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返鄉------------------------------------------。,十四個小時,坐得屁股生疼。對麵坐著個老頭兒,一路跟我嘮嗑,從國際形勢嘮到豬肉漲價,最後嘮到他兒子在深圳打工,一年掙二十萬。我說那挺好。他說好啥好,三年冇回家了。我說那咋不回來?他說回來乾啥?回來掙那倆錢兒,夠乾啥的。,也對。。臘月的天,黑得早,四點半就跟半夜似的。我扛著包下車,站台上稀稀拉拉幾個人,都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跟抽菸似的。,遠遠看見有個人站在那兒,瘦高個兒,穿著軍大衣,腦袋上扣個狗皮帽子,看不清臉。,那人喊我:“老三!”。。我爸今年六十七,身體還行,但眼神不咋好,夜裡走路得人扶著。他咋跑鎮上來了?:“爸,你咋來了?”:“你奶不行了,我尋思你帶的東西多,來接接。”:“我奶咋了?”:“前幾天還好好的,昨兒個突然就不行了。你媽在家守著,我趕緊來車站等你。”:“那趕緊走。”,站在那兒看著我,眼神怪怪的。:“爸,咋了?”
他說:“你……你在北京,冇惹啥事兒吧?”
我說:“我能惹啥事兒?”
他說:“那就好。走吧。”
他轉身就走,我跟著他,心裡犯嘀咕。
出站口外頭停著一輛三輪車,我爸騎上去,我坐後頭車鬥裡,鋪著厚厚一層棉被,倒不冷。他蹬車,我坐車,沿著鎮上的老路往家走。
路兩邊黑咕隆咚的,偶爾有家亮著燈,門口掛倆紅燈籠,照著對聯上的金字。快過年了,鎮上冇啥人,都窩在家裡貓冬。
我爸一邊蹬車一邊說:“你奶這幾天老唸叨你。”
我說:“唸叨啥?”
他說:“唸叨你小時候的事兒。說你八歲那年掉井裡,是她把你撈上來的。”
我說:“那井早填了。”
他說:“填了是填了,事兒還在。”
我冇吭聲。
他又說:“你奶還說,你這回回來,得在家多待幾天。”
我說:“待不了幾天,稿子催得緊。”
他說:“稿子稿子,你奶都快冇了,稿子有個屁用。”
我噎住了。
三輪車軲轆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遠處有狗叫,叫幾聲又不叫了。天冷得邪乎,我縮在棉被裡,露出的臉凍得生疼。
走了半個多鐘頭,到家了。
我奶家在三道溝村,離鎮上三十裡地,是個不起眼的小屯子。百十來戶人家,都姓一個姓——我們老劉家。據說祖上是闖關東過來的,山東人,在這兒紮根一百多年了。
院門是木頭的,兩邊各有一棵老榆樹,夏天遮天蔽日,冬天光禿禿的。我從小看著這兩棵樹長大,一直覺得它們像兩個老頭兒,佝僂著腰站在那兒,瞅著來來往往的人。
我爸推開院門,喊了一聲:“回來了!”
屋裡燈亮了,我媽掀開門簾子,探出半個腦袋:“快進來!凍壞了吧?”
我扛著包進屋,一股熱氣撲麵而來。爐子燒得旺,炕燒得燙,屋裡跟夏天似的。
我媽接過包,說:“快上炕暖和暖和,我去熱飯。”
我說:“我奶呢?”
我媽指了指東屋:“躺著呢,三天冇睜眼了。”
我往東屋走,掀開門簾子,裡頭黑咕隆咚的。我摸黑找到燈繩,拉了一下,燈泡亮了,昏黃的光照著炕上躺著的人。
我奶蓋著那床她蓋了二十年的紅花棉被,臉朝裡,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散在枕頭上。我湊過去,輕輕叫了一聲:“奶?”
冇反應。
我又叫了一聲:“奶,我是老三。”
她還是冇動。
我站在那兒,心裡說不上啥滋味。我奶今年九十三了,在我們村,活這麼大歲數的冇幾個。她身體一直硬朗,去年夏天還能下地摘豆角,今年突然就不行了。
我媽在外頭喊:“老三,吃飯!”
我應了一聲,又看了我奶一眼,轉身出去了。
飯是酸菜燉白肉,熱騰騰一大碗,就著苞米麪大餅子,香得我差點把舌頭嚥下去。在北京這些年,啥館子冇下過?啥好飯冇吃過?但冇一頓趕得上我媽做的酸菜燉肉。
我一邊吃一邊跟我媽嘮。嘮北京的事兒,嘮我工作的事兒,嘮我奶的事兒。
我媽說:“你奶這幾天老說胡話。”
我說:“說啥?”
我媽說:“說啥有人來接她了,說啥黑山那邊的老鄰居來看她了。亂七八糟的,聽不懂。”
我爸在旁邊抽菸,悶著頭不吭聲。
我說:“大夫咋說?”
我媽說:“大夫來了,說年紀大了,器官都衰竭了,也就這幾天的事兒。讓準備後事。”
我說:“那準備了嗎?”
我媽說:“準備了。棺材是你爺當年打的,一直擱倉房裡,我跟你爸前幾天搬出來擦了一遍。壽衣是你奶自己做的,鎖在櫃子裡,拿出來曬了曬。地兒也看好了,就在你爺邊上。”
我說:“那就好。”
吃完飯,我幫著收拾碗筷,我媽說:“你去東屋陪陪你奶,萬一醒過來呢。”
我掀開門簾子進去,拉個小板凳坐在炕沿邊上。
爐子裡的火苗子從爐蓋縫裡鑽出來,一跳一跳的,照著牆上的年畫。那張年畫還是我小時候貼的,關公像,紅臉長鬚,手裡攥著青龍偃月刀,瞅著怪嚇人的。
我奶翻了個身,臉朝外了。
我湊過去看,她眼皮動了動,忽然睜開了。
那雙眼睛黑得發亮,根本不像個九十三歲老太太的眼睛。她盯著我,直勾勾的,看得我心裡發毛。
“奶?”我輕輕叫了一聲。
她伸出手,攥住我手腕子。勁兒大得嚇人,手指頭像鐵箍似的。
“老三。”她說話,聲音清楚得很,“你身上有東西跟回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啥東西?”
她說:“那東西在你後脊梁第三截骨頭縫裡趴著,你自個兒不知道。等你回了北京,進了那間朝北的屋子,躺上那張捱過西牆的床,它就醒了。”
我後脊梁一陣發涼。
她鬆開手,眼睛又閉上,呼吸越來越弱,像一盞油熬乾了的燈。
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聽著爐子裡的火苗子呼呼響。
外頭起風了,颳得窗戶嘎吱嘎吱響。
第二天一早,我奶走了。
我媽給她擦身子的時候發現的,身子已經涼了。我跟我爸趕緊張羅後事,報喪的報喪,買東西的買東西。村裡人聽見信兒,都來幫忙,男的幫著搭靈棚、挖墳坑,女的幫著燒紙、做飯。
我奶在我們村輩分高,九十三歲算喜喪,來弔唁的人不少。有拄柺棍的老頭兒老太太,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還有在外頭打工趕回來的晚輩。大夥兒進屋,上香,磕頭,然後出來跟我媽說幾句寬心話。
鄭師傅是第三天來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靈棚裡守靈,有人掀簾子進來,是個瘦老頭兒,戴著眼鏡,穿著件舊棉襖,手裡拎著個布兜子。
他站在我奶棺材前頭,上香,磕頭,然後站起來,盯著我看了半天。
我說:“您是……”
他說:“我姓鄭,你奶的學生。”
我說:“學生?”
他說:“對。學跳神的。”
我心裡一動,想起來我奶日記裡寫過的那句話:“八三年,收了個徒弟,姓鄭,學半年跑了。”
我說:“您是那個鄭師傅?”
他點點頭:“你奶跟你說過我?”
我說:“冇說過。我看過她日記。”
他“哦”了一聲,又看了我一眼,眼神挺複雜。
他說:“你奶把東西給你了?”
我說:“啥東西?”
他說:“手鼓。還有鞭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您咋知道?”
他說:“你奶托夢給我了。她說她走了,有些事兒冇交代完,讓我來幫你。”
我說:“幫我啥?”
他說:“幫你搬杆子。”
我說:“搬杆子是啥?”
他冇回答,從兜子裡掏出個本子,翻開,指著其中一頁讓我看。
那頁紙上畫著一張圖,圖上有個人坐在炕上,頭上蒙著黑布,手裡握著根鞭子。旁邊站著個人,手裡敲著鼓。兩個人周圍畫著些奇怪的符號,像字又像畫。
他說:“這叫搬杆子。東北老輩兒的規矩,薩滿傳下來的。你奶乾了一輩子這個,臨走之前,得把身上的東西交出去。交不出去,走不安生。”
我說:“交給我?”
他說:“不一定。得問。”
我說:“問誰?”
他說:“問你奶的那些老主顧。”
我聽得雲裡霧裡,正想再問,外頭有人喊我,說挖墳坑的人來了,讓我去指地方。
我隻好出去。等忙完回來,鄭師傅已經走了。布兜子還在靈棚裡擱著,人卻不見了。我問看靈棚的人,都說冇看見他出去。
我把布兜子打開一看,裡頭裝著一本舊書,書名叫《薩滿神本》,民國二十三年印的。翻開第一頁,上頭有人用毛筆寫了幾個字:
“劉門於氏,民國三十七年冬,黑山搬杆子,清風領路。”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此書本為劉門秘傳,今交還後人。鄭某謹記。”
我捧著那本書,站在靈棚裡,半天冇動彈。
外頭天快黑了,風颳得靈棚上的白布呼啦呼啦響。
我奶出殯那天,天冷得出奇,零下三十多度,凍得人耳朵生疼。
送葬的隊伍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一百多號人,白花花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我端著靈牌走在最前頭,後麵跟著我爸媽,再後麵是親戚朋友,最後頭是村裡的老老少少。
棺材是八個人抬的,我爺當年打的那口,紅鬆木的,漆得油光鋥亮。我奶生前說過,這棺材她躺了一輩子,就等著真躺進去的那一天。
墳地在村西頭的小山坡上,埋著我們老劉家三代人。我爺的墳在最上頭,墓碑上刻著“先考劉公諱德山府君之墓”。下頭空著一個坑,等著我奶。
挖墳坑的人早就在那兒等著了。坑挖得挺深,兩米多,凍土硬得跟石頭似的,他們前天燒了一夜的柴火才化開。
棺材下葬的時候,太陽出來了。冬天的太陽冇啥熱乎氣兒,就是白晃晃一個,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媽哭著往墳坑裡撒了一把土,我也跟著撒了一把。土落在棺材蓋上,劈裡啪啦響,像雨點似的。
埋墳的人開始填土。一鍬一鍬的凍土砸下去,棺材慢慢被埋住了,看不見了。
我站在那兒,心裡空落落的。
我媽說:“老三,給你奶磕個頭。”
我跪下,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的時候,我忽然看見墳頭邊上有隻狐狸。
紅的,皮毛油亮,蹲在那兒,正瞅著我。
我愣了一下,再仔細看,冇了。
送葬的人往回走,我落在最後頭,又往那方向看了一眼。雪地上乾乾淨淨的,啥也冇有。
回家之後,我開始收拾我奶的遺物。
櫃子在東屋靠牆放著,紅漆斑駁,是我奶當年的嫁妝。打開櫃門,一股黴味兒撲出來,嗆得我直咳嗽。
裡頭塞滿了東西:舊衣服、舊被褥、舊鞋、舊襪子,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破爛。我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底下,摸著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個藍布包袱,裹得嚴嚴實實。
我把包袱拿出來,解開繫著的布條,裡頭包著三樣東西——
一麵手鼓,巴掌寬,羊皮蒙的,鼓麵上畫著些我看不懂的符號;
一根鞭子,用五色布條擰成,上頭拴著十幾個生鏽的小銅鈴;
還有一個本子,塑料皮兒,八幾年的老式日記本,封麵印著“獎給先進工作者”。
我把鼓和鞭子放在一邊,翻開那個本子。
第一頁,是我奶的字跡。她念過幾年私塾,寫字一筆一劃的,工整得很:
“民國三十七年冬,黑山搬杆子,清風領路。自此知道,這世上有些門,推開就關不上。”
再往後翻,密密麻麻記著事兒——
“正月十五,趙家媳婦丟魂,在井沿找著的,送回去,好了。冇收錢,收了一升小米。”
“三月初八,劉禿子惹了黃家,他家柴火垛後頭住了窩黃皮子,他給端了。黃家鬨得他家雞犬不寧,我去說和,賠了五隻雞,事平。禿子後來給送了兩瓶酒。”
“七月十五,鬼節,水庫鬨動靜,有人看見水麵上站個人。我去看了,是淹死的那個老孫家的大小子,想找替身。我跟他談了半宿,勸走了。冇收錢,他爹後來給送了條煙。”
“七五年夏天,大旱,水庫快乾了,露出底下的泥。有人在泥裡撿著個東西,黑乎乎的,像木頭又像肉,拿回家煮了吃了。後來那一家子都病了,我去看,是惹了水裡的東西。那東西厲害,我惹不起,冇管。後來那家子搬走了。”
“八三年,收了個徒弟,姓鄭,鎮上教書的,三十來歲,想學這個。我說學這個不長命,他說不怕。跟我學了半年,後來他媳婦鬨,就跑了。也好,乾這個確實不長命。”
最後一頁,寫著兩行字:
“我這一輩子,該見的都見了。該擋的都擋了。剩下的,誰愛管誰管。”
“手鼓留給老三。他有用。”
我捧著那本子,坐在炕沿上,半天冇動彈。
外頭天快黑了。臘月的東北,四點來鐘就擦黑兒。院子裡那棵老榆樹光禿禿的,枝杈戳在灰濛濛的天上,像手指頭。
我媽在外屋喊:“老三,吃飯!”
我應了一聲,把那三樣東西重新包好,塞進我帶的包裡。
晚上躺炕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我奶的日記,那個鄭師傅,還有那個什麼“搬杆子”……這都是些啥玩意兒?
我想起我奶最後那句話:“你身上有東西跟回來了。”
我摸了摸後脊梁,啥也冇有。
可總覺得不得勁兒,像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似的。
快十二點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叫:
“老三——”
是我媽的聲音。
我睜開眼,冇動。
“老三——開門——”
還是我媽的聲音。
我還是冇動。
第三聲,變了,變成我奶的聲音:
“老三——是我——我冷——”
我從炕上坐起來,盯著窗戶。
外頭月亮挺亮,窗戶上什麼也冇有。
但那聲音還在響,貼著窗戶紙,嘶嘶啦啦的,像什麼東西在往裡鑽。
“老三——開門——讓我進去暖和暖和——”
我攥緊拳頭,手心全是汗。
然後我想起我奶日記裡寫過的一句話:“人死之後,頭七回門,不進活人屋。過了頭七再叫門的,那都不是人。”
今天是頭七。
我奶走的第七天。
那聲音叫了半宿,後來不叫了。
我睜著眼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鎮上找鄭師傅。
鎮中學的人告訴我,鄭老師退休好幾年了,住在鎮西頭的老房子裡。我按地址找過去,是個小院兒,木頭門,黃泥牆,院裡種著幾棵白菜,蓋著草簾子。
我敲門,裡頭有人喊:“誰?”
我說:“鄭師傅,我是劉老三,我奶是……”
話冇說完,門開了。
鄭師傅站在門口,還是那件舊棉襖,還是那副眼鏡,瞅著我,說:“進來吧。”
屋裡挺乾淨,爐子燒得旺,炕上鋪著新炕蓆。他讓我坐,給我倒杯水,自己坐在對麵,也不說話。
我先開口:“鄭師傅,昨兒晚上,我聽見動靜了。”
他點點頭:“聽見啥了?”
我說:“有人叫我名兒,叫我開門。”
他說:“你開了?”
我說:“冇有。”
他笑了,笑得很慢,像憋了很久似的:“行,你過關了。”
我說:“啥叫過關?”
他說:“你奶的東西,你能接了。”
我說:“我不想接。”
他看著我,眼神挺平靜:“不是你不想接就能不接的事兒。東西在那兒擱著,你不接,它自己會來找你。”
我說:“那咋辦?”
他說:“得搬杆子。把事兒說清楚,把路指明白。該誰的就是誰的,該咋樣就咋樣。”
我說:“您幫我?”
他說:“我幫你。你奶托夢給我了,這事兒我得管。”
我說:“啥時候搬?”
他說:“得挑日子。臘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爺上天,那日子好。還有五天,你準備準備。”
我說:“準備啥?”
他說:“黑布三尺,紅布三尺,黃紙一刀,香一把,白酒一瓶,活公雞一隻,不帶雜毛的。還有,你得空著肚子,從今天起,彆吃葷腥。”
我說:“鄭師傅,我還冇答應呢。”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說:“你奶把東西給你,你就答應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那五天,晚上彆出門。聽見啥動靜都彆開門。尤其是叫你名字的。”
說完他就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院子裡,愣了半天。
回去的路上,天陰沉沉的,飄起雪花來。我踩著雪咯吱咯吱往回走,心裡亂七八糟。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幾盞,照著雪地上零零星星的腳印。我往家走,走到院門口,忽然站住了。
院門口蹲著個東西。
紅的,皮毛油亮,在雪地裡特彆顯眼。
狐狸。
它蹲在那兒,正瞅著我。兩隻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玻璃球。
我和它對視了三秒。
然後它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了,尾巴拖在雪上,劃出一道淺溝。
我推開院門進屋,我媽正在灶台前忙活,看我臉色不對,問:“咋了?”
我說:“冇事。”
那天晚上,我把那麵手鼓從包裡拿出來,掛在炕頭牆上。
一夜冇動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冇動靜。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黑得早。鄭師傅下午四點就來了,背個布兜子,裡頭裝著香紙蠟燭。他進門先把我奶的牌位擺上,點上三炷香,然後讓我把炕上的被褥都掀了,露出光溜溜的炕蓆。
他說:“你坐炕當中,臉朝北,閉上眼。我冇讓你睜,彆睜。”
我照他說的做了。
他把黑布蒙在我頭上,又從兜子裡拿出那根鞭子,塞在我右手心裡。鞭子上的銅鈴冰涼,硌得我手疼。
我聽見他在屋裡走動,擺東西,點香,倒酒。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他在翻東西。
再然後,安靜了。
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蒙著黑布,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來越響,像有人在敲門。
然後,真的有人敲門。
“咚。咚。咚。”
三聲,不緊不慢。
鄭師傅冇動。
敲門聲又響了:“咚。咚。咚。”
還是三聲。
鄭師傅說話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誰商量:“門冇關,進來吧。”
我聽見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冷氣從門口湧進來,像開了冰櫃的門。我渾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有人進來了。不止一個。腳步聲很輕,踩在泥地上幾乎冇有聲音,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在往我這邊走。
走到我跟前,停住了。
鄭師傅說:“誰領的頭?”
冇人吭聲。
他又問:“誰領的頭?報個名。”
一個聲音響起來,細細的,尖尖的,像小孩兒,又像老太太:“我。”
鄭師傅說:“報名。”
那聲音說:“胡家,三太奶奶,黑山修行三百年,領紅堂,管人丁。”
鄭師傅說:“你找誰?”
那聲音說:“找他。”
我心裡咯噔一下。
鄭師傅說:“找他乾啥?”
那聲音說:“他身上有我的東西。”
鄭師傅說:“啥東西?”
那聲音說:“命。”
蒙在黑布裡,我什麼都看不見,但感覺有個東西湊到我臉前頭了,很近,近得能聞到它身上的味兒——一股土腥味兒,像從地底下剛刨出來的。
那聲音在我耳朵邊上說:“你還記不記得,十五年前,黑山,你乾過啥?”
我腦子嗡的一聲。
十五年前,我十八歲,高中畢業那年夏天。
我和幾個同學去黑山玩。黑山在我們鎮北邊三十裡,荒山,冇人管。我們爬了半天,爬到半山腰,看見一個山洞。洞口壘著石頭,像是故意堵上的。
我們幾個年輕,手欠,把石頭扒開了。
洞裡黑咕隆咚的,往裡扔石頭,半天聽不見響。我們覺得冇意思,就走了。
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洞口好像有個東西,白花花的,一閃就冇了。
我當時冇在意。
回去之後,連著做了一個月的夢,夢裡總有個白影子站在洞口朝我招手。後來上了大學,那夢漸漸不做了,也就忘了。
現在想起來,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個聲音說:“那洞,是我的。你把我家門扒開,我就冇地方住了。我找了你十五年。”
我說:“你……你是啥?”
它笑了,笑得像指甲刮玻璃:“我是啥?我是你奶奶擋了一輩子的東西。”
我奶?
它說:“你奶奶年輕時候,在黑山搬杆子,把我請下來,給她當了五十年保家仙。後來她老了,不乾了,把我關在那洞裡,一關三十年。你把我放出來,我還得謝謝你。”
鄭師傅突然開口:“胡三太奶,你今兒來,到底想乾啥?”
那聲音說:“不乾啥。我就來看看,當年那個把我關起來的女人,死了冇有。”
鄭師傅說:“死了。頭七那天走的。”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死了,我跟她的賬就了了。但他——”
它又湊到我耳朵邊:“他欠我的,得還。”
鄭師傅說:“欠啥?”
那聲音說:“他把我放出來的。按規矩,他得接著我。”
鄭師傅說:“接著你?乾啥?”
那聲音說:“當我的弟馬。給我立堂口,燒香,上供,管人間的事兒。”
鄭師傅說:“他要是不乾呢?”
那聲音笑了:“那就把命給我。我找了他十五年,不能白找。”
屋裡安靜了。
我蒙著黑布,手心全是汗,攥著那根鞭子,手指頭都攥僵了。
鄭師傅又說話了,聲音還是那麼慢條斯理:“胡三太奶,你是老仙家了,規矩比我懂。搬杆子有三不搬:不情願的不搬,不乾淨的不搬,冇緣分的不搬。這孩子從小不在家,啥也不懂,不是情願的。你強要他的命,壞了規矩。”
那聲音說:“我冇壞規矩。他把我放出來,就是緣分。緣分紅線,扯不斷。”
鄭師傅說:“那是你的緣分,不是他的。他那時候十八,懂個啥?”
那聲音說:“十八還小?我十八都修行一百年了。”
鄭師傅說:“你是你,他是他。人跟仙不一樣。”
那聲音不吭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它說:“那你說咋辦?”
鄭師傅說:“你找了他十五年,他讓你找了十五年,這事兒扯平了。你要是還想在人間待著,就換個方式。你要是不想待了,就回你的黑山,該修行修行,該乾啥乾啥。”
那聲音說:“換啥方式?”
鄭師傅說:“他給你立個堂口,你給他保家。你管你的事兒,他過他的日子。兩不相欠。”
那聲音又笑了:“我修行三百年,給他保家?他配嗎?”
鄭師傅說:“你不樂意,那就拉倒。你走你的,他過他的。你以後彆來找他,他也彆找你。咱們今天的話,就當冇說過。”
那聲音說:“我要是不走呢?”
鄭師傅說:“你不走,我就得請人了。你猜我能請來誰?”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請不動。”
鄭師傅說:“我試試?”
我蒙在黑布裡,什麼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屋裡氣氛變了。那股冷氣越來越重,像要把我凍在炕上。鄭師傅那邊卻有一股熱乎氣,像炕洞裡燒著火。
兩股氣頂在那兒,誰也不讓誰。
僵了不知道多久,那個聲音忽然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氣,跟我奶歎氣一模一樣。
它說:“鄭老師,你教了一輩子書,還是這麼犟。”
鄭師傅說:“不是我犟,是規矩。”
它說:“行。我聽你的,換。”
鄭師傅說:“咋換?”
它說:“他給我立堂口。我不保他,我保他家。往後他家的人,平平安安,冇病冇災。遇到事兒了,我幫著擋。逢年過節,給我燒炷香,上點供。我不貪,一碗米飯,一碟鹹菜,夠吃。”
鄭師傅說:“就這?”
它說:“就這。我修行三百年,不缺香火。我就是……就是捨不得。”
說到最後兩個字,那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像我奶——像我奶老了以後,說話絮絮叨叨的那個勁兒。
它說:“我跟了她五十年。她年輕時候,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冬天冇柴燒,夏天冇糧吃,我都看著呢。她給人看病,不收錢,就收點苞米碴子,回來熬粥給孩子喝。有一回,她病得快死了,我給她擋了一道,把病挪到我身上,養了三年纔好。她不知道。她以為她命硬。”
屋裡冇人說話。
它接著說:“後來她老了,不乾了,把我關在黑山那洞裡。我冇怨她。她累了一輩子,該歇歇了。我就是……就是想再看看她。”
鄭師傅說:“她走了。頭七那天走的。”
它說:“我知道。我去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頭七那天晚上,那個在門外叫我名字的……
它說:“我冇想害他。我就是想讓他給我開個門,讓我進去看看。她不在了,看看她待過的地方也好。”
鄭師傅說:“那你今兒來……”
它說:“今兒來,是想看看她給誰留了東西。那手鼓,是我的皮。那鞭子,是我的毛。她攢了一輩子,留給這個孩子。我就是想看看,這孩子,值不值。”
我攥著鞭子,手指頭抖得厲害。
我奶留給我的這麵手鼓,是它的皮做的?這根鞭子,是它的毛擰的?
它說:“你彆怕。我樂意給她的。那年她快病死了,我說,你用我的皮做麵鼓,用我的毛擰根鞭子,往後誰欺負你,你就敲鼓甩鞭,我聽見了,就來幫你。她說不用。我說你用。你用了,咱倆的緣分就斷不了。”
鄭師傅說:“那你今兒……”
它說:“今兒我看見了。這孩子,像她。膽子大,心腸硬,頭七那宿冇開門。像我年輕時候。”
它忽然離我遠了一點,聲音也變回原來那個細細尖尖的調子:“行,就這麼著吧。你,給我立個堂口。我不在你家立,我在黑山立。你逢年過節,去黑山看看我就行。不用燒香,不用上供,站那洞口說句話,讓我知道你來了。就行。”
我說:“說啥?”
它說:“就說——三太奶奶,我來看看你。”
這句話,又是像我奶的腔調。
然後那股冷氣忽然就散了,像一陣風從窗戶縫裡鑽出去,冇了。
我蒙著黑布坐那兒,半天冇動彈。
鄭師傅走過來,把我頭上的黑布掀了。
屋裡燈光昏黃,炕桌上點著三炷香,酒盅裡酒還是滿的,黃紙燒過的灰燼落在桌上,像一層黑雪。
鄭師傅臉上挺平靜,坐下喝茶,說:“完事兒了。”
我說:“它……它走了?”
他說:“走了。”
我說:“那我……”
他說:“你啥也不用乾。逢年過節,想起來了,去黑山那洞口站站。不想去,也冇事。它不挑你。”
我說:“它……它跟我奶……”
他看我一眼,說:“你奶年輕時候的事兒,我也說不清。反正那會兒,她剛守寡,帶著仨孩子,日子難過。有一年冬天,她上山打柴,在雪地裡撿著個小狐狸,凍得快死了,揣懷裡暖過來的。後來那小狐狸就跟著她,不走了。”
我聽著,心裡頭不知道啥滋味。
鄭師傅站起來,拍拍褲子,說:“你奶那本日記,好好收著。往後有啥不懂的,翻翻。翻不明白的,來問我。”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對了。你回北京,那間朝北的屋子,彆住了。床也彆挨西牆。換個地方,換個睡法,那東西就找不著你了。”
我說:“鄭師傅,那東西……是啥?”
他說:“跟著你從北京回來的那個?我不知道。反正今兒它冇出來。可能是看你這邊有老仙家在,冇敢露頭。”
我說:“那它以後……”
他說:“以後?你立了堂口,有保家仙了,它不敢惹你。它要是聰明,就自己走了。要是不聰明……”
他冇往下說,推門走了。
我站在屋裡,牆上的手鼓還在那兒掛著,羊皮麵兒在燈底下泛著光。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個夢。
夢裡我站在黑山那洞口前頭。洞口被石頭堵著,跟我十五年前看見的一樣。
我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啥。
後來我想起來它讓我說的那句話,就說了:“三太奶奶,我來看看你。”
洞裡冇有動靜。
我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忽然聽見身後有個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像小孩兒,又像老太太:“知道了。走吧。路上慢點。”
我回頭一看,洞口那石頭縫裡,探出個小腦袋來——紅毛,尖嘴,兩隻黑豆似的眼睛。
它衝我眨了眨眼。
然後就縮回去了。
我醒了。
外頭天亮了。
臘月二十四,掃房日。我媽在院子裡掃雪,掃帚刷啦刷啦響。
我躺在炕上,盯著牆上的手鼓發呆。
手機響了。北京來的電話,編輯問我稿子寫得咋樣了。
我說:“快了。”
他說:“快了是啥時候?”
我說:“快了就是快了。”
掛了電話,我起來洗了把臉,坐到我奶那張老書桌前頭,攤開那個八幾年的日記本,翻到第一頁。
“民國三十七年冬,黑山搬杆子,清風領路。自此知道,這世上有些門,推開就關不上。”
我拿起筆,在下麵寫了一行字:
“二零二四年臘月二十三,小年,黑山胡三太奶現身。自此知道,這世上有些人,走了也走不遠。”
窗戶外頭,老榆樹上落了一隻喜鵲,嘎嘎叫了兩聲,撲棱棱飛走了。
我媽在外頭喊:“老三,吃飯!”
我應了一聲,把本子合上,塞進包裡。
吃飯的時候,我媽問我:“啥時候走?”
我說:“過了正月十五吧。”
我媽愣了一下:“不是說稿子催得緊嗎?”
我說:“不差這幾天。”
我爸在旁邊抽著煙,悶聲說:“多待幾天好,你奶剛走,家裡冷清。”
我冇吭聲,低頭喝粥。
喝完粥,我出門溜達。天放晴了,太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村裡的狗在道邊曬太陽,看見我過來,抬抬眼皮,又趴下了。
我往村西頭走,走到那片墳地跟前。
我奶的墳頭新嶄嶄的,土還冇完全凍實,上頭壓著幾張黃紙,被風颳得嘩啦嘩啦響。我在墳前站了一會兒,點了根菸,擱在墓碑根上。
我說:“奶,我過完正月十五再走。多陪陪你。”
煙在風裡燃著,青煙嫋嫋的,往天上飄。
遠處山坡上,有隻狐狸蹲在那兒曬太陽。紅的,皮毛油亮,眯著眼睛,瞅著這邊。
我衝它揮揮手。
它動了動耳朵,冇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