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灘邊一棟充滿曆史感、內部卻極度現代化的建築頂層。
這裡不屬於任何一家酒店或商業機構,而是諾亞資本亞太區總裁安德森用於私人招待的隱秘場所。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黃浦江和對岸陸家嘴的璀璨燈火儘收眼底,如同一幅流動的黃金畫卷。室內流淌著低沉舒緩的爵士樂,空氣裡混合著雪茄的微醺和昂貴香水的冷香。
江霞穿著一身剪裁極簡的黑色露背長裙,頭髮挽起,露出優美的脖頸線條。她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未動的香檳,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不著痕跡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晚宴名義上是為幾位即將離任的外交官餞行,但江霞知道,這更像是安德森核心圈層的一次非正式聚會。除了幾位真正的政商名流,剩下的大多是諾亞資本的骨乾,以及像她這樣,被“邀請”進入這個圈子的“特殊人物”。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一些。自從收到張小猛加密資訊,告知內部已出現問題、需要她製造理由暫時撤離後,她就一直處於高度警覺狀態。張小猛為她設計的“明軒內部技術危機”劇本已經開始上演,她今晚的任務,就是尋找一個最自然、最不引人懷疑的契機,向安德森提出暫時回國的請求。
江小姐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個溫和而標準的英倫腔在身側響起。
江霞心中一凜,瞬間調整好表情,轉身看向走過來的安德森。這個金髮男人今晚穿著天鵝絨吸菸夾克,嘴角噙著一絲彷彿恒久不變的、恰到好處的微笑,碧藍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卻也格外……難以捉摸。
安德森先生。江霞舉杯致意,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抱歉,是有些走神。剛剛接到國內的訊息,明軒那邊……遇到一些棘手的麻煩,小猛希望我能儘快回去一趟。
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擔憂未婚夫事業的尋常女子,夾雜著一絲被瑣事打擾了雅興的不快。
安德森挑了挑眉,抿了一口手中的威士忌:哦?我聽說了一些風聲。似乎是係統安全方麵的小問題?以張總的能力,應該很快就能解決。
他的語氣很隨意,但江霞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審視的光芒。那不是關心,更像是一種評估。
希望如此。江霞輕歎一聲,藉著轉身看向窗外的動作,掩飾瞬間加速的心跳,但這次好像有點不同,涉及一些底層數據……小猛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您知道,他這個人好強,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讓我插手公司的事。所以……她轉回頭,看向安德森,眼神帶著恰到好處的懇切和一絲無奈,我想,我可能需要提前結束這邊的行程,回去看看。畢竟,我們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她說得合情合理,姿態放得足夠低,理由也充分——未婚夫的公司出事,未婚妻回國支援,天經地義。
安德森冇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晃動著酒杯裡的冰塊,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江景,側臉在光影中顯得輪廓分明,也格外冷硬。背景的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懶而曖昧。
就在江霞以為他默許了的時候,安德森忽然開口,語氣依舊溫和,但內容卻讓江霞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住。
江小姐,你覺得,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基礎是什麼?
江霞的心臟猛地一縮,臉上努力維持的鎮定幾乎出現裂痕。安德森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安德森轉過頭,那雙碧藍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是坦誠,對嗎?就像張總對你,或者……你對張總。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卻毫無暖意,我最近聽到一些有趣的傳聞,關於明軒資本的張總,和他那位著名的對手,深林創投的蔣林先生。
江霞的指尖瞬間冰涼,捏著香檳杯的指節微微發白。
據說,他們兩位,私下似乎有了一些……超出競爭對手範疇的接觸。安德森的語氣像是在談論天氣,這很有意思,不是嗎?兩個本該你死我活的人。當然,商業上冇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這個道理我懂。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江霞更近了些。江霞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木質調香水和淡淡菸草的味道,這讓她胃部一陣不適的翻攪。
但是,江小姐,安德森的聲音壓低,如同耳語,卻帶著冰冷的重量,如果這種接觸,並非基於商業利益,而是基於一些更私人的、甚至……更超越我們常人理解範疇的‘共識’或‘秘密’,並且,有人試圖向外界,尤其是向像我這樣關心朋友的人,隱瞞這些接觸的真實性質和目的……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江霞強作鎮定的臉。
你覺得,這還算得上是‘坦誠’嗎?還算得上是……‘信任’的基礎嗎?
完了。
江霞的大腦嗡的一聲。他知道!他至少已經嚴重懷疑!張小猛和蔣林的私下接觸,可能已經被諾亞,或者說被“觀測者”的技術手段察覺了!他剛纔那些關於“信任”的話,根本就是在敲打她!他在懷疑她傳遞資訊的真實性,懷疑她回國動機不純!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身份暴露的邊緣,原來是這樣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她彷彿能聽到自已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能感覺到冷汗正悄悄沿著脊柱滑落。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江霞猛地掐了一把自已的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強行聚焦。她抬起眼,迎上安德森審視的目光,臉上非但冇有被揭穿的驚慌,反而露出了一種混合著委屈、氣憤和被誤解的荒謬感。
安德森先生!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引來了附近一兩個人的側目,但她渾然不顧,您是在懷疑我?還是懷疑小猛?那些荒謬的傳聞您也信?蔣林是什麼人?他是差點毀掉明軒、逼得小猛……逼得小猛一度情緒低落(她恰到好處地哽嚥了一下)的人!小猛怎麼可能和他有什麼‘私下共識’?他們見麵,除了你死我活的爭鬥,還能有什麼?!
她眼圈微紅,彷彿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是,小猛最近是和蔣林有過一次非公開會麵,但那是因為諾亞資本!他們同時察覺到諾亞在新能源項目上的手段太過霸道,觸犯到了行業底線,所以才暫時擱置爭議,想聯手做點事來製衡!這件事極其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連我都是後來才知道一點點!小猛不告訴您,是怕訊息走漏,打草驚蛇,也是不想把您和諾亞捲進這種本土商業勢力的齟齬裡!這難道不是對您的保護嗎?
她的話語又快又急,邏輯清晰,情緒飽滿,將一個因未婚夫被誤解、自已忠心被質疑而激動委屈的女子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甚至巧妙地利用了“諾亞”作為擋箭牌,將張小猛和蔣林的接觸,解釋為針對諾亞商業手段的臨時同盟。
安德森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隻是那雙碧藍的眼睛,依舊深不見底,牢牢鎖定著江霞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肢體動作。
江霞說完,胸口起伏,彷彿氣得不輕,將臉轉向一邊,看向窗外,肩膀微微顫抖。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薩克斯風在不知疲倦地吹奏。
良久,安德森忽然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恢複了之前的溫和:看來是我誤會了,也或許是我聽到的資訊有誤。江小姐,請不要激動。我當然是相信張總,也相信你的。
他端起酒杯,向江霞示意:我為我的唐突道歉。張總那邊既然需要你,你自然應該回去。需要我安排飛機嗎?
危機……暫時解除了?還是暴風雨前更危險的平靜?
江霞不敢鬆懈,她轉回臉,努力平複呼吸,擠出一個勉強算是接受道歉的、還有些氣悶的表情:不用了,安德森先生,我已經訂了明早的航班。謝謝您的好意。
那麼,祝你一路順風。安德森微笑著,也祝張總早日解決麻煩。我很期待,下次與你們二位再見時,能看到更穩固、更……坦誠的合作關係。
“坦誠”兩個字,他咬得微微重了一些。
江霞點點頭,不敢再多言,找了個藉口匆匆離開了這個令她窒息的露台。
走到無人注意的角落,她幾乎虛脫般地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後背的禮服已被冷汗完全浸濕,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栗。
她知道,安德森冇有完全相信她。那雙眼睛裡的審視從未消失。她剛纔的表演或許暫時矇混過關,但也徹底暴露了她急切想要離開的意圖。安德森放她走,可能隻是將計就計,想看看她回國後到底會做什麼,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試探,看她會不會聯絡張小猛,會不會有進一步動作。
她顫抖著手,從晚宴包裡摸出那部特製的、冇有任何標識的迷你手機。按照緊急預案,她不能直接聯絡張小猛或蔣林。她隻能將一條預設的、看似無關的商務問候資訊,發送給一個位於歐洲的匿名中轉服務器。這條資訊會被自動轉發、加密,最終以某種形式提醒張小猛:她已引起懷疑,歸途需極度謹慎,可能已被監控。
資訊發送後,她立刻取出SIM卡,將其折斷,扔進了旁邊的香檳桶裡。手機本體則被她小心地藏回包內襯的夾層。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已重新挺直脊背,臉上再次掛上那種優雅而略帶疏離的微笑,緩緩走回光影交錯的人群中。
窗外的上海夜景依舊輝煌奪目,但江霞知道,這片璀璨之下,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她的身份,已如履薄冰。
而回家的路,註定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