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勢尚未回應,絡卻已輕抬手腕,光幕再轉,一幅新的畫麵徐徐展開。
“這,便是我送予你的禮物。”
陽勢凝神望去,隻見光影中浮現的正是昔日臂臑盤據的夾脊山區域。景象隨光幕流轉不斷下沉,直至沒入山底三百丈深處——
停在一片膝黑處,正在陽勢疑惑中,絡卻抬手一揮,膝黑的光幕中,一隻詭異的怪蟲輪廊隱隱顯現出來,不是絡卻把其輪廓標記出來,陽勢都看不出來,其彷彿與土層融為一體,似正在其中沉眠。
其形如天牛,卻遠比天牛猙獰可怖。周身覆滿細密絨毛,六隻長足光滑如金石打磨,彎曲的口器閃爍著幽冷寒光。頭頂兩條長角不斷明滅,散發出幽幽藍光。
更令人心驚的是,夾脊山地底竟似隱隱有無數藍色脈絡蜿蜒而至,如蛛網般連線著蟲角,彷彿整座山脈的精華正通過這些脈絡被悄然汲取。
“此蟲名為乳根蟲,最善吞噬靈元。這隻尚屬幼體,隻能藏身於礦脈深處,蠶食地底精氣壯大己身。”
“待礦脈精氣被吸食殆盡,它便會開始偷取周邊地脈靈氣。若再得成長,軀殼完滿,便能大肆吞噬方圓數百裡地氣靈元!”
絡卻的聲音帶著警示:“傳聞遙遠的史詩中曾有一座神庭,便是被一尊大成的乳根蟲吸盡地脈,導致國格跌落,神庭崩毀,最終被周邊虎視眈眈的勢力分食殆盡,徹底滅亡。”
陽勢聞言,震驚之餘,嘴角也不由微微抽動:“夾脊山……所以臂臑終采不齊三十萬斤精鋼石的真正罪魁禍首,難道竟是這隻蟲子作祟!”
他凝視光幕中沉睡的巨蟲,心底升起一陣後怕。
若非絡卻點破,這乳根蟲怕是會一直蟄伏在這片地底,悄無聲息地蠶食這片地域的靈脈。崇陽人族剛成為這片地域的話事人,正待凜冬過後一飛衝天,若任由這禍患潛伏,待到地氣枯竭、靈元衰敗之時,後果不堪設想。
絡卻口中的“神庭”究竟何等龐大,陽勢難以想像。但他忽然憶起,昔日在水潭中練就火眼金睛時,曾機緣巧合窺見遙遠之境兩尊強者交戰。他們舉手投足間崩碎萬丈山嶽,撕裂虛空,打得大地沉陷——依稀記得,他們話語間也曾提及“神國”、“神庭”之類的字眼。
此時的陽勢,猶如井底之蛙躍上井口一瞥,雖未得見全貌,卻也隱約揣測到天穹之廣,若以他所知最強大的“大符”作為參照。
“即便神庭隻比大符大上十倍……那乳根蟲竟能吞噬百萬裡方圓的靈元,也已是匪夷所思!”
他凝視光幕中沉睡的巨蟲,愈發感受到其潛藏的威脅,由衷向絡卻致謝:“多謝族兄點破此蟲蹤跡。待我回歸王庭,必親自出手,將其斬除。”
絡卻卻輕輕搖頭:“此蟲現在雖為幼蟲,並無攻伐之能,但一身甲殼堅不可摧,即便魂域境強者傾力出手,也難傷其分毫。”
說罷他抬手虛按,右手攤開又緩緩握緊。
陽勢運轉火眼金睛望去,隻見光影中無數靈元線條自四麵八方匯聚,彼此纏繞、交織,轉瞬間凝結成六萬餘枚符文節點,三十餘萬道靈線縱橫勾連,結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光網。
下一瞬,整張光網沉入地底,朝那乳根蟲籠罩而去。巨蟲渾然未覺,依舊酣睡,唯有頭頂閃爍的藍角驟然熄滅,與夾脊山地脈相連的精氣通道也隨之斷裂消隱。
“禁製!”陽勢心中暗驚,“比扶突那空間葫蘆上的禁製,還要複雜百倍!”
乳根蟲被禁製徹底包裹,卻依舊沉睡不醒。絡卻食指輕劃,一道黑色虛空裂隙顯現,將巨蟲吞沒。與此同時,這意舍靈府中也現出一方虛空,乳根蟲自其中緩緩飄出。
絡卻指尖靈線再變,如絲如縷纏繞蟲身,那龐然巨蟲隨之不斷縮小,最終化作指甲蓋大小,輕飄飄落至陽勢麵前。
“待你禁製之道有成,或能派上用場。”絡卻聲音平靜,“這隻乳根蟲,便算是我贈你的第二份禮物。”
陽勢雙手接過那隻通體剔透的乳根蟲,眼中金芒流轉。在火眼金睛的注視下,小蟲晶瑩的軀體上浮現出縱橫交錯的靈絡,無數禁製節點如星辰鑲嵌其間。精純的靈元沿著玄妙的軌跡緩緩流淌,竟在方寸之間構築出兩道相生相剋的禁製——一道如驕陽灼灼,一道似月華流轉,陰陽二氣在蟲軀內自成天地。
絡卻望著陽勢眼中那兩輪如烈日般熾熱的金瞳,眼底掠過一絲讚賞。他這雙能洞穿虛妄的火眼金睛,也是它選擇在此子身上押注的一個重要緣由。
許久,陽勢緩緩抬起眼簾,將乳根蟲收進納戒中,對著絡卻深深一揖:“族兄此恩,陽勢代崇陽人族永誌不忘。若非族兄慧眼,我等至今都未能察覺這潛藏的災厄。若當真讓這隻乳根蟲完成蛻變……,恐怕這片大地上萬千生靈,都要遭逢滅頂之災。”
絡卻聞言,卻隻是淡然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種歷經滄海桑田的疏離感。“謝字不必。”他聲音平靜無波,“我贈此蟲於你,不過是一時興起,全憑你我間的緣法。至於此間生靈存亡……於我眼中,與草木枯榮並無不同。待你修行千載,俯瞰紅塵時自會明瞭,眾生如蟻,其生滅喜怒,實不足縈懷。”
陽勢眉頭微蹙,心中那份不解終是壓過了禮數,他抬頭直視絡卻,問道:“既如此,族兄五百年前初入偏厲密林時,為何要點化那些矇昧野獸,助其開啟靈智,修成大妖呢?”
這一問,讓絡卻倏然一怔。
五百年前的舊事恍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片密林中,野獸們靈智未開,遵循著最原始殘酷的法則,弱肉強食,甚至子弒其父。彼時自己途經此地,是因那一絲……憐憫麼?
他眼底掠過一絲的恍惚。他並未回答陽勢的問題,而是輕輕搖頭,似要將這個念頭揮散,隨即恢復成一貫的深邃平靜,將那瞬間的思緒徹底掩去;“緣由如何,已不重要。”
轉而意味深長地說道:“待你大道有成之日,或許千年,或許更久...我自會再來尋你。”
“族兄要離開?”陽勢聽出了話中去意,追問道。