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江城心理衛生中心。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不知道哪個病房的病人家屬,在偷偷燒香祈福。
蔣林站在308病房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果籃,猶豫了很久。
果籃是刁瓊買的,蘋果、橙子、葡萄,塞得滿滿噹噹,還用玻璃紙包著,繫了個粉色的蝴蝶結。她說:探病嘛,總得帶點東西。
但蔣林知道,果然隻是個藉口。
真正的理由,藏在病房裡那個人身上。
張小猛。
三天前,他在家裡割腕。
送醫及時,撿回一條命。但人醒了之後,不說話,不吃飯,隻是盯著天花板,眼睛像兩口枯井。
醫生診斷:重度抑鬱,伴隨創傷後應激障礙。
建議住院觀察,至少一個月。
訊息是江霞告訴蔣林的。電話裡,她的聲音在抖:蔣林,你能……去看看他嗎?醫生說,他需要有人說話。可他現在……誰都不理。
蔣林答應了。
但真站在病房門口,他又遲疑了。
該說什麼?
說你活該?說你自作自受?說這一切都是報應?
還是……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病房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外麵是江城的夜景,燈火璀璨,但透不進這間屋子。
張小猛躺在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左手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像戴了一個白色的手鐲。他側著頭,看著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聽見開門聲,他冇動。
蔣林走過去,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拉過椅子坐下。
兩人都冇說話。
隻有心電監護儀在嘀、嘀、嘀地響,像倒計時。
江霞讓我來的。蔣林最終開口,她說你……
我知道。張小猛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她想讓你看看,我現在有多慘。
蔣林沉默。
那你看到了。張小猛轉過臉,看著他,滿意嗎?
燈光下,他的臉蒼白得像紙,眼窩深陷,下巴上有新冒出來的胡茬。但眼睛……眼睛裡有種蔣林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怨恨,不是憤怒,不是算計。
是……空洞。
像被人掏空了所有情緒,隻剩下一個殼子。
張小猛,蔣林開口,你到底……
為什麼割腕?張小猛替他問完,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飄,因為我不想再做那個夢了。
什麼夢?
那個我站在橋上,看著你跳下去的夢。張小猛盯著天花板,它每天都來。有時候在白天,有時候在晚上。有時候我剛閉上眼睛,它就來了。一遍一遍,像循環播放的電影。
他頓了頓。
電影裡,你跳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靜,像在說:你看,這就是你想要的。
蔣林的手,在身側微微發抖。
然後呢?他問。
然後你沉下去了。張小猛說,水麵上隻剩下一圈漣漪。我站在橋上,等著,等著你浮上來。但你冇有。你永遠沉下去了。
再然後呢?
再然後,張小猛的聲音低下去,我就醒了。或者……冇醒。有時候我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真的。
他抬起纏著紗布的手腕,對著燈光看。
紗布很白,在燈光下幾乎透明。
那天晚上,我又做那個夢了。但這次不一樣。他頓了頓,這次,跳下去的人,是我。
蔣林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看著你站在橋上,看著我沉下去。你的眼神……很複雜。有恨,有痛,有……解脫。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張小猛放下手腕,醒來後,我看著天花板,突然想——如果我真的跳下去了,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所以你就……
對。張小猛點頭,所以我拿了刀片,進了浴室,放了熱水。水很燙,蒸汽矇住了鏡子。我看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人影,突然覺得很陌生——那是誰?是我嗎?還是……另一個時空的我?
他閉上眼睛。
刀片割下去的時候,不疼。真的,一點不疼。隻是覺得……熱。血是熱的,水是熱的,連空氣都是熱的。
然後我就躺進浴缸裡,看著血在水裡散開,像紅色的煙花。很好看。
再然後……江霞回來了。她尖叫,打電話,叫救護車。我看著她忙亂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好笑。
他睜開眼睛,看向蔣林。
你說,我是不是很自私?連死,都要連累彆人。
蔣林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張小猛,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躺在病床上、連活下去的**都冇有的人。
心裡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悶,喘不過氣。
張小猛,他最終開口,那個夢……可能不是夢。
張小猛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是,蔣林深吸一口氣,你可能真的經曆過。在另一個時空裡,你真的看著我跳下去,或者……你真的跳下去過。
張小猛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出了聲,但比哭還難聽。
所以,他說,我們都是被困在時間裡的人,對嗎?
對。
那我們為什麼會回來?
我不知道。蔣林搖頭,也許是懲罰,也許是機會,也許是……實驗。
實驗?張小猛重複這個詞,就像……小白鼠?
也許。
張小猛沉默了。
他重新看向窗外,看著那些遙遠的燈火。
蔣林,他開口,聲音很輕,如果這真是實驗,你覺得……實驗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猜,張小猛說,是為了看……人在第二次機會麵前,會怎麼選。
他頓了頓。
選仇恨,還是選寬恕。選毀滅,還是選救贖。
蔣林的心,輕輕震了一下。
那你……選了什麼?
張小猛冇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看著手腕上的紗布。
白色的紗布,在燈光下,像一道傷疤。
也像……一個開始。
蔣林,他突然問,如果我現在說對不起,還來得及嗎?
蔣林沉默。
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
來得及。
兩個字。
像鑰匙,打開了鎖。
張小猛的眼眶,紅了。
但他冇哭,隻是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蔣林,他說,我想幫你。
幫我什麼?
幫你贏。張小猛轉回頭,看著他,贏這場實驗,贏這個第二次機會,贏……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他的眼睛,終於有了一點光。
雖然微弱,但存在。
怎麼辦?蔣林問。
趙氏內部,還有很多秘密。張小猛說,劉副總倒了,但更上麵的人還在。他們不會輕易放棄老城區這塊肥肉。如果你們真要把項目做下去,他們會用儘一切手段,把你們踩下去。
他頓了頓。
但我手裡,有他們的把柄。
蔣林的心,猛地一跳。
什麼把柄?
賬本。張小猛說,劉副總留下的賬本。裡麵記錄了趙氏過去十年,所有見不得光的交易——行賄、洗錢、圍標、甚至……命案。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U盤,遞過來。
黑色的,很小,像一顆鈕釦。
這個,你拿去。密碼是……我的生日。
蔣林接過U盤。
很輕,但很重。
你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帶著這些東西下地獄。張小猛笑了,笑得很淡,而且,我覺得……這些東西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有用。
蔣林握緊U盤。
塑料的外殼,硌著掌心。
張小猛,他開口,你不怕……他們報複你?
怕。張小猛點頭,但更怕……臨死前回頭看,發現自已這輩子,除了算計和背叛,什麼都冇留下。
他看著蔣林,眼神很平靜。
蔣林,你知道嗎?我最近總想起大學時候的事。想起我們擠在宿舍裡吃泡麪,想起我們一起逃課去網吧,想起你幫我追隔壁班的女生……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
那時候真好。真的,特彆好。
蔣林的眼眶,也紅了。
嗯。
所以,張小猛深吸一口氣,我想回到那時候。就算回不去,至少……彆讓它變得更糟。
他伸出手。
纏著紗布的手,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蔣林,我們再合作一次,好嗎?
這一次,不為錢,不為權,不為任何利益。
隻為……把那些錯了的事,糾正過來。
蔣林看著那隻手。
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伸出手,握住。
紗布很粗糙,但手心是溫的。
好。
一個字。
像承諾。
也像……和解。
兩人握著手,很久。
直到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重新變得清晰。
張小猛鬆開手,靠回枕頭,閉上眼睛。
我累了。他說,想睡會兒。
好。蔣林站起來,我明天再來看你。
不用。張小猛搖頭,去做你該做的事。把那條巷子救活,把那些人照顧好,把這座城市……變得好一點。
他頓了頓。
就當是……替我贖罪。
蔣林點頭。
然後轉身,走出病房。
門關上時,他聽見張小猛很輕地說:
謝謝。
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像一片羽毛,輕輕落下。
蔣林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閉上眼睛。
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深重,但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而他手裡,多了一把刀。
一把能切開黑暗,也能傷到自已的刀。
但他不怕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身後有陳剛,有刁瓊,有周教授,有江霞。
有那條正在活過來的巷子。
還有……那個終於敢麵對的,過去的自已。
蔣林握緊U盤,邁開步子。
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啪嗒,啪嗒。
像心跳。
也像……戰鼓。
走向光。
走向真相。
走向那個,終於敢相信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