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勢神識於石板禁製中沉浸半響後,收起禁製石板,於納戒裡拿出了兩張地圖攤開,仔細比對著。
完善後的《崇陽疆域圖》上,犬戎與臂臑的土地已被清晰勾勒,連同偏厲密林,皆納入了崇陽的勢力範圍。此刻,隻要陽勢願意,便能在圖中任意一處擇地築城——本土之上已無任何生靈能威脅人族。
他靈識從《修域圖》上緩緩掠過。那裏標註著更遙遠的山川湖海、更龐大的勢力分佈。與那些真正雄踞一方的霸主相比,如今的人族,不過是偏安一隅的幼苗。縱使在此地方圓千裡內可稱強者,亦不過是巨人腳邊的微光。一步踏錯,便有傾覆之危。
偏厲密林如今雖也歸其管轄,可一想及人族眼下的實力與處境,一下要他們遷移到一個遙遠的陌生之地,似乎也不是穩妥之策。
“步子不能太大……”陽勢心中自語,魂力聚焦圖上禱告山,目光最終落回犬戎之地。那裏地勢相對開闊,又與人族現有疆域接壤,進退皆宜。而崇陽城,現仍是人族的根基——還是得牢牢紮根於此,穩紮穩打,再慢慢將影響力如樹根般向四周延伸。
思路既明,陽勢收起地圖,起身離開靜謐的地下空間,想去看看災後城池恢復得如何。
崇陽城,如今多是軍伍值守駐紮,大部分人已遷往惠陽地下城生活。陽白星在惠陽地下城幾乎普及到家家戶戶,因而在這冰封雪覆的凜冬裡,地下城中暖意融融,反比地上城池更宜起居。
現在的惠陽地下城,真猶如巨巢螞窩,通道間人流往來,川流不息。生活氣息比地麵上濃鬱的多,隻是空間終究有些逼仄,略顯擁擠。
雖然一直在擴建中,隻是時間比較倉促,空間終究有限。
陽勢行在通道中,看著城中的洞舍井然相連,裏麵燈火點點,孩童在通道中嬉跑,婦孺聚在公共‘陽白星’間閑話,灶鍋裹挾著葷素搭配的餐食香氣漫溢——裊裊炊煙順著通往禱告山峰穀的通道排出飄散。所有人見到陽勢都恭敬地朝其行禮,眼中都是無比的尊崇,並無惶恐懼怕,隻有深深的踏實與滿滿的信任。
人們生活在這地下城中,心中似乎覺得更顯安全,也因共同的境遇而更顯緊密。
陽勢來到絕境長城之上。那沒被元嬰強者意舍靈府隔離保護的城區外,洶湧的雪崩前潮,其勢能恰好停在了牆根之下。
此刻正是永夜。他立於牆頭,雪夜下,呼嘯的寒風卷著冰粒刮過他的身軀,也隻使得他衣袂飄飄,髮絲微微飄逸,這寒風遇到了他,似乎這風的能量也被他重新定義。遠處,那雪崩流淌的雪浪,早已被極風嚴寒奪走了所有柔軟,都被凍成堅硬而扭曲的冰岩,展示著疾風它本來的威力。
陽勢默默望著這片被凍結的死寂靜嶺,心中思慮萬千,這修羅凜冬、茫茫雪野似乎誓要封凍一切生機,‘消殺’一切“螻蟻”。但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在這凜冽的死寂極寒之下,一支不屈的螻蟻之師也誓要衝破這寒夜封殺,向著光明溫暖延伸。
忽然,他眉頭一蹙——一股異樣強大又熟悉的魂力波動自前方傳來,清晰、突兀,而且是在絕境長城之外!
他眼中金光微漾,火眼金睛的視線瞬間鎖定了波動源頭。身形隨即自牆頭掠出,幾次輕盈起落,便如夜梟般劃過冰凍的雪原,來到了那魂力湧現之處——
崇陽絕境長城之前,那條橫貫雪野、終年冰封的經渠河。
他看見了極為詭異的一幕。
‘合陽’木質的傀儡身軀一動不動地蹲坐在震裂的冰河邊,眼眶中鑲嵌的藍色靈晶寶石深處,竟幽幽燃著兩簇猩紅的光點。它正頭顱微微前傾,凝視著冰麵上自己的倒影。
“合陽?”
陽勢喊了一聲,向合陽走去。今日的強震雪崩,眾人忙得不可開交,一時倒疏忽了合陽。它心智如幼童,平日裏也是會擅自溜達、到處玩耍,它雖是傀儡身軀,但它也有天障神通的實力。所以眾人也沒有特別擔心它。
隻是——,此刻它為何會獨自在此?
陽勢走向合陽的同時,目光下意識地落向合陽盯著的冰淩倒影上。
一看之下,悚然驚心!
碎裂的冰淩倒映之中,“合陽”的麵容竟一分為二:左半邊仍是那熟悉的木紋肌理,嘴角微翹,帶著它那木紋肌理固有的天真笑意;而右半邊——卻是青紫如屍,額生猙獰一角,利齒外露,一隻冰冷的豎瞳嵌在眼眶之中,正幽幽“望”著冰外的世界!
這半邊鬼麵……
陽勢腦中如驚雷炸響——魘神廟中那尊邪神神像的真容,瞬間與眼前這幅麵孔重疊!
就在他心神劇震的剎那,更駭人的事發生了。
冰麵倒影的那半邊鬼臉,豎瞳中的目光竟直直朝著陽勢“看”來!隨後,那青紫的嘴角猛地向耳根咧開,露出一抹非人的、充滿戲謔、嘲弄的笑容。那豎瞳之中,還清晰傳遞出某種褻瀆以及淩駕於凡俗之上的冰冷俯視。
“嗡——!”
陽勢體內靈輪幾乎是本能地瞬間鼓盪,靈輪疾轉,精純魂元如江河奔湧,瞬息流遍四肢百骸。靈輪中央的熔爐之中,那尊靈胎亦隨之微微一顫,散發出灼熱的悸動。
他體內心念電轉,功法已悄然運轉至極致,身形卻凝立不動,隻冷眼注視著冰中異象,欲看清這鬼臉究竟意欲何為。
然而——
一陣凜冽寒雪倏然卷過河麵,碎冰浮動,冰上倒影晃了晃,那半張鬼臉如煙消散。僅一瞬,冰中映出的,又變回合陽完整的木紋肌理木麵。神態溫順,不帶一絲戾氣,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不同。
彷彿方纔一切,隻是極風投下的一縷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