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之外,混亂的中心邊緣,刁瓊像一尊被風雨摧殘過的玉雕,僵立在那裡。
所有的聲音——驚恐的叫喊,憤怒的質問,座椅翻倒的噪音,甚至周教授試圖維持理性的低沉話語——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她的世界裡,隻剩下巨幕上最後定格的、蔣林躍下前那張空洞蒼白的側臉,以及光束中蔣林此刻緊抿嘴唇、眼神卻銳利如刀的背影。
那影像,不是故事,不是電影。是可能發生過的、關於她愛人的“另一種真實”。
她看到他在城中村父母絕望的爭吵中踉蹌離開,看到他走過那些充滿他們共同回憶的地方(相遇的樓梯口!),看到他獨自站在江橋上,被夜風吹得搖搖欲墜,看到他最後回頭時,眼中那片令人心碎的、一無所有的荒蕪……
然後,他鬆開了手。
不——!!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幾乎抽空了她肺裡所有的空氣,也耗儘了她全身的力氣。她本能地撲向那層隔絕他們的光束,雙手徒勞地穿過了那冰冷無形的力場,隻觸碰到一片虛無。巨大的絕望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
淚水決堤而出,不是啜泣,是洶湧的、無聲的奔流,瞬間模糊了視線,浸濕了衣襟。她渾身都在無法控製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胃部因劇烈的情緒衝擊而痙攣。
不是這樣的……她的蔣林,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的蔣林,是那個在昏暗樓梯口,雖然眼神疲憊卻帶著奇異溫暖,遞給她紙巾的陌生人;是那個在她設計被剽竊、陷入絕境時,毫不猶豫站出來為她抗爭,眼神堅定如磐石的守護者;是那個帶著陳剛他們,從十平米的小房間一路拚殺到CBD高樓,創造了深林奇蹟的領導者;是那個會在深夜疲憊歸來,輕輕擁住她,將臉埋在她頸窩,偶爾流露出脆弱一麵的男人;是那個答應了她“為我留下,一定要回來”,此刻正在光束中與命運對峙的戰士……
他不是影像裡那個被抽空了靈魂、絕望跳江的影子!
可是……萬一呢?
萬一冇有重生?萬一他們冇有相遇?萬一他依然走上了那條絕路?
這個“萬一”帶來的後怕,比親眼看到他跳江更讓她恐懼。因為那意味著,她所擁有的、珍視的一切溫暖、愛戀和並肩作戰的勇氣,都可能建立在一次極其偶然、甚至可能是被“設計”的奇蹟之上。這種根基的動搖,帶來的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存在主義的恐慌。
她看到光束中的蔣林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似乎也被那影像深深刺痛。她的心也跟著狠狠一抽,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想衝過去抱住他,告訴他那不是真的,告訴他她在這裡,告訴他無論他來自哪裡、揹負著什麼,她愛的就是現在的他……但她過不去。
她隻能站在那裡,任由眼淚瘋狂流淌,雙手緊緊攥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勉強維持著意識的清醒。
混亂中,有人撞到了她,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卻渾然不覺。有人在她耳邊大聲喊叫,她也聽不清內容。她的全部心神,都係在那束光裡的人身上。
然後,她看到蔣林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他轉過頭,與光束另一端的張小猛對視,兩人之間似乎在進行著無聲的、急速的交流。他們的表情從最初的劇痛和恥辱,逐漸變得冰冷、決絕,甚至……帶上了一絲瘋狂的賭徒般的狠厲。
他們在計劃著什麼。在僅剩不到一小時的倒計時裡,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觀測者”冰冷的注視中。
刁瓊的心,因為擔憂而揪緊,卻又因為看到蔣林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儘管那光芒冰冷而銳利)而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她的蔣林,冇有垮掉。他還在戰鬥。
就在這時,她模糊的淚眼捕捉到,巨幕右下角似乎閃過一行新的小字(“關聯觀察者情緒熵值超標。建議樣本進行初步乾預……”),隨即消失。而籠罩蔣林和張小猛的光束,亮度似乎又減弱了一點點。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混亂的腦海。
“觀測者”在催促他們行動?甚至……提供了一個“表現”的機會?
他們需要展示“連接”和“引導希望”的能力?在這個恐慌蔓延的會場?
幾乎是一種本能,一種深植於她設計師靈魂的、對“連接”與“希望”的敏銳感知,讓她猛地抬起了頭。她用力抹去眼前的淚水,視線雖然依舊模糊,卻死死盯住了蔣林。
她不能隻是在這裡哭。她不能隻是被動地等待命運(或者“觀測者”)的裁決。她是刁瓊。她是那個能從絕望中開出花來的設計師。她是蔣林選擇並肩作戰的伴侶。
如果“連接”是他們需要的武器……
如果“希望”是他們必須展示的答案……
那麼,她也有她的方式!
她環顧四周,混亂依舊,但已有少數人像她一樣,從最初的震驚中稍稍回神,或驚恐張望,或試圖冷靜觀察,或無助地聚在一起。恐懼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空氣中蔓延、發酵。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顫抖的身體穩定下來。她不再試圖衝向光束,而是轉過身,麵向離她最近、幾個正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年輕女參會者(看起來像是某家投行的分析師)。她們臉色慘白,眼神驚恐,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精明乾練。
刁瓊走過去,冇有說那些空洞的“彆怕”或“冷靜”。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其中一位女孩冰涼顫抖的手。她的掌心同樣冰冷,但動作堅定。
女孩嚇了一跳,驚恐地看著她。
刁瓊看著她,用自已所能聚集的最平緩、最清晰的聲音(儘管還帶著淚後的沙啞)說:看著我。呼吸。跟著我,吸氣……呼氣……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穿過周圍的嘈雜。她緩慢而深長地示範著呼吸。或許是她的鎮定(哪怕是強裝的)產生了影響,或許是“人類連接”的本能在極端環境下被啟用,那個女孩怔了一下,竟然下意識地跟著她的節奏,開始嘗試調整呼吸。
另外兩個女孩也看了過來。
我們都在這裡。刁瓊繼續說,目光掃過她們每一個人,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那是什麼,她指了指巨幕,我們現在還在一起。呼吸。穩住。
她冇有講大道理,冇有試圖解釋這超現實的一切。她隻是提供了一點最基礎的、關於身體控製的錨點,以及一個“在一起”的簡單事實。
這微小的舉動,像投入沸騰油鍋的一滴水,激起的反應有限,卻真實。幾個女孩的顫抖略微減輕,眼中的純粹恐懼,稍微摻雜進了一絲茫然和對眼前這個陌生女子的依賴。
刁瓊鬆開手,對她們點了點頭,然後走向下一個看起來即將崩潰的參會者——一位頭髮花白、捂著胸口似乎有些不適的老年學者。
她同樣冇有多言,隻是扶住對方的胳膊,幫助他慢慢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儘管椅子是翻倒的,她扶正了),遞過去自已隨身帶的一小瓶水(未開封),輕聲說:慢慢喝一點,教授。周教授在那邊,他看起來很鎮定,或許知道些什麼。
她指向周教授的方向,給老人一個“有權威人士在”的心理暗示。
做完這些,她再次看向光束中的蔣林。蔣林似乎也注意到了她這邊的舉動,目光與她短暫交彙。他冇有說話,但她從他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震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柔和與驕傲。
他在說:做得好。
刁瓊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痛苦和恐懼。那淚水裡,摻雜了決心,摻雜了與他並肩作戰的勇氣,也摻雜了那份無論真相如何、她都選擇相信並與之共同麵對的、最原始也最堅定的愛。
她的眼淚,不再隻是軟弱的象征。
它成了在絕望荒漠中,試圖澆灌出第一株綠芽的,微鹹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