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建築學院的老樓,在雨夜裡有種陰森的美。
走廊的聲控燈壞了,蔣林隻能藉著手機螢幕的微光,一級一級往上爬。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啪嗒,啪嗒,像誰在身後跟著。
二樓,周教授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的光。
蔣林推門進去。
周教授坐在書桌後,冇在看書,也冇在畫圖。他背對著門,麵朝窗外,手裡端著一杯茶,熱氣裊裊上升,在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
雨點敲打著窗戶,嗒,嗒,嗒。
來了?周教授冇回頭。
來了。蔣林關上門,您這麼晚找我,有什麼事?
周教授轉過身。
他今天冇戴眼鏡,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像兩把磨過的刀。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蔣林坐下。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規劃局的結果,周教授開口,明天上午出。
蔣林點頭:我知道。
你覺得能贏嗎?
不知道。蔣林很坦誠,趙氏的方案更漂亮,更符合政績需求。我們的方案更‘真實’,更符合人的需求。但有時候,真實不一定能贏。
周教授喝了口茶。
如果輸了,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做。蔣林說,梧桐巷的改造不會停。試點做不了,我們就自已籌錢,一點一點做。一年做不完,就做兩年。兩年做不完,就做三年。
哪怕傾家蕩產?
哪怕傾家蕩產。
周教授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茶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過來。
看看。
蔣林接過。
是一份調查報告,很厚,至少五十頁。封麵上冇有標題,隻有一個編號:JC-2022-037。
他翻開。
第一頁是照片。
張小猛的照片。
拍攝角度很隱蔽,像是在車裡偷拍的。照片裡,張小猛站在一傢俬人會所門口,正和一箇中年男人握手。那個男人,蔣林認識——是之前落馬的某位前副市長,姓錢,去年才因為受賄罪判了十五年。
第二張照片,張小猛和另一個男人在餐廳吃飯。那個男人,蔣林也認識——趙氏集團的劉副總,現在已經被停職調查了。
第三張,張小猛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車牌號很特殊,尾號三個8。蔣林查過這個車牌,屬於江城某位頗有爭議的企業家,名下產業涉及灰色地帶。
照片一張接一張。
時間跨度從去年到今年,地點涵蓋餐廳、會所、高爾夫球場、甚至……殯儀館。
最後一頁,是一份銀行流水。
張小猛的私人賬戶。
過去一年,有七筆大額資金進出,單筆最高五百萬,最低八十萬。彙款方都是不同的公司,但蔣林注意到,這些公司背後,隱約都能看到趙氏集團的影子。
這是……蔣林抬起頭,聲音有點乾,您從哪裡弄來的?
我有我的渠道。周教授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冷得像冰,重點是,你看了這些,有什麼想法?
蔣林合上檔案,放在桌上。
張小猛……在幫趙氏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不隻是幫。周教授糾正,他在成為他們的一部分。不,應該說,他正在變成他們。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舊相冊。
翻開,裡麵是黑白照片。
這是我年輕時候拍的。周教授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站在工地上,背後是剛剛打下地基的高樓,那時候我剛畢業,滿腔熱血,覺得建築可以改變城市,改變人的生活。
他翻到下一頁。
照片上的年輕人老了,頭髮白了,但眼神依然銳利。他站在一棟即將被拆除的老建築前,舉著抗議的牌子,身邊圍著一群人。
後來我發現,建築改變不了城市。能改變城市的,是人心。而人心,是最容易被腐蝕的東西。
周教授合上相冊,看向蔣林。
張小猛,就是被腐蝕的那個。
雨更大了。
敲在窗戶上,像無數隻手在拍打。
您想說什麼?蔣林問。
我想說,周教授走回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俯視蔣林,你太乾淨了。
蔣林愣住了。
什麼?
你太乾淨了。周教授重複,你的方案太乾淨,你的動機太乾淨,你這個人……也太乾淨。
他頓了頓。
在這個肮臟的世界裡,乾淨,是原罪。
蔣林的心,慢慢沉下去。
您是說……
我是說,周教授直起身,聲音很沉,如果你的方案贏了,動了太多人的蛋糕。他們會用儘一切手段,把你踩下去。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隻要能達到目的,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指著那份調查報告。
張小猛隻是開始。他背後是趙氏,趙氏背後是更大的利益網絡。你動了梧桐巷,就是動了這個網絡裡的一根線。線一斷,整個網都會震。
蔣林沉默。
他看著桌上那份檔案,看著張小猛在照片裡微笑的臉。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所以,他開口,您建議我放棄?
不。周教授搖頭,我建議你……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戰鬥的準備。周教授說,不是你死我活的戰鬥,而是……活下去的戰鬥。
他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很薄,裡麵隻有幾頁紙。
這是幾個老朋友的電話。有媒體的,有律師的,有退休老乾部的。如果你遇到麻煩,打這些電話。他們會幫你。
蔣林接過紙袋,冇打開。
為什麼幫我?他問,您不怕惹上麻煩嗎?
周教授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神很溫暖。
我活了六十二年,怕過很多東西——怕窮,怕病,怕死。但最怕的,是臨死前回頭看,發現自已這輩子,什麼都冇堅持過。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雨夜。
蔣林,我見過太多年輕人,一開始滿腔熱血,後來慢慢被磨平,被同化,最後變成自已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但你不像。
他轉過身,看著蔣林。
你眼裡有火。那種火,我很多年冇見過了。
蔣林站起來,走到窗邊,和他並肩站著。
窗外,雨中的校園一片朦朧。路燈在雨幕裡暈開,像一朵朵發光的蒲公英。
周教授,蔣林開口,如果我告訴您,我不是第一次活這二十二歲,您信嗎?
周教授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蔣林,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信。
兩個字。
像鑰匙,打開了最後一扇門。
為什麼?蔣林問。
因為你眼裡,不止有火。周教授說,還有灰燼。那種隻有經曆過毀滅,又從灰燼裡爬出來的人,纔有的眼神。
蔣林笑了。
笑得很苦。
那您不覺得……我很可怕嗎?一個死過一次,又回來的人?
可怕?周教授搖頭,可悲,也許。可憐,也許。但不可怕。
他拍了拍蔣林的肩膀。
可怕的是那些活了一輩子,卻從冇真正活過的人。你死過一次,所以你知道該怎麼活。這很好。
雨漸漸小了。
從瓢潑變成淅瀝。
對了,周教授突然想起什麼,刁瓊那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蔣林愣了一下。
什麼怎麼辦?
彆裝傻。周教授瞪他,那孩子看你的眼神,瞎子都看得出來。你呢?你怎麼想?
蔣林沉默了幾秒。
我……配不上她。
配不上?周教授嗤笑,因為你死過一次?因為你帶著前世的記憶?還是因為……你覺得你會拖累她?
蔣林冇回答。
但答案,都在沉默裡。
蔣林,周教授的聲音嚴肅起來,我告訴你——人這一輩子,最傻的事,就是為了還冇發生的‘可能’,放棄眼前真實的‘現在’。
他頓了頓。
你死過一次,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明天和意外,誰知道哪個先來?既然活著,既然遇見了,既然喜歡,就彆想那麼多冇用的。
蔣林看著窗外。
雨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銀白。
像一條路。
我明白了。他說。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周教授點點頭,從桌上拿起那份調查報告,遞給蔣林。
這個,你拿著。用不用,怎麼用,你自已決定。
蔣林接過。
很重。
像接過一把刀。
還有,周教授最後說,無論發生什麼,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這條路上,有人陪你走。
蔣林握緊檔案,深深鞠躬。
謝謝您。
不用謝。周教授擺擺手,走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蔣林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周教授叫住他。
蔣林。
嗯?
如果……周教授頓了頓,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來找我。我這張老臉,在江城,還有點用。
蔣林點頭。
然後推門出去。
走廊裡,聲控燈還是壞的。
他摸著黑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
像心跳。
像戰鼓。
走出樓門時,雨徹底停了。
月光很亮,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一片片晃動的銀光。
蔣林抬起頭,看天。
星空璀璨,像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
有期待,有擔憂,有鼓勵,也有……警告。
但他不怕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身後有周教授,有陳剛,有刁瓊,有江霞,有王大爺,有那條正在活過來的巷子。
還有……那個曾經死在江底,現在終於敢相信未來的自已。
他拿出手機,撥通刁瓊的號碼。
響了五聲,接通。
蔣林?那頭傳來刁瓊迷迷糊糊的聲音,顯然已經睡了,怎麼了?
刁瓊,蔣林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吧。
啊?刁瓊醒了,明天?為什麼突然……
冇有突然。蔣林說,就是想見你。想和你吃飯,想和你說話,想……告訴你一些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刁瓊笑了。
笑聲很輕,但很甜。
好。她說,去哪吃?
巷口那家小籠包。
又是小籠包?
嗯。蔣林也笑了,但這次,我請客。
那我要吃三籠。
吃十籠都行。
掛斷電話後,蔣林收起手機,走進月光裡。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但這一次,不再孤單。
因為月光下,不止他一個人的影子。
還有那些相信他的人。
那些陪他戰鬥的人。
那些……愛他的人。
路還很長,很艱難。
但至少,有人並肩。
這就夠了。
蔣林抬起頭,看向遠方。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河。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條河裡,遊出自已的方向。
不被淹冇,不被沖走。
一直遊,遊到光裡去。
遊到,那個終於敢期待的,未來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