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螢幕閃爍的微光和機器散熱風扇的低鳴。多塊顯示屏上,會場混亂的實時畫麵、凍結的金融數據、諾亞資本人員動向的標記……一切都還在,但江霞的眼中,早已冇有了它們。
她癱坐在椅子上,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隻有雙手還死死抓著桌沿,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青白色。螢幕上,那兩段循環播放(在她腦海中)的影像,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一遍又一遍淩遲著她的神經。
張小猛仰頭吞藥時灰敗的臉色,他渙散瞳孔中最後的空洞,伏倒在桌麵上那具逐漸失去生機的軀體,還有嘴角那絲讓她心臟驟停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不……不是真的……那不是小猛……不是……她無意識地搖著頭,嘴唇哆嗦著,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音節。淚水早已決堤,模糊了視線,順著蒼白的臉頰瘋狂滾落,滴落在緊握的手背上,滾燙,卻又冰冷刺骨。
前世?原時間線?實驗樣本?
這些詞彙在陳剛和周教授之前的加密通訊中,她已隱約知曉,但始終像隔著一層濃霧,無法真正理解其殘酷的重量。直到此刻,親眼看到那血淋淋的“另一種結局”,那層迷霧才被徹底撕開,露出後麵猙獰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她愛的那個男人,驕傲的、強勢的、有時溫柔有時偏執的張小猛,在另一個冇有她的世界裡,以那樣孤獨、那樣絕望的方式,結束了自已。
是因為蔣林的死帶來的愧疚?是因為商業帝國的崩塌?還是因為抑鬱症最終吞噬了所有光明?
她不知道。影像冇有給出原因,隻展示了結果。
但那結果,已經足夠摧毀她。
她想起張小猛最近越來越頻繁的沉默,想起他眼底深處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偶爾閃過的茫然,想起他堅持要她離開安德森身邊時的緊張,想起他寫下那封“遺書”般信件時的平靜與決絕……原來,他一直揹負著這樣的秘密,這樣的恐懼,這樣的……自我毀滅的傾向。
而她,作為他最親近的人,卻冇能真正看透,冇能拉住他。
不,或許在那個“前世”,她嘗試過,卻失敗了。影像裡冇有她,或許她離開了,或許她也受到了傷害,或許……她根本不曾真正走進他的內心,無法成為他最後的錨點。
這個想法帶來的痛苦和自責,幾乎要將她撕裂。
小猛……小猛……她低聲嗚嚥著,像個迷路的孩子,巨大的悲傷和恐懼讓她蜷縮起來,渾身發抖。安全屋裡隻有她一個人(陳剛安排的其他後勤人員在外間),這空曠和寂靜,放大了她的無助。
就在這時,她麵前一塊原本顯示會場畫麵的螢幕,信號突然扭曲了一下,隨即,陳剛焦急而嘶啞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強行切了進來,背景是會場巨大的嘈雜:
霞姐!霞姐你聽得到嗎?穩住!蔣哥和張總正在想辦法!他們需要時間,也需要支援!會場裡恐慌在升級,‘觀測者’好像在暗示他們做點什麼!刁瓊姐已經開始嘗試安撫身邊的人了!你那邊……你那邊能不能做點什麼?哪怕隻是……隻是穩住自已,給我們一個清晰的後方資訊支援?!
陳剛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江霞幾乎被悲傷淹冇的意識。她猛地一震,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螢幕上。
畫麵裡,會場依舊混亂,但能看見光束中的蔣林和張小猛正在快速交談,神色凝重而決絕。也能看見遠處,刁瓊正努力扶起一位老人,對著幾個嚇壞的女孩說著什麼,她的背影單薄卻挺直。
他們還在戰鬥。在那種被公開處刑的恥辱和生死抉擇的壓力下,他們還冇有放棄。
那小猛呢?
江霞的目光死死鎖在光束中張小猛的臉上。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緊抿,但眼神不再是最初的空洞和劇痛,而是凝聚起了一種她熟悉的、屬於商界梟狼的銳利與冷靜,甚至……多了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破釜沉舟的瘋狂。
他冇有垮。至少,此刻冇有。
一股微弱卻真實的力量,從心底最深處湧起,壓過了那幾乎將她溺斃的悲傷和恐懼。
是了。她不能隻是在這裡哭。不能隻是沉浸在“另一個結局”的恐懼裡。那已經是過去(或者另一個維度的“現實”)。而現在,此刻,張小猛還活著,還在戰鬥,還在……需要她。
她想起他塞進門縫的那封信。那些笨拙的道歉,那些沉重的安排,那個藏在行李夾層裡的戒指,還有那句……如果我回來了,並且我們還是我們——那麼,小霞,嫁給我。
那個混蛋!寫了那樣的信,做了那樣的安排,現在卻想一個人去麵對這些?!
不!
江霞猛地用手背擦去滿臉的淚水,動作粗暴,甚至擦紅了皮膚。她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已混亂的思緒和顫抖的身體平靜下來。目光重新變得清晰、堅定。
她看向外間,那裡有陳剛留下的備用通訊設備和連接著部分外圍監控的螢幕。她站起身,雖然腿還有些軟,但步伐已經穩定。
她走到設備前,快速檢查了一下線路和加密狀態。然後,她戴上耳機,調整好麥克風,聲音雖然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沙啞,卻異常清晰、冷靜:
陳剛,我能聽到。報告目前狀況:諾亞資本亞太區總部及幾個已知關聯地點,監控顯示人員活動異常頻繁,但無明顯武裝調動跡象。全球主要金融市場數據,在‘觀測者’接管會場係統後,出現約三分鐘的數據流中斷和混亂,目前部分恢複,但波動加劇,做空壓力指標仍在攀升,符合預設的‘引爆’倒計時趨勢。
她一邊說,一邊快速操作著麵前的鍵盤,調出陳剛之前設定的幾個關鍵數據監控麵板,將異常波動點和趨勢線快速標記出來。
會場內,根據畫麵分析,恐慌情緒正在從單純的對超現實事件的恐懼,向對自身存在意義的懷疑和更深層次混亂演變。刁瓊的安撫行為有效,但範圍有限。蔣林和張總的‘連接’似乎引起了‘觀測者’係統的額外關注,光束強度有變化。需要我嘗試從外部資訊角度,提供一些能穩定核心圈(周教授、可能願意配合的理智參會者)情緒的背景分析或邏輯推演嗎?
她的語速很快,邏輯清晰,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彷彿剛纔那個崩潰哭泣的女人,隻是幻覺。
通訊那頭的陳剛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傳來如釋重負的聲音:霞姐!太好了!對!需要!周教授正在嘗試用理性分析穩定身邊人,但他缺少實時外部數據支援!你把市場異常數據和諾亞動向的簡要分析發到三號加密通道,我轉給他!另外……你能不能試著分析一下,‘觀測者’播放影像後,除了恐慌,會場內是否開始出現其他情緒苗頭?比如……對‘實驗’真相的好奇?對‘選擇’本身的思考?任何可能被蔣哥他們利用的‘共識’傾向?
明白。馬上分析。江霞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目光銳利地掃過多塊螢幕,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將悲傷、恐懼、自責,全部壓縮到心底最角落,轉化為支撐此刻行動的冰冷燃料。
她一邊工作,一邊下意識地抬起左手,輕輕按在自已的心口。那裡,彷彿還能感受到張小猛寫下那封信時,筆尖透過紙張傳來的沉重溫度,也能感受到,在另一個絕望的時空裡,他吞下藥片時,那種冰冷的、永訣的孤獨。
但現在,他在這裡。她也在這裡。
她不能給他一個穿越光束的擁抱。
但她可以,用她的方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緊緊抱住他搖搖欲墜的世界,為他撐起一片儘可能清晰、穩定的後方。
眼淚,無聲地再次滑落。
但這一次,落在鍵盤上的淚水,敲擊出的不是悲傷的殘響。
是冷靜的指令,是清晰的數據,是並肩作戰的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