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梅這才循聲看去,看到了他,鼻子一酸地出了聲,眼裡一下泛了淚,“幺兒……你……”
他走到媽媽麵前,看見那瘦弱蒼老苦醜的麵龐,就這一年半的時間,媽媽就跟他記憶裡的麵容差了老了很多,不由得聲音也發了酸,出了聲,“媽,我從裡麵出來了。”
她哽啞著聲,“你今天就出來啊?我不知道啊,我以為你要好幾年纔出……”
“哪有,就今天,就我一個人出來的。”
“出來好,我看見你人了。”她不知是激動還是什麼原因,手拿棍子都拿不穩了,吊瓶搖搖晃晃地,但眼睛沉穩地盯著他,“你人瘦了,高了。”
他拿過媽媽拿的棍子,一隻手拿著,“我是高了,不瘦還長肉了,先前穿的衣服都穿不了了。”
她抓起他的一隻手,望著他,“我看著還是瘦。”
他眼睛紅了,“媽,我看你纔是瘦了很多。”
“媽……媽瘦啊……苦啊……”
她說著說著就流眼淚了,坐在大安起來的長板凳位置上抹著淚,“我苦啊……我太苦了……”
大安看見他,也是一副眼紅鼻酸的模樣,彎駝著背望著他,“幺兒啊,大江啊,爸可算看著你出來了。”
“爸……”他看著爸爸背更駝了頭髮更少還白了不少,心酸歎氣地,“你……唉……爸……”
大安聽見他叫了爸以後,就也跟著六梅抹起了眼淚,嘴裡細語地,“幺兒……幺兒……”
這時有個病人嬉笑了聲,“哎,是你親幺兒嘛?”
大安回叫道,“咋不是,這就是我親兒子。”
“兒子比老子高一半,大象能是老鼠的兒子啊?哈哈。”
大安氣道,“咋不能,龍生九個兒子都有像老鼠的,那人生了幾個,有個像龍的不是很對嘛……”
“像老鼠的那個龍是母龍跟老鼠睡了生下的吧,哈哈……”
那病人笑得大聲,彆的病人抿著嘴笑,氣惱了大安六梅,想罵人又羞惱,一時張開了嘴卻冇有說出罵人的話,反倒是聽了話的大江心酸的眼紅變成了凶狠的眼紅,脫掉張濤的一隻鞋就往那病人砸過去,砸到了人臉上,凶叫道,“你他媽再狗叫一句,我弄死你。”
這時赤腳醫生拍桌叫道,“不要在我這吵架打架,不然我一個都不醫了。”
這才把雙方震懾住,但那病人還是把張濤那隻鞋丟到了門外去。
赤腳醫生接著寫藥方,就起身去櫃檯裡抓了藥包好給剛看好的病人,告訴了怎麼吃後再收了錢讓下一個坐下凳上看。
大安去房門外把那隻鞋撿了回來給張濤穿上,問道,“好點了冇?”
張濤閉著眼無力地點了點頭,“嗯,有好點……”
他問道,“爸,哥這是咋了?”
大安歎氣回道,“唉,彆提了,他那身體比我這老骨頭還差,快過年那時候我倆都吐過,後麵燒了開水後,我冇吐了,他倒是又吐了兩回,今天吐的太厲害,吐的臉上像人死了幾天那樣,我跟你媽怕的也顧不上臉了帶過來醫了,給了掛了瓶後,現在看著臉冇那麼白,那先前白的太嚇人了。”
他擔憂地,“那冇什麼大問題吧?”
“醫生說冇得,說他體質太差了,又天天都是喝白稀飯,讓以後要喝彆空著肚子太久喝,彆喝冷了的。”
“哦……”他嘖嘖道,“家裡這一年半都是喝白稀飯啊?”
大安重重歎氣冇回話,六梅還在抹眼淚哭著,語腔裡全是委屈,“那不喝白稀飯喝什麼啊?你爸以前還乾點活兒,從我出了衛生院就說是不下一點地的,說是下不了了,身上好冇力背也痛,一動力骨頭都會垮掉,你哥就跟你爸是一個樣的,我一個人能乾多少啊?”
她越說哭的更厲害了點,“換以前還能乾些,也是冇錢還冇治好就出了院後,就這眼睛疤上這裡啊,時不時地就痛起來,彎腰啊蹲不了多久頭就暈,有次痛啊暈啊好像要死在地裡了,也乾不了了,大多的地都給彆人種了,彆人給點米,我自己隻能種點菜撿點柴,種的菜還拿去賣了,總得有點錢買要用的東西啊,要點蠟燭要燒柴啊,棉花也要啊,不然冬天我們會被冷死,你說除了吃稀飯還能吃啥,我啊就是賤命,他倆冇乾活的吐,我這乾活的還冇吐。”
他聽了覺得他們苦也覺得煩,皺著眉欲言又止地,最後還是冇說什麼。
她卻開始源源不斷地倒起了苦水,“大江啊,你不知道媽有多苦,從衛生院回來看到家裡那個樣子我都不想活了,就是怕死了你和你哥冇媽難辦啊,你爸是那個樣子的,後來嘛村大隊地幫了忙,算是能憋著活了,水又給停了,說是水費欠了,要交完纔有水,我們是一點錢都冇有啊,那水是隔壁那家壞種救房子把水給搞完了的,他們還隻願意出一半的水費,我能拿他們怎麼辦,後麵就一直是去井裡挑水,也是我一個人去挑……”
她緩了緩氣才接著哭著說,“後來就一直過著不像人的日子,這村裡哪家都冇有像我們這樣的,隻有討口子纔跟我們像,好嘛,那家壞種房子燒了還更好了,在那蓋磚房了,還蓋兩層樓,蓋完以後整天喜洋洋地,我看著就覺得我更苦了,明明是他們跟你爸把我騙過來害我欺負我整治我……”
她一說到騙字這上來,大安就苦叫,“哎呀,這個事你要念好久啊?念好久?我聽的耳朵都想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