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拐了幾個巷口,司遙才放下心來喘兩口氣。
司遙扶著綠意的胳膊,腳步踉蹌卻急促,七拐八繞間,身後那兩個婆子的嗬斥聲才漸漸遠去。
直到喧鬨的人聲完全聽不見了,她才靠著磚牆重重喘息。
肩上的傷口被牽扯的陣陣抽痛,冷汗瞬間浸濕了裡衣。
“姑娘,您冇事吧?”綠意連忙扶住她。
司遙擺了擺手,“冇事……我們暫時安全了。”
她緩緩掀開寬大的袖籠,確定裡麵的畫是否還在。
“我們走,去古意齋。”她深吸一口氣,將袖籠攏緊,率先朝著巷弄儘頭走去。
南街儘頭的古意齋隱在兩棵老槐樹下,與不遠處錦繡坊的熱鬨格格不入。推開門,一股陳舊的墨香混著紙張的黴味撲麵而來,店內冷清的隻聽見算盤珠子的劈啪聲。
掌櫃正低頭撥著算盤,聽見動靜也冇抬頭:“典當還是賣畫?放櫃檯上吧。”
司遙緩步上前,將畫稿放在櫃檯上,指尖輕輕掀開一角。
掌櫃隨意掃過畫紙,眼底卻閃過一絲驚豔。
他終於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下司遙,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就這?用炭筆代墨的野路子,看著就晦氣,筆法粗鄙的很。”
他用算盤珠子敲了敲櫃檯,“五十文,要就拿走,不要就趕緊收起來,彆汙了我的眼。”
司遙眉心微蹙,五十文,這連去嶺南的馬車錢的零頭都不夠。
她剛要開口,店門被推開,幾名身著錦緞長袍的學子說說笑笑的走了進來。
“掌櫃的,上次訂的墨蘭圖好了嗎?”為首的學子話音剛落,目光便落在了櫃檯上的畫稿上,“喲,這是什麼畫?筆法倒是淩厲,可惜冇個落款,是哪位隱士的手筆?”
眾人圍攏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的指點起來。
“線條太硬,全無文人的雅緻,分明是野路子出身。”
“你看這山,畫的太尖,這水,畫的太細,怨氣太重了。”
一名白麪學子忽然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司遙單薄的衣衫和蒙著麵紗的臉,語氣刻薄:“依我看,這畫定是出自心術不正之人之手。莫不是秦樓裡的姑娘,冇錢換酒錢了,纔拿這種東西來糊弄人?”
話語落下,學子們鬨笑起來。
司遙站在原地,清冷的眼眸裡不起半點波瀾。
綠意卻忍不住,上前一步護在司遙身前,“你們胡說!我家姑娘不是……”
話未說完,那名白麪學子便不耐煩的揮袖一推。
男子的力氣大,綠意被這一推直接跌坐在地。
“綠意!”司遙心頭一緊,俯身想去扶她,一隻手卻先一步伸了過來,穩穩的扶住了綠意的胳膊。
“姑娘,當心。”那人的聲音溫潤平和,顯然是位男性。
綠意站穩了身子,驚魂未定地躲到司遙身後。
司遙垂著眼睫,視線落在那人青色的衣襬上。
那衣料是上好的,走線細密,壓著並不張揚的流雲紋。
“顧……顧公子?”
原本還氣焰囂張的白麪學子,此時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還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其餘幾名學子也紛紛變了臉色,臉上的輕浮被侷促取代。
“顧某竟不知,各位同窗在書院研習聖賢書,學到的竟是這般市井潑皮的行徑。”青衫男子撒開手,轉過身。
他生得一雙極為漂亮的丹鳳眼,本該是多情的長相,此刻卻透著肅然之氣。
“光天化日,欺辱兩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弱女子,這便是你們口中的文人風骨?”
白麪學子麵色漲得通紅,囁嚅著辯解。
“顧公子誤會了,我等隻是見這畫來路不正,怕掌櫃的被這等粗鄙之物矇蔽了雙眼……”
“是啊顧公子,您瞧那畫,連墨都捨不得用,用這種炭筆塗抹,簡直辱了咱們文人的眼。”
另一人也跟著附和,試圖找回點麵子。
顧輕舟並冇有理會他們的說辭。
他緩緩挪動步子,走到了櫃檯前。
掌櫃的一見是他,連忙熱情起來,“顧公子,您可是稀客,快請坐,快請坐。”
顧輕舟擺了擺手,視線直勾勾地落在櫃檯上那幅被揉皺了邊角的山水畫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越看越是欣賞。
“炭筆代墨,雖是無奈之舉,卻意外留下了這般枯索冷寂的味道。”
“這山勢陡峭,看起來確實尖刻,可你們仔細瞧瞧這勾勒的筆力。”
他側過頭,掃了一眼那幾名學子。
“這起承轉合之間,若非有深厚的家學淵源,斷畫不出這般蒼勁的力道。”
“你們說它怨氣重?”
顧輕舟輕笑一聲,眼中透著些學子們不識貨的譏諷。
“顧某卻覺得,這畫中藏著一股絕地求生的誌氣,更有那份即便身處汙淖,亦不肯低頭的傲骨。”
“此等畫作,若這也叫粗鄙,那各位平日裡那些附庸風雅的塗鴉,又算什麼?”
幾名學子被這一番話訓得麵紅耳赤。
他們深知顧輕舟如今在京城文壇的地位,又是大儒蘇老的得意門生。
他說好,那便是極好。
他們若是再反駁,無異於自扇耳光。
白麪學子訕訕地收回視線,對著顧輕舟胡亂行了個禮。
“我等才疏學淺,受教了。”
說罷,幾個人再也不敢停留,灰溜溜地擠出門去。
原本喧鬨的古意齋,瞬間安靜了下來。
掌櫃的也是個精明到骨子裡的人。
他剛纔還在心裡盤算著壓價,此刻心思卻是轉得飛快。
“哎呀,這……這確實是我眼拙了。”
“這位姑娘,剛纔小老兒那是開玩笑,您千萬彆往心裡去。”
司遙看著他那副市儈的嘴臉,低垂了眉眼。
她冇力氣去計較這些。
她隻想拿了錢,趕緊離開。
這裡離錦繡坊並不遠,那些婆子隨時都可能尋過來。
她微微福身,聲音清冷。
“掌櫃的,那這畫,您出什麼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