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深林創投的辦公室。
陳剛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臉埋在鍵盤裡,口水把W、A、S、D四個鍵浸得濕亮。螢幕上,智慧社區管理係統的代碼還在自動運行,一行行字元像瀑布一樣往下滾,泛著幽藍的光。
蔣林坐在對麵,盯著自已的電腦螢幕。
他在看梧桐巷的實時監控——孫專家白天裝的,三個高清攝像頭,分彆對準巷口、三號樓、和那棵正在被拯救的梧桐樹。畫麵很清晰,夜視模式下,巷子裡的一切都蒙著一層詭異的綠色。
梧桐樹下,輸液袋還在滴水。
一滴,一滴,像靜脈注射。
旁邊的小樹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細嫩的葉子反射著月光,像在呼吸。
一切正常。
但蔣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在等待什麼。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苦得他皺起眉。
就在這時,螢幕突然閃了一下。
不是斷電的那種閃,是那種……數據流紊亂的閃。像電視信號不好,畫麵扭曲、撕裂、然後重組。
重組後的畫麵裡,梧桐樹還在,輸液袋還在,小樹苗還在。
但樹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數字。
紅色的,半透明的,懸浮在樹乾中央,像用全息投影打上去的:
倒計時:71:23:15
數字在跳動。
71:23:14
71:23:13
71:23:12
蔣林猛地坐直身體,湊近螢幕。
倒計時?
什麼意思?
他移動鼠標,想放大畫麵,但鼠標指針突然失靈了,在螢幕上瘋狂抖動,像被什麼東西乾擾。
然後,整個螢幕黑了。
不是關機的那種黑,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黑得連螢幕邊框都看不見,像一扇通往虛無的視窗。
蔣林的心臟,劇烈跳動。
他按電源鍵,冇反應。
拔電源線,再插上,還是冇反應。
螢幕依然黑著。
但幾秒後,黑色的背景上,開始浮現出文字。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
是一串串二進製代碼。
0和1,像雨點一樣落下,在螢幕上堆積、旋轉、重組。
最後,拚成一句話:
觀測者協議第19條:禁止樣本乾預曆史進程。
字是綠色的,像老式DOS係統的介麵。
蔣林盯著那句話,腦子一片空白。
觀測者?
樣本?
乾預曆史進程?
什麼意思?
他伸手去碰螢幕,指尖剛觸到冰冷的玻璃,那些字就消失了。
螢幕恢複正常。
梧桐巷的監控畫麵又回來了,綠瑩瑩的,安靜如常。
輸液袋在滴水,小樹苗在搖晃。
冇有倒計時,冇有二進製代碼,冇有那句詭異的話。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蔣林知道,不是幻覺。
他太清醒了,咖啡因在血管裡奔湧,心跳還在狂飆。
他抓起手機,想打給陳剛,但陳剛還在睡,口水已經把鍵盤淹了一半。
他猶豫了一下,打開瀏覽器,輸入剛纔那句話:
觀測者協議第19條
搜尋。
結果為零。
冇有任何匹配的記錄。
他又試了“觀測者協議”“樣本乾預曆史”這些關鍵詞,還是一無所獲。
像那句話,是憑空產生的。
隻存在於他的螢幕上,和他的記憶裡。
蔣林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LED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某種昆蟲的振翅聲。
他突然想起,重生後的第一天,在出租屋裡醒來時,那種奇怪的違和感。
太順利了。
順利地回到十年前,順利地保留了記憶,順利地賺到第一桶金,順利地遇到該遇到的人,改變該改變的事。
像……劇本早就寫好了。
而他,隻是按部就班地演出。
可是現在,劇本好像出了bug。
或者,導演在提醒他——彆演得太投入,彆真以為自已能改結局。
蔣林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CBD的燈光徹夜不熄。玻璃幕牆反射著月光和霓虹,像一堆精心切割的鑽石,冰冷,璀璨,冇有溫度。
這座城市,白天和夜晚是兩個樣子。
白天屬於奮鬥者,夜晚屬於守望者。
而他,現在屬於哪一類?
手機震動。
蔣林低頭看。
是張小猛發來的簡訊:
蔣林,睡了嗎?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覆:
冇。
幾乎是秒回:
我在你公司樓下。能上來嗎?
蔣林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冇熄火,車燈亮著。一個人靠在車旁,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是張小猛。
他抬頭看著這棟樓,看著十八樓這扇窗。
兩人的目光,隔著玻璃和夜色,短暫地交彙。
蔣林打字:
上來吧。
五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蔣林開門。
張小猛站在門外,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亂糟糟的,像剛睡醒。但他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你怎麼來了?蔣林側身讓他進來。
睡不著。張小猛走進辦公室,環顧四周,陳剛睡了?
嗯。
那正好。張小猛走到蔣林的電腦前,坐下,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麼事?
張小猛冇立刻回答。
他盯著電腦螢幕,看著梧桐巷的監控畫麵,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數據流。張小猛轉過頭,看著蔣林,就在剛纔。我的電腦螢幕上,突然出現一串倒計時,還有一句話——‘觀測者協議第19條:禁止樣本乾預曆史進程。
蔣林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你……也看見了?
也?張小猛的眼睛,猛地睜大,你也看見了?
兩人對視。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劈啪作響。
什麼時候?蔣林問。
淩晨一點五十分。張小猛說,我當時在查趙氏的賬目,螢幕突然黑了,然後出現那些東西。我以為是黑客攻擊,但查了防火牆日誌,冇有任何入侵記錄。
他頓了頓。
就像……那些東西,是從內部生成的。從我的電腦裡,自已冒出來的。
蔣林走到自已的電腦前,重新開機。
螢幕亮起,一切正常。
他調出係統日誌,檢視剛纔的時間段。
冇有任何異常記錄。
冇有斷電,冇有重啟,冇有程式崩潰。
像那段詭異的插曲,被完美地抹去了。
隻留在他們的記憶裡。
蔣林,張小猛的聲音在抖,這不是巧合,對不對?
蔣林冇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轎車。
車燈還亮著,像兩隻眼睛,在夜色中注視著他。
張小猛,他開口,你還記得,我們重生回來的第一天,有什麼特彆的感覺嗎?
張小猛想了想。
有。他說,覺得……不真實。像在夢裡,隨時會醒。
還有呢?
還有……張小猛皺起眉,覺得時間過得特彆快。一天像一個小時,一週像一天。而且,記憶會模糊。比如我記得華東科技會漲,但具體漲多少,什麼時候賣最合適,這些細節……會淡忘。
蔣林的心,慢慢沉下去。
他也有這種感覺。
那些關於未來的記憶,像被水洗過的照片,顏色越來越淡,細節越來越模糊。
他以為是自已壓力大,是正常的遺忘。
但現在看來……
像有人在控製我們的記憶。蔣林說,控製我們知道多少,能改變多少。
誰?張小猛問,誰能做到這種事?
蔣林想起螢幕上的那句話。
觀測者。
樣本。
我不知道。他搖頭,但肯定……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兩人沉默。
辦公室裡隻有陳剛輕微的鼾聲,和電腦風扇的嗡鳴。
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沉睡。
或者,假裝沉睡。
蔣林,張小猛突然站起來,不管這是什麼,不管是誰在背後操控,我們得合作。
蔣林轉頭看他。
合作?
對。張小猛走到他麵前,眼睛裡有種孤注一擲的光,如果這真是一場實驗,如果我們真是樣本,那至少……我們得知道實驗的目的是什麼,規則是什麼,怎麼纔算‘通過’。
他頓了頓。
而且,如果乾預曆史進程是被禁止的,那我們正在做的事——救梧桐巷,救刁瓊,救陳剛,甚至救我們自已——是不是都在犯規?
蔣林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犯規?
那犯規的後果是什麼?
倒計時歸零後,會發生什麼?
抹除記憶?
重置時間?
還是……直接清除樣本?
所以,張小猛繼續說,我們得合作。共享資訊,共享線索,一起找出真相。至少……在倒計時歸零之前。
他伸出手。
和茶社那次一樣。
但這次,眼神不一樣了。
冇有算計,冇有偽裝,隻有純粹的恐懼,和一點點……求救的意味。
蔣林看著那隻手。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可以和你共享資訊。
但合作……我還冇想好。
張小猛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慢慢收回去。
我理解。他苦笑,換了我,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背叛過自已的人。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停下。
蔣林,不管你怎麼看我,有一句話,我是真心的——
他回頭,看著蔣林。
如果這真是一場實驗,那實驗者選了我們倆做樣本,一定是有原因的。
也許是因為,在另一個時空裡,我們的結局太慘了。慘到……連旁觀者都看不下去,想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所以,他頓了頓,這一次,彆讓結局重演。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漸漸消失。
蔣林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很久。
然後他走回電腦前,重新調出梧桐巷的監控畫麵。
畫麵很安靜,很祥和。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倒計時還在繼續。
在某個看不見的維度裡,滴答,滴答。
像心跳。
像停擺的鐘。
蔣林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很冷,但很堅定。
不管這是不是實驗。
不管有冇有觀測者。
不管結局會不會重演。
他都要走下去。
走到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走到……他該去的地方。
窗外,天色漸漸亮起。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像一把劍。
劈開黑夜。
也劈開,那些看不見的枷鎖。
蔣林站起來,走到窗前。
迎著光,眯起眼睛。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場遊戲,纔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