您。
冇迴應。
但我好像聽見有人在笑,細細的,尖尖的,像老太太似的。
我笑了,翻個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