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穿雲層的那一刻,蔣林的手機響了。
不是鬧鐘,是電話。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已靠在沙發上,身上蓋著刁瓊的外套。窗外天光大亮,CBD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金紅色的朝霞,像一片燃燒的海。
陳剛還在地上睡著,四仰八叉,口水流到墊子上。
刁瓊蜷在另一張沙發裡,頭髮遮住半邊臉,呼吸均勻。
電話還在響。
蔣林掏出來看。
陌生號碼。
他走到窗邊,接通。
蔣林先生嗎?那頭是個年輕女生,很職業,我是市規劃局招標辦公室的小李。結果出來了,請您今天上午九點,到規劃局三樓會議室。
蔣林的心,猛地一跳。
結果……怎麼樣?
抱歉,電話裡不方便透露。小李說,請您準時到場。記得帶身份證和公司營業執照副本。
電話掛了。
蔣林握著手機,站在晨光裡,很久。
結果出來了。
贏,還是輸?
他不知道。
但該來的,總會來。
蔣林?刁瓊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誰的電話?
規劃局。蔣林轉身,讓我們九點去。
刁瓊瞬間清醒了。
結果……
冇說。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緊張。
陳剛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來:怎麼了怎麼了?著火了?
結果出來了。蔣林說,收拾一下,準備去規劃局。
三十分鐘後,三人站在辦公室門口,互相檢查著裝。
蔣林穿著那套麵試時買的西裝,領帶是刁瓊幫他打的,有點歪,但還算整齊。陳剛穿上了唯一一件白襯衫,下襬塞不進褲腰,鼓出一圈。刁瓊換了條深色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很乾練。
像不像去打仗?陳剛扯了扯領口,勒死我了。
就是打仗。蔣林推開辦公室的門,贏了,梧桐巷活。輸了……
他冇說完。
但三人都懂。
輸了,一切從頭再來。
甚至可能……再也冇有機會。
電梯下行時,誰都冇說話。
隻有樓層數字在跳動:18,17,16……
像倒計時。
走到大樓門口時,蔣林突然停下。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窗降下,張小猛坐在駕駛座,戴著墨鏡,看不清表情。
上車。他說,我送你們去。
蔣林猶豫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張小猛摘下墨鏡,眼神很平靜,我想親眼看看,你們怎麼贏。
蔣林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拉開車門。
上車。
三人坐進後座。
車子啟動,彙入早高峰的車流。
車內很安靜,隻有導航的電子女聲在播報路況。
前方擁堵,預計通行時間十五分鐘。
張小猛從後視鏡看了蔣林一眼。
緊張嗎?
有點。蔣林冇掩飾。
我也緊張。張小猛笑了笑,雖然……我已經出局了。
蔣林愣了一下。
出局?
劉副總昨天被正式批捕了。張小猛說,牽連出一大串人,包括我在趙氏的幾個‘靠山’。現在趙氏內部在大清洗,像我這種‘前朝餘孽’,自然要被清理出去。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
所以,蔣林問,你現在……
無業遊民。張小猛聳聳肩,正好,可以專心做點自已的事。
什麼事?
張小猛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份檔案,遞過來。
蔣林接過。
是一份商業計劃書,封麵寫著:《江城記憶保護基金會——籌備方案》。
翻開,第一頁是宗旨:
記錄正在消失的老街,保護即將失傳的手藝,留住這座城市的根。
下麵有發起人名單:周景明(江大建築學院教授)、王建國(梧桐巷居民代表)、江霞(個人投資者)、張小猛(執行理事)。
還有一行小字:深林創投,戰略合作夥伴。
蔣林抬起頭。
你……
我想過了。張小猛看著前方,聲音很沉,如果重生一次,隻是為了重複過去的錯誤,那重生的意義是什麼?
他頓了頓。
所以,我想做點不一樣的事。也許……能彌補一些,我欠這座城市的。
蔣林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份計劃書,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看著那個陌生的執行理事:張小猛。
像在看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人。
蔣林,張小猛從後視鏡看著他,我知道你現在不信我。沒關係,時間會證明一切。
我隻希望……如果今天我還有資格說這句話——
他深吸一口氣。
祝你們贏。
車子在規劃局門口停下。
蔣林推門下車,走到駕駛座窗邊。
張小猛。
嗯?
如果……蔣林頓了頓,如果基金會需要幫忙,可以找我。
張小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很淡,但很真實。
好。
蔣林轉身,和刁瓊、陳剛一起走進規劃局大樓。
張小猛坐在車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江霞嗎?
對,是我。那頭傳來江霞的聲音,怎麼樣了?
他們進去了。張小猛說,接下來……就看天意了。
你信天意?
以前不信。張小猛看著規劃局大樓,但現在……有點信了。
掛斷電話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像某種……寬恕。
規劃局三樓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
政府官員、專家代表、媒體記者,還有幾家落選企業的代表,臉色都不太好看。
蔣林三人坐在靠門的位置,心跳如擂鼓。
劉副局長站在主席台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經過專家組評議和局務會研究,老城區改造試點項目的實施單位,已經確定。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蔣林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中標單位是——劉副局長翻開手中的檔案,深林創投有限公司。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靜了一秒。
然後,掌聲響起。
不算熱烈,但足夠真誠。
刁瓊猛地抓住蔣林的手,指甲掐進他皮膚裡,但她自已毫無察覺。陳剛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像被雷劈了。
蔣林坐在那裡,冇動。
他隻是看著劉副局長,看著那張嚴肅的臉,看著他嘴角那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贏了。
真的贏了。
不是夢。
請深林創投的代表上台,簽署意向書。劉副局長說。
蔣林站起來,腿有點軟,但他穩住了。
一步一步,走到主席台前。
意向書已經準備好了,厚厚一遝,至少三十頁。
他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簽名處。
手有點抖。
但他深吸一口氣,寫下了自已的名字。
蔣林。
兩個字。
很穩,很清晰。
像在寫一個時代的開始。
簽完後,劉副局長伸出手。
恭喜。
蔣林握住。
謝謝。
好好乾。劉副局長壓低聲音,很多人,在看著你們。
蔣林點頭。
他轉身,麵對台下的閃光燈。
眼睛被晃得睜不開,但他冇躲。
隻是站在那裡,接受這場遲到了十年的,勝利。
從會議室出來時,走廊裡擠滿了人。
記者圍上來,話筒幾乎戳到臉上。
蔣總,請問您現在什麼心情?
請問貴公司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麼?
梧桐巷的改造,預計什麼時候完成?
蔣林一一回答,聲音很穩,但心臟還在狂跳。
刁瓊和陳剛站在他身後,像兩座靠山。
終於拜脫記者,走到大樓門口時,陽光撲麵而來。
刺眼,但溫暖。
蔣林抬起頭,眯起眼睛看天。
藍天,白雲,陽光燦爛。
像一幅畫。
一幅他終於有資格,參與繪製的畫。
手機震動。
他掏出來看。
是江霞發來的簡訊:
恭喜。錢已經打到公司賬戶了。另外……我爸想見你。晚上有空嗎?
蔣林打字回覆:
有。時間地點發我。
發送。
然後他轉身,看著刁瓊和陳剛。
兩人也在看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在上揚。
像三棵終於破土而出的幼苗,迎著光,瘋狂生長。
走吧。蔣林說,回辦公室。
然後呢?陳剛問。
然後,蔣林笑了,開始乾活。
三人走出規劃局,走進陽光裡。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但這一次,不再孤單。
因為他們身後,有一條正在活過來的巷子。
有一群人,在等著他們。
有一個未來,需要他們去建造。
路上,蔣林又收到一條簡訊。
張小猛發來的:
恭喜。基金會的第一筆資金,已經到賬了。王大爺說,想請你當名譽理事。來不來?
蔣林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
來。
隻有一個字。
但足夠。
車子駛回CBD。
十八樓的辦公室,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推門進去時,蔣林突然想起四個月前,他第一次走進這裡的樣子。
空蕩蕩的,隻有兩張桌子,四把椅子。
現在,這裡擠滿了人——新招聘的設計師、工程師、社區專員,都在忙碌。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討論聲,混在一起,像一首蓬勃的交響樂。
蔣總!
刁總監!
陳主管!
此起彼伏的招呼聲。
蔣林一一點頭,走到自已的辦公桌前。
桌子上堆滿了檔案——合同、圖紙、預算表、進度表。
每一份,都代表一份責任。
但他不怕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扛。
蔣林,刁瓊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剛泡的,小心燙。
蔣林接過,喝了一口。
苦,但香。
刁瓊,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相信我。蔣林看著她,從最開始,就相信我。
刁瓊笑了。
因為你也相信我啊。
兩人相視一笑。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彙在一起。
分不清誰是誰。
像本來就該是一體。
陳剛在另一邊喊:蔣哥!銀行打電話來,說貸款批了!五千萬!五年期,利率優惠!
好!蔣林放下咖啡,通知所有人,十分鐘後開會。我們要製定詳細的時間表——三個月,梧桐巷一期改造必須完工。六個月,二期啟動。一年,整個老城區改造方案,全麵鋪開!
是!
辦公室裡瞬間沸騰。
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蔣林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這座城,曾經把他吞冇。
現在,他要把它,一點一點,變成想要的樣子。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周教授:
小子,乾得不錯。晚上來我家吃飯,叫上刁瓊和陳剛。我老伴包了餃子,韭菜雞蛋的,你們愛吃的。
蔣林笑了。
笑得很暖。
然後他打字回覆:
好。我們帶酒去。
發送。
他收起手機,轉身,麵對辦公室裡的所有人。
各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從今天起,我們的戰爭,正式開始了。
這場戰爭,不是為了打敗誰,不是為了賺多少錢。
是為了證明——這座城市,值得被溫柔對待。這裡的人,值得被記住。這裡的記憶,值得被傳承。
他頓了頓。
所以,讓我們一起——
為江城,留下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掌聲雷動。
像春雷,滾過大地。
喚醒了,所有沉睡的希望。
窗外,陽光正好。
風過林梢,萬物生長。
像一首剛剛開始寫的詩。
而他們,正握著筆。
一字一句,寫下那個,終於敢相信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