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 第280章

點點赤色光芒憑空浮現，閃爍明滅，轉眼間匯聚成一張遮天蔽日的赤紅巨麵。那張麵孔不見口鼻，唯有一對彷彿承載著萬古寂靜的眼，與百丈骨龍遙遙相望。

虛空寂靜，連風雪都在此刻凝滯。

“太歲星修羅界謀劃了千萬年，方有如今格局，令天道在此得以迴圈往複、持正執行。修羅界已是你唯一的歸宿，你竟還想借那點微弱的空間漣漪破界出世？”赤色人臉眉頭緊蹙，語氣凜然急促，“隻怕你一出夕鏈年神所庇之地，便會暴斃而亡！數萬年苦修，難道就為了被那些遠古存在隨手抹去？”

百丈骨龍緩緩盤起巍峨龍身，望見赤紅色人臉，語氣卻出奇地平靜下來：

“修羅大人……京骨被鎮壓五千七百載，如今淪落至此卑微形態，骨族血脈凋零殆盡，連我族最承天命氣運的‘黑女’，似乎也已消逝……”

“黑女無恙。”

一道宏闊如山海的聲音自禱告山深處傳來。

赤色人臉與百丈骨龍同時一震，當即朝向那座巍峨山嶽俯首，肅然敬道：

“參見夕鏈年神！”

那聲音再未響起，彷彿從未出現。

百丈骨龍卻明顯鬆弛下緊繃的軀幹，它低下龍首，顱中魂火微微搖曳，顫抖般的低語隨風散入雪霧：

“黑女……還活著……”

赤色人臉之上也隱約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聲音稍緩：

“夕鏈年神既已出言應你，便是予你一縷庇護之緣。至於黑女——她尋到了自己氣運該承接的因果，縱是詛咒應驗、身入冥府，也自有一線生機。至少此刻，她還活著。”

萬丈骨龍靜默片刻，再次垂首，朝那座巍峨山嶽深深行禮。

隨後，它轉向赤色人臉，聲音裡混著枯骨摩擦般的低響：

“我捨棄了一半真靈，將其獻祭於‘太陽’，才得以掙脫那處牢籠。失卻一半真靈，修為亦跌落大半……如今我隻尋一處僻靜地域，重修道基。”

說到這裏，它話音陡然轉寒，魂火驟凝：

“終有一日，骨族所失的一切，京骨必會親手——統統拿回！”

赤色人臉聽到“太陽”二字，麵容明顯暗了暗，彷彿有陰雲自眉目間掠過。他緩緩開口，話音沉如壓山：

“你終究……還是選了這條路。”

百丈骨龍默然不語，唯有風雪穿過它骨骸的間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良久，赤色人臉低低一嘆，目光如實質般掃過京骨那森然裸露的軀幹，遲疑片刻，還是問道：

“你的血肉……也獻祭給了‘太陽’？”

骨龍周身驟然靈元暴湧，慘白的骨架在怒意中震動，發出金鐵交擊般的銳響。它聲音發顫，似恨似怒，字字如冰錐迸裂：

“數年前……一個看不清麵容、辨不出血脈的持劍小輩，竟尋到了我那囚牢……”

它頓了一頓，魂火劇烈搖曳，彷彿仍在被那一日的畫麵灼燒：

“他說……要用我的血肉，研習血脈之理。”

修羅域靈靜靜聽著，赤色麵容上無波無瀾，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慨然。

原來連血肉也未曾歸於“太陽”，而是被這樣輕描淡寫地……剝奪而去。

他未再言語，隻是那望向骨龍的目光裡，沉沉的同情如霧瀰漫，無聲籠罩了這一方天地。

百丈骨龍引發的地震與雪崩，將原本覆蓋惠陽地下城的百丈積雪又堆厚了百丈。整座崇陽城則因有神秘強者的意舍靈府護持，此刻如同雪原中一個深陷的雪窩，雖未徹底掩埋，卻也幾乎與周遭茫茫雪野連成一片。

儘管崇陽城在此次洶湧雪崩中得以保全，但大地依然開裂，屋舍接連崩塌，目光所及之處，街道巷陌、市集裏坊，儘是殘垣斷壁，塵土與雪屑混作一團。然而萬幸的是，因強震與雪崩並未造成任何人員傷亡——崇陽的根基仍在，元氣未損。

雪崩方止，所有軍伍已疾速行動。他們駕馭靈械機甲，如鋼鐵巨獸般破開積雪，轟鳴著向惠陽地下城的方向挖掘通道。雪沫紛揚間，一道道臨時的通路正被迅速貫通。

所幸惠陽地下城在後續擴建時，便是完全依照避難功用來建造的。居住其中的人族對震動感應最為敏銳，躲避也最為及時。因此，縱然地下城部分割槽域在強震中遭受結構性損傷，卻同樣未出現人員傷亡。

陽勢身處在已遭損毀的固態冰晶擴充套件空間中。先前骨龍破地而出，其勢彷彿正朝此空間衝來，如今這空間雖殘留近半，內裡的時間流速、靈壓場域皆已紊亂崩塌。唯有骨龍殘存的餘威與靈元，仍在通道間隱隱流轉，它雖還勉強支撐著這方殘破空間不致徹底坍塌。不過這點餘威，對如今的陽勢已構不成絲毫威脅。

上方，人族正驅使靈械，將清理出的積雪成噸傾倒入骨龍衝破的地窟之中。雪塊墜落之聲沉悶連綿，卻讓這殘存空間更顯寂靜。

陽勢麵對這自己費盡心血和靈晶打造出的一方奇異空間遭毀，舍取間心緒也平復得平靜坦然。人族在這場近乎滅頂的災劫中無一人傷亡，已是天幸，不能奢求更多了。

人雖在，但城已毀，那麼新城的建設……。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塊禁製石板——如今的自己，隨手便能佈下上百靈烙門、上千靈徑的禁製脈絡。一種清晰的預感在他心中浮現：在不久的未來，此道必將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

崇陽城雖在此次強震中得以存續，卻已淪為雪原上一個深陷的“雪窩”。若凜冬再持續數月，大雪或會將它徹底掩埋。

重建勢在必行。而人族，即將迎來人口的爆髮式增長，城池擴建也已是必然之路。人族終究要向著陽光之地發展，而非倒退至地下生活。惠陽地下城可作為庇護之所，卻非久居之地。然而，若要在向陽之地築城，以人族當前乃至未來一段時間的實力，絕不宜暴露於各方大妖的注視之下。

必須將城“藏”起來。

而在陽光之下藏住一座城——禁製大道，正是最合適的選擇。

陽勢神識沉浸在石板內萬千禁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